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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互试探 玄玉殿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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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玉殿寂寂冷冷,四下并无余响。唯有烛火轻爆,茶炉细水微沸,伴着殿外玉兰花瓣簌簌,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坠落进灵土,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路走来,虽未遇到一个仙侍,但大殿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赵时安的目光落向古朴书案。案上置着一只白玉瓶,瓶身莹润,一枝红玉兰斜斜探出,花开得秾艳舒展,瓣边晕着柔和的红。
他不自觉俯身,放轻了呼吸,鼻尖慢慢凑近花瓣。淡淡的花香漫上来,清而不腻。他垂着眼,不敢惊扰这盛放的花影,只静静嗅着,连肩背都放得很轻,身上的痛,也轻了几分。
“叮铃.....铃......”一阵细碎悦耳的铃声响起,时安回首。
是岩岑。此时他已换下被时安弄脏的芽白流云广袖衫,身着一袭碧落流云仙袍,衣料轻薄如烟、通透似雾,广袖宽摆裁得舒展利落,随风微动便漾开浅浅衣浪,自带超凡出尘的清雅仙气。内里衬着月白中衣,衣襟袖口细细滚着一圈明艳却不张扬的红边,素净衣料上隐绣玉兰纹样,针法细腻绵密,花瓣枝叶皆藏于衣料肌理,不细看浑然无迹,唯有光影拂过、身姿转动之时,朵朵玉兰便缓缓浮现,清雅灵动。腰间束着温润素白玉带,尾端缀着两枚小巧精致的玉铃,细碎玲珑。岩岑步履轻移间,玉铃轻颤,清脆铃音簌簌入耳,空灵悠远。一头青丝尽数束起,顶戴剔透澄澈的水晶发冠,晶莹剔透的冠身温润流光,两侧垂落缕缕轻柔流苏,随风轻晃飘逸灵动,衬得其人眉目清绝,气质绝尘疏离,宛若九天谪仙落于凡尘。
赵时安一抬眸,动作骤然停住。
师尊静立在落进来的光里,眉骨清浅,长睫覆下一层淡影,碧色凤眼微敛,唇线温平。他的目光滞在那人面上,忘了转开。耳边所有动静都淡下去,他怔怔望着,心底悄无声息地漾开一点软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师.......额......岩宗师......”赵时安垂了垂眼,指尖微蜷,暗暗敛住翻涌的心神,逼着呼吸慢慢稳下来。待那阵惶然稍稍压下,他抬眸,声音轻而稳,恭谨唤道。
岩岑自赵时安身侧缓步走过,宽大衣袂拂过,那一缕清浅玉兰香擦着少年的手背漫开,微痒的触感一瞬即逝。他径直行至书案旁落座,抬手提起茶壶,温水倾入玉杯,袅袅白汽悠悠升腾,在空气里漾开一层薄雾。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杯壁,目光沉在那一团朦胧烟影之中,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想入我云岚宗,还需得经过统一试炼。”
“知道,柳长老今日在识灵台已告知入门规则。” 赵时安垂着眼帘,视线牢牢落在冰凉石地之上,不敢抬眸去望身前之人,语声轻而恭谨。
岩岑指尖仍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袅袅茶烟模糊了他清绝眉眼。他抬眸,淡淡看向垂首局促的少年,声线清冷平缓,无半分波澜:“你体质特殊,身无半分灵力,寻常筑基试炼,你是万万通不过的。”
一句话轻轻落下,安静的玄玉殿里,似有微风压下。
赵时安身子微僵,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底方才压下的慌乱再次翻涌上来,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攥紧了袖中指尖,缓缓抬眼,终于敢直视身前的宗师。少年眼底澄澈又执拗,带着一腔孤勇,字字坚定。
“弟子知晓自身无灵力。”
他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但试炼能不能过,从不是天赋说了算,唯有试过、拼过,方才知晓结果。弟子想试一试。”
殿中依旧清寂无声,烛火轻摇,茶烟袅袅缠上清冷玉柱,殿外红玉兰簌簌落得愈发温柔,却衬得满室心思晦暗难明。
言岑望着立在对面的少年,眸底是旁人读不透的沉敛。
无人知晓,他心底曾闪过一桩冰冷决绝的念头。
