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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绝处逢生 太阳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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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坠,月亮升空,滚烫的白昼慢慢褪去,惨白月光漫过坍塌的庙墙,泼洒在庙外杂乱荒芜的野地上。
天地之间静得可怖,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虫鸣,世间万物都在这场大旱之中耗尽了生机。
草丛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响动。
似有东西正在蠕动。
定睛一看,一个人影,正一寸一寸朝着荒庙的方向挪动。
是俞桑。
人瘦得脱了形,枯骨嶙峋,几乎撑不起衣衫。行动间,像是块破布盖在了骨架上。
他全程没有大幅度动作,身子伏地,只凭一双枯手死死勾住地面,一寸一寸费力向前拖拽躯体。
他艰难前行,每爬两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若不是那大口喘息的起伏,整个人像是倒在路边的死人,无人在意。
即便如此,他仍是没有放弃,像是虔诚朝圣的信徒,排除万难也要到达佛祖身边。
俞桑边爬,脑海里边闪过零碎片段,一幕幕撞得他心神发颤。
记忆最深处,是初春的老桑树下,冷风料峭。小小的他,被家人扔在桑树根下,脸被冻得青紫,浑身发抖,哇哇啼哭。乡间行医的爷夜捡到他,四处询问也没有找到他的家人,只能把他抱了回去。
爷爷是乡间草医,没有妻小,给他取名俞桑,独自抚养他长大。
自小他便跟着爷爷,闻惯草药的苦香,蹲在一旁看爷爷问诊、碾药、包扎伤口,学会了爷爷的一身本领。
可他是个哥儿。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枷锁压在他身上。纵然他能辨草药、治疮毒、调药剂,却不能光明正大行医。
旁人眼里,哥儿该藏在家中,抛头露面是大忌。
男人要与他避嫌,女人老人看他面皮嫩,都不信他。乡野零星几个哥儿,都不被家里重视,哪有余钱来看病,病了都是自己扛着。
当然,他也想过乔装扮成男子行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被人识破会给爷爷招来非议,他不愿这样,因此平日里只帮爷爷打理草药、抓药、煎药等。
以往十六年,除却被亲人抛弃,他都过得安稳顺遂。只有不能光明正大行医一点苦恼……
大旱来临,田地干裂,村民都纷纷开始逃荒去了,再无人上门求医。
爷孙二人断了生计,只得跟着大批灾民一同逃荒。
为了保证安全,他用以前留存的青皮核桃汁液,调了药水,一遍一遍涂抹在脸、脖颈、手腕等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
药水浸染过后,皮肤显出一层病态暗沉的黑青色,掩去原本细腻的肤色。
身上那处哥儿才有的孕痣,他也用炭灰混着药泥,点成一颗大痦子。
身形本就纤细单薄的他,配上这一身晦暗皮肤,远远看去,如同风中随时会消散的病鬼。
再加上大痦子上那一根黑毛随风飘摇,怎一个丑字了得!
简直叫人不愿多看一眼。
靠着这身伪装,他混在流民队伍里,丑的别树一帜,无人愿意挨着他,十分安全!
