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众口如刀 验印的玉盘 ...
-
验印的玉盘摆上试炼台时,日头刚过中天。执事长老唱名,念到“赵时安”,两枚印记落盘,灵纹亮起,他还是在册上添了一笔。
“赵时安,过。”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嗡一声炸开,不平之声此起彼伏。听到自己顺利通过试炼,赵时安瞬间懵了,嘴唇微张,怔怔的看着一众长老,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他本已做好被淘汰出局的思想准备,可这意料之外的惊天之喜,措不及防砸得他头脑晕沉,全身发热。
“听到了吗时安,你过了,你过了!”朗宇重重一拳砸在赵时安肩头,顺势揽住他激动的恨不得跳起来,仿佛上榜的是自己一样。直把赵时安僵硬的身躯装的一个酿跄。
“他?身无半分灵气也就算了,那幻阵是宗师出手破的,关赵时安什么事?”有人嗤笑,“宗师插手秘境,这样的试炼结果也能作数?”
“此人来路不明,先动过同门的符袋。”之前为难过赵时安的三名弟子挤到人前,为首那人抬手一指。
赵时安脸上的热一寸寸退下去,脸色青白。
“我能作证,时安并未做过此事。”朗宇放开赵时安,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况且,当时那幻妖差点抽干本公子的神魂,是他挺身而出舍命相救,我才活着出来!”朗宇厉声道。
突然,一道火符自侧后掠出,直冲赵时安命门,朗宇立刻拔剑横切,碎火星溅上赵时安侧脸。他不是不躲,是躲不开,当日识灵台上,也是如此,横竖都怪自己没本事,思及此,赵时安心里那点羞比疼更重。
“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与本公子打过!”朗宇将赵时安护在身后,持剑起势,质询一众修士。
高台上的岩岑眉峰微挑。才一天,这小子就有死忠了?
“都给我住手!”龙陵赤袍一振,向两人走来,在赵时安面前站定。“幻妖为本宗大能从魔界寻得囚于秘境,喜食人魂灵,尤喜同源之魂,那幻妖见他如见珍馐,老夫也看在眼里,为证公允,也为防止魔族细作混入宗门,那就当众验他,若此子确为魔族细作,即当众格杀,若验不出,老夫赔罪。”
台下再次静了下来。赵时安一身冷汗,指尖抵着腰间那半块旧璞玉,那是他在鬼界隐姓埋名为鬼界第一炼器师流崖当牛做马三年才换来的至宝,可以压制鬼气,非半仙不可破除禁制。验,他就完了,自己虽不是魔族,可是作为鬼族,他未经天君殿核验擅自涉足仙界,也是规则所不容的。
他现下只觉得喉咙干热,一粒汗珠随着挺动的喉结流入衣襟。自他第一次见到岩岑和其他几位长老,就知道这修仙界底蕴是如此深厚,能破除禁制查他鬼气的大能这台上少说也有个把,他几乎想掉头就走,可腿不听使唤。
龙陵不等回话,已抬手向他顶心按下。
“轰......”钟声响起。那只手停在半空。那口钟三百年未鸣。宗主本在兰山殿闭关,膝上玉简忽地发烫,识灵台暴起一线灵光,他这才出关。
云气自玉阶漫下,玄色身影缓步而行,来者正是云岚宗宗主刘秋池。
“恭迎宗主出关......”众长老弟子纷纷俯首行礼
“试炼台上,几时许人私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压,“都起来。”
他看过名册与玉盘,沉默片刻道:“名唱过了,印落了盘,今日他是我云岚名册上的人,不是谁家的仇人。凭一句不配就在台上按死一个孩子,这台上坐着三宗十二家,往后谁还敢送弟子上识灵台?要验,有执事长老,不在火符。”
满座无声。龙陵阴着脸,终究退了半步。
宗主抬袖一引,镜面残痕映出少年舍身救人的一幕:“秘境虽不问生死,破阵的虽也是我宗宗师,但此子心性坚韧,胆识过人,能以凡人之躯走到最后一关,遇见同袍受难他本可以视而不见协印记离开秘境,反而以身为饵,救下同袍,这一关他当得起。”
“可他身上不对劲!”龙陵咬牙切齿。
“我验。”赵时安拳头攥紧了又缓缓松开,能走到岑山,能走到这一关,他赵时安步步艰难,却从未想过放弃,秘境救人,完全出于本能。隐瞒身份,虽是无可奈何,却也是自己有错在先,鬼夫子曾教导时安:论迹不论心。他虽来自鬼域,却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是欺骗,又怎的不是伤害呢?
掌心覆上顶心,温和的力走过经脉,末了停在他心口那处空茫里。赵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眉头轻轻的锁着,全身微微颤抖,他没有闭眼,越过茫茫人群望进高台之上那一双碧色凤眼,贪婪的想要永远沉睡在那碧绿的池水中。末了,一滴泪自眼角流下,像一颗石子投入碧塘,激起丝缕涟漪后归于寂静。岩岑移开了眼。
只一瞬,宗主的眼睫动了动。那极阴至纯的气息。他千年忘不掉,碧霖,那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子,也是那个自爆灵核渡化魔族的魔尊,就是这样一幅九阴灵根。千年了,这样的东西,竟长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还有他腰间的璞玉,那上面的暗刻符文分明来自鬼界,且是鬼界密宗大能手笔。事实已有眉目:这孩子不是魔界细作,他,从鬼界而来,且地位和身份不一般。
契约签订以来,三界安宁,此子身份暂不明确,如果今日他不明不白死在了云岚台上,不知会引来何种风波,仙魔大战后仙界损失惨重,正式调养生息的时候,如果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于我不利;他既不肯自己坦白,那就留着活的,看这鬼界到底有何盘算。
刘秋池收回手:“灵根残缺,不入五行,没有魔气。此言我作保。谁再动手,即刻逐出此台。”
赵时安怔住。宗主分明探到了,为何要瞒?是护他一条命,还是留他另有去处?
