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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幽幽转醒   梦里是 ...

  •   梦里是一片滚烫。

      万惊蛰像是被扔进了一口烧红的锅里,四下全是灼人的热浪,找不到方向,也跑不出去。

      他拼着力气往前挣,手脚软榻无力,挣不动,只能任由那股焦灼一层层裹上来。

      力竭之时,远处忽然亮起一片光。

      那光像老家露天投放的老电影,一格一格地晃,晃出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人也叫万惊蛰,穿着古时的衣裳,梳着发髻,脸却和他一模一样,活脱脱是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脸,两段全然不同的命。

      他像个旁观的看客,站在那光里,把那个人这一辈子看完了。

      定源县,万家老二。

      逃荒路上,被砍伤。

      天热,伤口烂了,他发起高烧,走不动了。

      他听见大哥说:“……带上他,我们怕是也很难活下去……”

      他听见爹说:"老大,把你娘扶起来,我们走。"

      他听见娘在哭,一声一声喊他。

      他听见三弟跑回来,把一只葫芦放在他身边,哭着说:"二哥,我舍不得你。"

      然后脚步声远了,全远了。

      光换了一格。

      这一次是他自己。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小时候拥有安稳美满的生活。农村老家,爷奶爸妈欢聚一堂。院子里有鸡,有狗,夏天在河边摸鱼,冬天围着灶烤红薯。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段,短得像一场梦。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父亲创业遭人欺骗,家中一夜之间债台高筑。

      父亲扛不住如山的重压,选择纵身一跃,自杀身亡。

      消息传来,爷奶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相继离世。

      后来母亲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债。白天在厂里,晚上回来糊纸盒,一双手糙得像树皮。

      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在家打扫卫生时,不慎摔倒,突发脑溢血离世了。

      是积劳成疾,他知道。

      于是重担落到了他的肩上。

      读书之余,他四处打零工挣钱还债;等到毕业,除了本职工作,又额外兼了两份差事,一刻不敢停歇。

      二十七岁那年,最后一笔钱打出去,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没高兴,也没难过。

      就像乌龟的壳,突然被人拿走了,他反倒站不稳,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回了老家的山里。老家只剩些老人,年轻的全出去了。他跟着老人学种地,闲了上山转转,不做买卖,也不跟人打交道。

      转眼三年。

      母亲忌日那天,他上山扫了墓,回来心里堵得慌,翻出半瓶酒,一个人喝。

      喝完躺下,睡着了。

      ……

      一阵尖锐的疼,突然从左臂钻上来,把他整个人从梦里扯了出来。

      有人在刮他的肉,他疼的挣扎,任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在睡觉,为什么遭此折磨!难道被绑去缅北割腰子了?那也不该是手臂啊!剧痛在持续,他昏了过去!

      幽幽转醒时,胳膊还是痛。

      他睁开眼,四处陌生。

      头顶是高高架起的木梁,梁上挂着蛛网,蛛丝上积了一层灰和干瘪的蚊虫尸体。

      有阳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

      视线往下一落,是一尊很大的佛像。

      佛像垂着眼,脸上身上都蒙着灰,就这么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

      胳膊举不起来。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是交领的,布料粗,不是他穿惯的那些。

      万惊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他穿越了。

      穿到了古代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连脸都一样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惊,也没有喜。

      平静地接受了,只是换了块地方,换了副身子,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在哪儿他都是一个人。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这具身子还年轻,才十八。

      十八岁,正是青春年少,肆意疯狂的年纪。

      是他丢失的活力。

      老天是为了弥补他吗?

      他躺着,慢慢把原主那点记忆捋了一遍。

      那为什么给个天崩开局?

      逃荒、受伤、发烧……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重走青春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算了,先活下去再说吧。

      他身上有伤,左臂一阵一阵地抽痛。他侧过头去看,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扎得不算齐整。

      地上有一摊暗红的血渍,一条染血的旧布,还有一片沾了血的碎瓷。

      原主的伤,只撒过一把草木灰。家里没人会清理伤口,也没人敢动。

      这布条、这碎瓷、这摊血,都不是他们留下的。

      他慢慢转头,看见庙柱边上靠着一个人。

      黑瘦,个子不高,一身破衣裳,头发毛毛躁躁地束着。

      人缩在柱子根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一点极轻的起伏,说明还活着。

      这人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不到,是个陌生人。

      万惊蛰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那手背上、指缝里,都是干了的暗红血污。

      是这人给他清理的伤口?

      他心里一紧:素不相识,凭什么救他?

      这年月,一口水都能换命,谁会白给一个快死的人费这个力气?

      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瘦得脸都塌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靠着柱子都坐不稳,风大一点像是能吹倒。

      这样的身子,要有坏心也没那个力气。真要图什么,趁他昏死的时候下手就是了,何必费劲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想明白这一层,他心里松了半分,可还是留着一分警醒。

      他这半辈子,见过的善意大多都带着账。被人帮一回,后头就有一笔要还。所以他不敢全然信,也不敢全然不信。

      他慢慢挪动身子,用右手拍了拍那人的腿。

      黑瘦少年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眼睛先是没焦点,眨了两下,才慢慢转过来,落在万惊蛰脸上。

      "你醒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说完这两个字,他嘴角竟往上扯了扯。

      那点笑意很淡,扯得很费劲,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万惊蛰看着那点笑,心里莫名被撞了一下。

      这人自己都快没了,见他醒了,还笑。

      黑瘦少年喘了几口气,伸手往怀里摸。手抖得厉害,摸了半天,摸出几颗黑白分明的药丸,托在掌心,递过来。

      "我……快不行了。这个给……给你。黑色吃了能退烧,白色磨碎……撒伤口上,消炎。"

      他说话一字一顿,说得极慢。说完这几句,嘴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把那点血咽回去,像是这点腥甜能给他添一点力气。

      万惊蛰没接,先问:"你呢?"

