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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镜照心 瘴雾在身后 ...

  •   瘴雾在身后缓缓沉落,赵时安收好方才得来的印记,循着道标继续往秘境深处行去。周遭灵雾层层叠叠漫上来,先前弟子们的说笑、剑光碎裂的轻响,早被雾吞得干净。四下只剩靴底碾过腐叶的细碎声响,腰间弯刀贴着骨肉,沉钝,安稳。
      暮色垂落山谷,腹地静卧一汪清潭,水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辉,便是照心幻镜,也是这场试炼的最后一关。潭边立一方古碑,字迹浸在潮气里,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幻由心生,所见即执念。踏过此关,便可携印记脱离秘境。他略一驻足,踏上潭边凉沁的青石。
      尚未靠近潭面,一缕阴寒滞涩的幻息顺着雾浪撞入感知。
      他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攥。
      金红长袍在灰蒙雾色里炽烈如燃,朗宇僵立另一侧青石之上,瞳仁覆上一层死白幻翳,周身灵光乱作一团,灵脉表层浮起细碎裂纹。乌黑幻丝如毒蟒游曳,丝丝缕缕缠锁四肢,顺着灵窍钻向识海。照心幻镜不斩肉身,专噬神魂,朗宇修为再高,一旦神魂被幻丝啃噬殆尽,顷刻便会化作一具无思空壳。
      他困在幻海之中,对外界一切隔绝,命火飘摇,只余一线。
      赵时安掠身扑上前,一手扣住朗宇肩脉,运力猛摇。指尖甫一触到衣料,便被一层粘稠冷滑的幻力弹开,震得他腕骨发麻,朗宇眼皮分毫未动。他敛声凝气,将全部心神凝于喉间,以清喝震荡对方耳窍,想借声浪刺破幻障,呼声撞在浓稠幻雾上,尽数被吞,落不到对方沉陷的识海。他又抬手,将掌心贴在朗宇天灵一侧,倾尽自身微薄意念,试着往对方灵台渡去一缕清醒的念想,可那层幻幕坚如寒铁,他那点无灵力依托的意念甫一靠近,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幻丝还在疯长,蜿蜒攀上朗宇颈侧,再往眉心识海而去。
      无灵力,无符箓,无护身法器。凡俗的念想、唤声,在幻妖面前皆是徒劳。眼瞧那黑丝即将封死灵台,朗宇头顶命光一寸寸黯淡下去,赵时安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崩碎。他心知幻妖只逐鲜活神魂执念,唯有以另一具生魂为饵,方能引走缠缚朗宇的幻丝。
      没有余裕权衡。
      他踏前一步,横身挡在朗宇与潭心幻雾之间,主动迎向翻涌而来的黑丝。
      幻丝嗅到新的生息,瞬间调转矛头,如群蛇噬咬,狠狠缠上他的四肢、肩颈。刺骨寒毒顺着经脉疯窜,神魂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要直接拽入虚妄幻境。没有灵力相抗,每一寸经脉都像被万千冰刃凌割,神魂摇摇欲坠,剧痛顺着骨缝炸开。他咬紧牙关,死死稳住心神,甘愿做这诱饵,将所有幻噬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走!”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喝,拼尽浑身余力,抬手狠狠将朗宇向外推离幻雾笼罩的范围。
      幻丝缠紧的刹那,幻境顺着神魂缝隙漫入他的识海。是他心底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不必时时遮掩来路,不必日夜提防窥探,能安稳栖身云岚山,静心修道,不必永远活在惶然里。玉兰枝桠垂落,岩岑立在花影之间,神色温和平淡,没有审视,没有探询,眼底亦无算计。
      柔缓蛊惑的声息在识海盘旋,诱他就此沉眠,永留这场不必负重的虚梦。
      秘境之外,白玉栏边的水镜静静映着潭间光景。
      岩岑凭立栏畔,碧落衣袂随晚风轻扬,沉静如一潭止水。他本已收了水镜,转身欲去,到底还是折回栏边,重又启了术法。他原是打定主意的:这少年身负九阴灵根,来路又晦暗难明,若当真折在幻雾里,灵根顺势取出,反倒省却千般周旋;这个念头他在心里翻覆过几回,冷硬处也早想得清明。可镜中那素衣单薄的身影,明知自己身无半分灵力,仍横身挡在旁人与黑丝之间,宁可把满身幻噬引到自己身上,也要将那人推出去。那一瞬,旧影自雾底浮起:也曾有人这般以身相代,替旁人挡下死局,而他终究没能救下。那点记忆像一枚石子掠过尘封多年的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压都压不住。他眸色微沉,指尖在袖底几不可察地收了收,终究压下了继续旁观的念头。
      山风穿过山谷,拂动腰间玉铃,清泠一响。碧落衣袂破开浓稠白雾,岩岑踏雾而至,垂落的仙泽如万顷碧波轰然漾开,直压潭底蛰伏的幻妖。照心幻镜依托人心执念而生,外力强行破阵,反噬凶猛无可规避。
      紫黑幻光骤然炸起,狠狠撞在他心口。
      阵法反噬的一瞬,千年死死封锢的心防,被幻术撕开一道极细的裂口。
      漫山玉兰不受风催,簌簌纷飞,铺满空山。花海深处立着一道单薄白衣背影,笼在蒙蒙水雾里,面目模糊不可辨。风里飘来一声极轻,轻得仿佛只是错觉的呼唤,只半息,转瞬消融在雾霭里:“碧霖。”