逃荒路上艰难,年迈的爷爷本就身子亏空,日夜奔波不得休息,终究撑不住。
弥留之际,爷爷枯槁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气息微弱:“桑哥儿……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人便没了气息。
他哭到断肠,几近脱力,可爷爷再也不能陪着他了。
爷爷养大他,他还没能好好孝顺爷爷,如今只能好好安葬爷爷,让他走的安心。
这一路饿死的人太多,尸首往路边一丢,隔天就没人认得,野狗一拖,什么都不剩。
俞桑跪在地上,把爷爷的身子放平,替他把散乱的头发理顺,把前襟掖好。
他身上没有锄头,只有爷爷采药用了半辈子的那把药镐。他在土坎边上寻了块背风的地方,动手挖。
荒年的地硬得像石头,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坑。可他像是不知道累,咬着牙往下挖,一下一下,挖得胳膊发软,掌心在铲柄上磨出了泡,泡破了,沾着土,一碰就疼。
月至中空时,坑总算挖到好了。
他把爷爷身子摆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株路上采的干药草,塞进爷爷手里——爷爷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走的时候,手里总该抓着点什么。
然后他用草席裹住爷爷,抱到坑中。
爷爷身体很轻,俞桑抱的不费劲,他想爷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开始填土,一捧一捧……
填到一半,他停下来,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跪在那儿,眼圈发红,一滴眼泪也没有。
填平了,他又去搬石头,一块一块压在土上,怕野狗来刨。石头不够,他就四处拣,拣了十几块,垒得歪歪扭扭。
做完这些,他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走了。”
说完这句,他站起来,腿都在抖。
天大亮了,逃荒队伍开始动身,他把药镐别在裤腿上擦了擦,放回包裹,转身离开了。
爷爷走了,这世上,俞桑再无半分牵挂。
……
没过几天,他们遇到土匪拦路,前头的人先跑,后头的人跟着跑,几百号人一下涌成一团。人流推着挤着,俞桑身子单薄,脚下一滑,被人撞得跌倒,顺着坡就滚了下去。
那坡十分陡峭,一层干土压着一层碎石,滚到半途,他慌里慌张伸手乱抓,好歹拽住一把草根,整个人才吊在半坡上没再往下坠。
包袱却没那么好运,"咕噜"一声顺坡滚下去,一路滚到坡底。
俞桑扭头往下看,坡很深,越往下越陡,坡面上光秃秃的,没有能落脚攀附的地方,只有些碎石子,脚一踩就往下滑。
他试着探出半只脚,土立刻顺着往下淌,整个人跟着往下坠,他吓得赶紧扒紧手里的草根,掌心被草茎割出血,也没敢松。
下去容易,上来难。
他攥着那把草根,攥得指节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干粮、水,全都滚下去了,那是他和爷爷逃出来以后仅剩的活命东西。
他盯着坡底看了很久,好几次想松手,脚都伸出去了,看见底下的深,又缩回来。
最后他没下去。
“算了。”他轻叹一声。
坡上的动静渐渐小了,脚步声一阵阵往远处走,他才敢一点一点往上爬。手上没有力,脚上也没有力,全靠两只胳膊扒着草根、抠着土缝,每往上挪一尺,就要停下喘半天。
爬到坡沿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磨破了好几处,衣裳被汗浸透,整个人趴在土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胸口一起一伏。
行李、干粮、水,全丢了。
爷爷的药镐……也丢了。
只剩那只贴身揣在怀里的瓷瓶,被他装在衣襟内侧,才侥幸没跟着一起滚下去。
周遭已经没有人了,灾民、土匪都没了,只剩下他安静地伏在地上喘息着。
活下去的念头,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吗?”
“席天慕地,曝尸荒野。”
“可……爷爷说了让我好好活……干粮没了,水没了,我还能寻草根、吃树皮,要活着!”
他缓缓起身,望着前方,跌跌撞撞地走。
太难了,爬上坡就已精疲力竭,还要追赶逃荒队伍,一刻不敢歇息。他咬着牙爬起来,顺着官道往前赶,走一阵,跑一阵,追上前面的人影才敢慢一步。
可肚子里空着,喉咙里干着。一路上他低着头,眼睛在地上扫,想寻点能填嘴的东西。可放眼看去,一片枯黄。树皮早被人剥光,草根也被翻得干干净净,连土都被刨过一遍。
偶尔找到的草根,如获至宝,塞进嘴里嚼,嚼得嘴里发苦,干咽怎么也不下去。
头两天还能靠着两条腿赶路,到第三天,腿上就没劲了,走几十步,眼前就发黑,速度越发慢了。
体力一天比不上一天。
到后来被逃荒队伍甩掉了。
走不动,他就弯着腰,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实在撑不住,就整个人趴下去,用胳膊拖着身子爬。
“即便是死,我也不能死在路边,要死我也要头顶有瓦,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他便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拼尽残躯,往前爬。