      "我不用。"那人把手往前又送了送,"我走不动了。"

      万惊蛰伸手接了。药丸搁在手心里,很轻,就几粒。他捻起一粒黑色,干吞下去,喉咙里刮得疼。

      他把剩下的小心揣进怀里。

      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红色血迹刺眼:"不行,我得给他弄点水。"

      他撑着地想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重心一歪,整个人重重摔回草堆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躺着缓了好一阵,才敢再动。

      往前爬了两步,看见一只葫芦,搁在离那人不远的地上。他伸手捞过来,晃了晃,里头有水声。

      他把葫芦抱在怀里,一步一步挪回去,掀开盖子,托着那人的后脑,把葫芦嘴凑到他唇边。

      那人愣了一下,往后缩:"别……别浪费。"

      "喝。"

      万惊蛰没多说,手上使了点劲,把水喂进去。那人被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睛慢慢红了。

      喂完,万惊蛰顾不上卫生情况,自己对着葫芦嘴也喝了一口。

      那人靠在柱子上,气息弱得很,声音干得发涩:"你别浪费水了。我一个人……走不到怀宁。我不想死在半道上,曝尸荒野……"

      万惊蛰握着葫芦,没说话。

      他看着这人。

      十五六岁的年纪,瘦成这样,脸上呈现出黑青色的病态,一颗可笑的大痦子上还有根毛,随着他说话地动作一晃一晃。

      可怜又可笑!

      说自己的死,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这个年纪,在他那个时代,正是最闹腾的时候。打球、逃课、为一点小事跟人吵架,什么都敢。

      可这人连"想活"两个字都不说。

      万惊蛰忽然想起自己。

      还债那几年,他也这样。天天算着还剩多少,算着算着就麻木了。有回下夜班淋了雨,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躺在床上想,就这么死了好像也行,就解脱了。

      那种感觉,他太熟了。

      熟到看见这人,就像照镜子。

      万惊蛰把葫芦放到一边,慢慢坐起来一些,也靠着柱子。

      "我也一个人。"他说,"我家里人也走了,把我扔在这儿。"

      那人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动了动。

      "你别慌。咱俩搭伴走,总好过一个人。"

      那人张了张嘴,摇头:"我……不想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万惊蛰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放,"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病死在这庙里了。你救我一回,我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路上,如果你先死了,我拼死也给你挖一座坟,不让你曝尸荒野。"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没把话收回来,接着往下说:"要是我先死了,你也别怕。黄泉路上有我陪你,总好过你一个鬼,孤单寂寞不是。"

      庙里静了下来。

      热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卷着地上的干草屑,沙沙地响。

      那黑瘦少年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眼底那片死一样的灰,慢慢浮起一点水光,可到底没有眼泪落下来。

      "……你走吧。"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不能拖累你。"

      "我说了,不拖累。"万惊蛰把葫芦递过去,"你先喝。"

      那人抱着葫芦,没喝。

      万惊蛰看出来了——他是想把这点水省下来,留给自己。

      他心里那点硬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这半辈子,他见惯了自顾自保。催债的上门,一句好话没有;打工的老板扣工钱,扣得理直气壮。

      所得善意寥寥无几。

      头一回,有个人把救命水省给他,把救命药一股脑都给他,还说自己用不着了。

      万惊蛰伸手拿过葫芦,扶稳他,对着他的唇喂了两口。

      "你叫什么?"

      "俞桑。"

      "俞桑……"他念了一遍,"那我叫你阿俞吧。我是万惊蛰。"

      日头偏西了。

      庙里的热气散了一层,地上还是烫。万惊蛰靠墙坐着,把眼前的处境想了一遍。

      身上高烧还没完全退,左臂一阵一阵疼,动一下就是牵扯。这具身子失血太多,虚得厉害,站起来走两步就眼前发黑。

      俞桑更差。人瘦得只剩骨架,气息浅得像随时会断。

      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灯枯。

      没有粮。那只葫芦里的水只剩底子。

      庙外四野荒着,草枯了,地裂了,连虫叫都没有。

      这死局,跟昨天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庙里多了一个人。

      万惊蛰偏头看了看身侧。

      俞桑已经睡过去了,或者只是闭着眼熬。胸口一起一伏,很轻。

      两个苦命人,凑在了同一座破庙里。

      庙外烈日照着焦土,前头是不知尽头的灾荒,是遍地的饿殍,是走到哪儿都可能死。

      万惊蛰把葫芦盖好,放在两人中间。

      然后他心里落下一点东西,很轻,但按得很实——

      你我都是濒死之人,那就搭个伴。

      活到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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