      岩岑目光落向那片幻境,眼底无波,心底却有极淡的酸意一闪而过,快得无从追溯。他稳稳压住翻涌而上的血气,袖底灵力一卷,潭底幻妖尽数溃散。潭面重归宁和,只余下一圈圈缓缓荡开、又慢慢平复的涟漪。经脉深处沉下反噬的隐痛,面上依旧是一贯疏离清冷,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藏得极深,几乎无痕。
      幻丝一散,神魂重创的脱力如潮水般席卷赵时安。他浑身虚软,膝头一弯,身形轻轻一倾,便控制不住向前栽去。岩岑臂弯及时环来,稳稳托住他的后肩,将人半揽入怀。清润微凉的仙息裹着他,独属于岩岑身上那一缕悠悠玉兰香,清淡沉静,随着相贴的衣料漫过来,一缕柔和仙力缓缓渡入,妥帖稳住他濒临溃散的灵台。素色衣料倚在碧落广袖之间,雾色漫过交叠身影,静得只余下彼此的呼吸,鼻间萦绕着那一缕清浅玉兰芬芳。怀中人轻软倚在臂间,温热呼吸落在衣上,岩岑指尖微滞。仙力源源渡出,面上寂然无波,目光落在此刻怀中人的模样,心底悄然浮起一点久远的影子。
      朗宇浑身一颤,灵台归位,踉跄着退开数步,茫然回望,尚且不知方才离神魂俱灭只差一线。赵时安大半身子都倚在岩岑怀中,神魂尚在震荡昏沉,幻境里的画面牢牢烙在眼底。他抬眼望进这道近在咫尺的碧落身影,心神晃荡,一句低语不受控制,轻轻滑出唇间: “宗师在等一人。”
      话音落。
      岩岑碧色眼瞳猛地一敛,素来不起波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态,快得像水面一闪而逝的碎光。下一刻,那点波动便覆上一层寒冰。环在他肩背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收紧半分,又徐徐松开。心底极轻地震了一下。他藏得那样深,竟被少年一语擦过了边缘。是巧合,还是别有因由?岩岑不动声色,只将那一点异样压回心底,面上没有半分松动。
      寒意顺着赵时安的脊背一路攀上来。他清楚,自己窥见了尊者锁在岁月里、绝不肯示人的旧事,是碰不得的隐秘。求生的本能先一步漫上来,他飞快垂落眼睫,长睫掩住眼底惶然,声音发紧,仓促敛住方才的话:“弟子什么都没看见。”
      于他而言,这只是惶然自保。落在岩岑耳中,却是另一重光景。玄玉殿问话之时,他缄口藏秘;幻境撞破陈年心事,脱口而出,转瞬又急急否认。遮掩来得这样顺,藏得这样快。方才被他揽在怀中时,那一抹清润微凉的仙息与岩岑身上悠悠玉兰香还残留在衣袂间,心底曾浮起一缕如云影掠水般浅淡的暖意,转瞬便被无边惶惑吞没。他方才知晓,这副清绝出尘、永远疏离沉静的皮囊之下,压着一段绵延千年、沉重难言的过往。
      岩岑目光淡淡落于他低敛的肩头,神色无波,眼底却浮起一层审慎。少年的惧意不像作伪,可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难当作不曾听过。“幻境蚀神,心神不定,本不该贸然踏足,更不该以身替人赴险。” 语调平淡无波,可无形的压迫,像浸了寒的潭水,缓缓漫开。
      “弟子谨记。”赵时安的声音压得很轻。九阴灵根这四个字,他从不曾对人提起,可自己这副躯壳里藏着什么,他心里清楚——也清楚一旦被验出来,等着他的是什么。至于炼魂夺根,他半分不曾想过,更不知自己竟和岩岑这份绵长执念紧紧纠缠。他只是一个无意撞破缝隙的旁观者,茫然,惶惧,心底漫开一团化不开的沉闷。
      一旁的朗宇慢慢回过神,金红衣料还带着幻雾的湿冷,他看向赵时安,眼底翻涌后怕与动容,唇瓣微启,却被岩岑周身漫开的冷意遏住,只静静立在雾里,不言不语。
      “试炼已毕,前路多险,好自为之。” 岩岑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心中却已有了决断:这少年不可再靠近他的旧事。
      岩岑缓缓收回手臂,放他站直。
      潭边试炼印记在他怀中缓缓亮起,清辉漫过周身。这是最后一关,印记起,秘境通道便已开启。周遭雾霭开始如潮水般退散,空间微微震颤。
      朗宇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多谢。”
      赵时安只轻轻摇了摇头,攥紧怀中发光的印记,强撑着神魂的昏沉,循着通道微光,一步一步走出秘境。岩岑身上那缕玉兰香,还沾在他衣襟上,一路跟着他,直到秘境边界,才慢慢淡去。方才花海之中的白衣背影、雾里转瞬消散的名字,一遍遍在脑海里浮沉。他猜不透那是怎样一段过往,只隐约懂得,岩岑的冷,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他无从知晓,秘境之外,岩岑立于白玉栏边,指尖犹留方才素衣相触的余温,衣上玉兰芬芳依旧,只是怀中早已空了。岩岑静静立在原地,遥遥目送那道素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出手相援,原是念及记忆里那个没能救下的人,这份幽微的来由,他亦不愿细想,只任由它沉在心底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幻镜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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