每往前挪一寸,都要耗掉他一分生命力。手臂磨得发红破皮,沙土嵌进皮肉,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凭着那一点执念,模糊间看到了一处荒庙的影子。
终于,肩头擦过冰冷粗糙的石台阶,他耗尽浑身最后一丝余力,爬过庙的门槛。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一直紧绷的意志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一阵眩晕黑暗铺天盖地而来,身子一软,俞桑就要彻底晕厥过去。
就在眼皮即将彻底合上的刹那,涣散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一物。
一只滚圆的葫芦。
干瘪的喉咙骤然发紧,他下意识用力吞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濒死的昏沉被这一丝求生的希望强行压下,残存的执念撑着他破败的身体。
他不敢停歇,再度屈起枯瘦的手臂,指尖抠住冰凉的地面,拖着轻飘飘、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子,一寸一寸,朝着那只救命的葫芦,缓缓向前爬去。
指尖终于触到葫芦光滑的外皮。他慌忙伸手去抓,葫芦却顺着地面轻轻一滑,溜开了寸许。
葫芦晃动的一瞬,内里传来清凌凌的水声。那声音落在死寂里,竟像从天而降的天籁。
求生的本能猛地拽住他快要消散的神志。他拼出最后一丝气力,胳膊猛地往前一探,牢牢扣住葫芦,指节死死箍住圆润的壶身。他抖着手掀开葫芦盖,唇瓣急急贴上壶口,仰头,咕噜咕噜地大口吞咽起来。
清甜的水滑过灼烧干涩的咽喉,一路淌进腹内。干裂的喉咙一点点被滋润,那死死裹着他的濒死寒意、昏沉乏力之感慢慢褪去。
待到气息稍稍平复,他才有余力抬眼,目光扫过身侧。
旁边躺着一个青年,静静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死寂沉沉,乍一看如同死人一般。
他心头一紧,五指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葫芦,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探向青年的鼻下。
有气息,极微弱。
呼出来的热气滚烫,这人正发着高热。
视线往下移,他看见青年胳膊上缠着粗糙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浸暗,有暗红的血渗出来。
他沉默思忖片刻,慢慢把葫芦盖子盖严,轻轻放到一旁地上。而后蜷起身子,颤抖着,在自己破烂的衣衫里翻找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瓷瓶,心中悲痛不已,可再怎么悲伤也流不出半分泪花。
他低头看看青年,又看看一旁的葫芦,将瓷瓶里的药丸倒了出来,取了颗黑色药丸喂给了青年,又打开葫芦喂了口水。
他蜷缩在一旁,想了想又绕到青年左边,解开他左臂绑着的布带。
还未细看,一股腐烂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借着朦胧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血肉模糊的创口,原先敷在上面的草木灰早已被脓血浸透,结成黏糊糊的一团。
俞桑沉默片刻,把瓷瓶里余下的药丸小心倒出来,妥帖收好。
而后双手攥住瓷瓶,手臂微微发力,狠狠向着地面砸下。
“哐——”
瓷瓶碎裂在石板地上。
他在散落的碎片里挑出一片锋利的瓷片,对着青年的伤口,咬紧牙关,用力刮除腐肉。
剧痛骤然炸开,万惊蛰猛地挣扎起来。只是他本就虚弱到极点,力道微弱,胳膊依旧被牢牢攥住。腐肉一点点被刮离创口,新鲜的血不断涌出来,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他身子猛地一颤,眼前一黑,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见万惊蛰挣扎,俞桑生怕他扭动扯着伤口,连忙手脚并用,牢牢箍住他的左臂。好在直到腐肉尽数刮除,万惊蛰始终没能挣开,只是剧痛难挨,终究昏死了过去。
见到青年彻底不动了,俞桑才缓缓松开箍着左臂的手。
他捞过地上干枯的野草,草草擦去掌心上的血污,再取一颗灰白药丸,用另一块碎瓷细细碾成药粉,小心敷在清理干净的创口上。
末了,他从青年身侧的包裹里翻出一件柔软衣裳,撕成窄布条,仔细将伤口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俞桑累得气喘吁吁,再无力顾及身侧躺着的青年。他慢慢挪动身子,靠上庙内粗糙的木柱,倦意翻涌,沉沉睡去。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爷爷。老人眉眼温和,满眼欣慰,笑着对他说:“桑哥儿,真厉害,年纪轻轻,就把爷爷这点医术都学会了!”
梦里,他弯起嘴角,笑得格外开怀。
惨白如水的月光,静静倾泻在破败荒庙之中。
一个重伤高热,昏死在地,生死未卜。
一个油尽灯枯,倚柱昏睡,命悬一线。
两个被世道抛弃的人,在这人间炼狱般的绝境之中,互不相识,却又冥冥之中,为彼此留住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