宗主看向高台上的岩岑,传音递去两个字:“九阴。”岩岑垂在袖底的手扣紧了一下,面上却毫无波澜,连呼吸都匀,只有垂着的睫轻轻颤了一颤。“随我到后山”
后山旧石亭,竹影压着半边檐。
“你我师徒许久不见,不如手谈一局?”刘秋池在桌前坐定,随意一摆手,桌上变幻出一桌围棋。
“弟子从命。”岩岑作一揖,撩起宽大仙袍在刘秋池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
“你要他的灵根。”刘秋池先手在棋盘落下一枚白子。
岩岑手指一僵,转瞬神色自若落下黑子,不否认也不默认。
“你在神卷阁搜寻炼魂的法子,我只当不知道。可是你该清楚,碧霖神魂散得太碎,就算找到一副至阴至纯的活体作薪,归来的也不再是千年前的碧霖了。这孩子身份特殊,且不说他死在云岚宗是否会引来滔天大祸,如若他只是一个诚心向道之人,同寻常修士一样,有自己的命,自己的道,你怎能忍心拿一个孩子作薪炼魂!”刘秋池摇着头,无可奈何道。
“他死在秘境里,我取灵根,无人会问。”岩岑声音很轻,视线落在棋局之上,始终没抬眼,“如今他活着站在满台人的眼前,宗主以为我还会动手?”话一出口,他喉间动了一下,这反问太干净,连他自己都听出心虚。
“我要收他为徒。”岩岑抬眼道。竹影落在他面上,碧色的瞳沉了一沉。
“凭什么?”
“凭他舍己救人。”他说得慢,又一枚黑子在他指尖捻了又捻,像在斟酌要不要说下去,“他没有灵力,弯刀是自己握的,人是自己救的。立宗时说过的‘唯重道心’这四个字若在他身上不作数,往后也无人担得起。”
“这是说给满台人听的。我要听你自己的。”刘秋池落下白子,认真道。
岩岑沉默很久。石亭外竹叶翻了一声又一声,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赤足,睫影一直没动。想起少年舍身救人的样子,也想起那具等着薪火的残魂。两样在心里挤着,谁也不肯退。这石亭太静,静得他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一分乱。
“他像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碧霖当年也是这样,原本死的应该是我。”手里的黑子迟迟未落,指尖因太过用力被棋子研磨的微微泛红。
“所以你不忍。”刘秋池轻轻敲了敲棋盘,提醒岩岑落子。
“我不忍。”岩岑答得干脆,“可我也不能只把他当徒弟。他那副九阴灵根,非鬼即魔。若他真是细作,云岚千年的门就是从我手里破的。放在岑山,我看得见,管得着。他若安分,我教他引气执刀修大道;他若有异心……”
他停了停。“那便杀了他,炼魂。”这半句他自己先听见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说完便抿住唇,利落的落下一子。
“你这样做,将来分得清何时用心,何时用刀?”
“分不清。”他自嘲般笑了一笑。
“我看他,就好像看到曾经的碧霖。魔也好,鬼也罢,不一定都是糟心烂肺之徒,从一开始你带他入岑山,参加试炼,也是感念于此吧?为师只说一句,逝者已矣,你若收他为徒,就一日不许把这些念头浮上来。若查实是鬼界细作,报天君殿,不许私炼。你可应允?”
“弟子答应。”岩岑躬身。
玉阶之下,众议未散。“这样的人入内门,云岚担不起。”龙陵赤袍拂袖,满脸愠怒。
“担不起的,我一个人担。”岩岑自灵力结印雾气中走出,语气坚定。
“哼!你拿什么担?”
“我以我命和毕身灵力。”霎时,浑厚灵力从岩岑身上祭出,压得众人不敢抬头,岩岑不愧为云岚宗首席大宗师,一身修为除宗主外能抗衡之人寥寥。
龙陵被这威压震得浑身战栗,一气之下气了一下,退到一旁窝窝囊囊生闷气。
收起神通,岩岑缓步走下玉阶,到离少年一丈处他才停,半垂着眼,睫影覆在碧色的瞳上,看不出喜怒。赵时安心想:这人适才还在探他底细,如今又来这一出,不知是何意味。
“抬起头。”他柔声唤赵时安,“我岑山一脉,千年不收弟子。今日,我收他。”
“他连引气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入得内门?”
“我修为比他高,所获印记比他多,我不服!”
众修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岩岑耳朵疼。
岩岑不耐烦的侧过身道:“他今日替人受灾,一颗道心赤忱。灵根宗主也已验过,没有灵力我自会教化修炼,何须尔等在此教本尊如何行事?”
赵时安喉头忽然发紧,眼眶发红:“师尊,他肯认我了。”
岩岑回头,看着先前还大义凌然决绝赴死模样的倔强少年,现在却像个小哭包一样楚楚可怜,语气也软了几分:“从今日起,你入我门下,还不拜师?”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郑重道:“弟子赵时安,拜见师尊。”“嗯”岩岑抬手,指尖向少年肩头那片落花探去,到半寸处悬住一瞬,才轻轻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