他执念经年,一直苦苦寻觅一具至阴至纯的躯体,当作炼魂容器,用以炼化残魂、助他的碧霖师兄重聚神魂、涅槃重生。
可他久久缄默,终究压下了那股冰冷的执念。
眼前的少年太过干净。眉眼澄澈,心性执拗纯粹,一腔孤勇坦荡纯粹,虽不知是魔族还是鬼族,但却不染半分污浊。
他找寻千年的九阴灵根,竟长在这般单纯干净的孩子身上,他何以忍心、何以狠心将其当作器物炼化,碾碎魂魄,献祭一生。
言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松动。
他决意给赵时安最后一次机会。
他握在手里的线索其实已经足够,玉简异变的瞬间,九阴灵根的气息骗不了人,种种疑点缠在一处,少年的来路,他心里早有猜想。可他不愿直接戳破,不愿以威压逼他现形。他想留一分余地,静静等着,看这少年是否愿意卸下伪装,主动将自己的来历、真身坦诚道出。
若是赵时安肯说实话,不欺瞒、不遮掩,他便放下追查,既往不咎,放他离开岑山,给他一条生路。
念头在心底辗转几番,那些藏在冷淡之下的权衡与怅然,都敛进平静的眼底。他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终是松口,应下了少年的执拗:“既你执意,那便去试上一试。”
赵时安心头一松,连忙垂首躬身,恭谨行礼:“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那道清冷的声线骤然从案前传来,轻轻锁住他的脚步:“且慢。”
言岑抬眸,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紧绷的身上,字字轻缓,暗藏最后的成全:“你可还有未尽之言?”
这是他最后的宽容,最后的退路。
只要他此刻坦白鬼族或魔族身份,一切皆可回转。
可赵时安身形猛地一僵,浑身骤然绷紧。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指尖死死攥紧衣摆,喉间发紧,满是局促与慌乱。
他知晓师尊眼底的审视,隐约察觉师尊或许知晓了什么。
但他既藏了身份而来,不敢、也不能袒露分毫。一旦真身暴露,他必将被逐出山门,在无法修得大道。
片刻挣扎迟疑后,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悸动,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晦暗与破绽,语气恭谨坚定,毫无松口:“弟子无话可说。”
他铁了心,隐瞒到底,执意要闯那九死一生的入门试炼。
言岑静静凝视着他隐忍倔强的模样,眸底最后一点温柔的余地缓缓散尽,余下浅浅的漠然与玩味。
也罢。
已经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肯回头,孽缘,亦是上天注定。
“去吧。”
玉铃细碎的余响还在殿内荡起,不知是人动还是风动。
赵时安一直走到殿门外,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方才那句“你可还有未尽之言”,像一道锁扣在喉间——他明明有话说,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出玄玉殿,衣摆扫过满地红玉兰的碎瓣。
背后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脊背上,沉甸甸的。
他攥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师尊早起了疑心。那番问话不是什么闲谈,是步步紧逼,等他自己把出身摊开。是嫌我身为异类,不配踏足云岚宗;是嫌我没有半分灵力,连入门都不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副躯壳从降生起就带着洗不掉的印记。他虽为鬼界少主,但一心向道,千里迢迢来此,一心只想入得仙门修的大道,光明正大行走于天地间,像寻常修仙者一样,除暴安良,可因为身份,好像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他的位置。
玄玉殿内。
岩岑独坐案前,杯中茶早已失了温度。
少年垂首隐瞒的模样还在眼前。千年寻觅的九阴灵根就在那里,偏偏长在一个心性干净的孩子身上。他已经给过他一条生路,是他自己视而不见,执意要去闯试炼。
岩岑的手指缓缓收拢,杯沿被捏出浅浅白痕。
——若他在秘境里露出本性,这具容器便名正言顺。若他自始至终只揣着一颗求生向道的心……
岩岑凤眼微阖,把心底那一丝不该滋生的软意强行压下。
他压下的时候,没有察觉自己压得有多用力。也没有察觉,压下去的那一点软,其实已经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