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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荒庙弃子 春末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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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日头,毒辣得不像这个时节。天是死寂的白,地是干裂的黄,热风掠过大地,卷起细碎沙尘,铺满整条官道。
草木早已枯焦,河涧尽数断流。放眼四野,看不见鲜活绿意,听不见鸟啼虫鸣,整片天地只剩下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定源县的荒年,不是突如其来的。
去年大旱少雨,粮食减产,各家各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期盼着来年能风调雨顺。没想到今年开春以来,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眼见着春麦又要歉收,农人们四处找水源灌溉,勉力保住几分青苗。
谁料青苗抽穗之际,漫天蝗灾骤然而至。
黑压压一片过境,遮天蔽日,寸苗不留。
一年希望,顷刻成空。
定安省原是个平原产粮大省,去岁大旱,官府还调粮施粥。到今春旱灾加重,蝗灾随后,官府也无力救济。
农人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开始变卖田产购买粮食。但人多粮少,哪怕官府一再调整价格,仍是挡不住粮价飞升。
买不起粮吃,家家户户便开始挖草根、剥树皮,到最后草根挖尽、树皮啃光,只剩下裸露的黄土…
为了活命,纷纷开始逃荒。
万家是土生土长的安定省定源县人,祖祖辈辈以种田为生,没出过县城,也无远亲可投奔。起初舍不得田地,抱着一丝侥幸等灾荒过去,可熬到最后,村里人能走的都走了。
村子空了,县城也空了…万家人害怕了,只能舍了田地,换了米糠,随着流民队伍,就近去隔壁怀宁省讨生活。
前路渺茫,身后无家。
……
天刚蒙蒙亮,荒庙里已经响成一片。
几百号人横七竖八睡在殿内殿外,草屑、汗味、病气的酸腐味搅在一处,被晨起的燥热一蒸,闷得人胸口发堵。
天光微亮,檐下的人已经起身了,卷草席、唤孩子、绑行囊,压着嗓子催促,一时间人声、牲畜声、板车声…嘈杂一片,渐远,渐弱,消散,四下重归安静。
逃荒的队伍走了。
万家人还围在大殿里,一动没动。
“娘,快走吧!再不走就追不上队伍了!”
“是啊,娘,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年轻汉子蹲下身,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老二烧成这样,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我们没药,又没粮,带着他根本走不了……与其让他病死在半道上,不如留在庙里,好歹还有片瓦遮身。带上他,我们一家怕是都难活下去……”
话说到底,他自己先哽住了,后头半句咽了回去。
大殿中,一个半大小子躺在枯草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妇人跪坐在地,半抱着他,一声声地唤:“惊蛰,娘的惊蛰……这可怎么是好啊……你快好起来吧,娘怎么能抛下你自己走呢……”
这一夜万家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昨夜,逃荒队伍进了这座荒庙歇脚。几百号人一窝蜂涌进来,大殿、偏殿、檐下、廊角,凡是能遮身的地方都挤满了。万家到得晚,大殿中空地少,勉强匀出一块给万惊蛰躺着,其余万家人都是倚在柱子坐着睡的。
那时万惊蛰已经烧起来了。
左臂上那道刀伤,是三天前落下的。他们路遇土匪拦道抢劫,人人惊慌,四处逃窜,为了护住侄子被砍伤。
起初只撒了一把草木灰按住血,谁想连日高温,伤口红肿发脓,万惊蛰强忍一路,直到发烧,万家人才发现。
万老头拿着半块糠饼,一晚上换了三处地方,求了七八个人,想给儿子换点药。
第一处是个赶驴车的中年人,车上捆着两只木箱。被吵醒时很是不高兴,没等万老头把话说完,直接摆手:“没有没有,我腿上也有伤,自己都不够用!”说完一个翻身,把脸转过去了。
第二处是个瘦高汉子,手里确实有一小包药末。万老头跪下去就要磕头,那汉子退了一步:“给了你,我怎么办?我这一大家子,就这一包药。”说着把药包塞进腰带里,给万老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人。
那人是个蓄胡子的游医,随身带着个药箱。万老头刚说“求您给看一眼”,游医比出三根手指,万老头皱眉纠结片刻:“伤口流脓和高烧都能治吗?”游医眼神一瞥,“只有退烧药,三个饼子一副,三幅包好。”万老头看着手中的半块糠饼,转头走了。
再往后,没人应了。
有的装睡,有的直直盯着殿顶不作声,有的把脸埋进胳膊里,装作听不见。也有人远远叹口气,说一句“这年月,谁不难”,然后没了下文。
万老头在大殿外站了很久,九个饼子几乎是万家全部身家,换了药,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他不敢拿全家的命来赌。他心中有愧,不敢回去见老妻失望的神情、不敢听儿子高烧的呓语。
……
天光从窗棂里一寸寸爬进来,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一家七口。
老婆子的哀嚎声、老大和老大媳妇的劝解声就在耳边,万老头环顾一周:焦急的老大,收拾东西的老三,依偎在老大媳妇身边、还懵懂不知事的小孙子。他闭上眼,又睁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大,把你娘扶起来。我们走。”
一句“走”,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所有人的最后一丝侥幸。
话音落下,他率先转身,步子沉重地踏出庙门。
一步未回头。
不敢回头。
他心里清楚,背着昏厥的万惊蛰赶路不现实。家里就自己和老大两个成年汉子,一路上顾着老妻和孙子就已是不易,更多的就做不到了。
另外,脱离逃荒队伍也很危险,一来他们没出过远门,不认识路;二来单独上路,遇上路霸匪徒必死无疑。逃荒队伍人多,他们混在里面不显眼,更安全。
因此,留下便是全家人陪葬,舍下才有一家老小的活头。
这个恶人,只能他来做。
老大双眼通红,上前半抱着扶起妇人,强行把人夹在腋下往外走。妇人被架着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哀嚎:“惊蛰!娘的惊蛰啊——”声音凄切,重重打在每个人心上。
老大媳妇不忍听这哀声,牵着孩子快步出去。
只余背着包裹的老三,向外走了两步,又红着眼停下,转身跑回去,蹲在年轻汉子身边哭:“二哥,呜呜……二哥,我舍不得你……爹娘都走了,我也要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哭,一边解下包裹放在地上:“我把你的包裹留下,还有你最喜欢的水葫芦,里面还有你没喝完的水……你渴了就喝点。要是醒了,记得来找我们啊!”
放好东西,少年紧了紧身上的包裹,起身追出去。
日光渐起,灼人的光铺向大地,路面被晒得干燥滚烫,行人脚步落下,一步一扬尘,直至人影渐消。
……
其实,他都听见了。
从昨夜的求药,到方才的每一句争执,万惊蛰听得清清楚楚。
烧得云里雾里,人动不了的,眼皮也掀不开,可耳朵还醒着。
他听见爹的嗓子一点点哑下去,听见娘哭得不成调,听见大哥说到一半哽住,听见老三跑回来的脚步,听见那只水葫芦搁在地上“咚”的一声轻响。
他想说:爹,我没事,你们走吧。
想说:娘,别哭了。
还想说:三弟,把水带走,你路上更用得着。
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凄厉的哭声、压抑的叮嘱、争执的声响,尽数归于沉寂。
荒庙,彻底空了。
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留万惊蛰一人,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滚烫之中。
高烧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烈火炙烤,酸痛滚烫,痛得无法言喻。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脓血黏着布料,微微一动,便袭来钝痛,连绵不绝。
他想睁眼,但眼皮重如千斤。
想抬手,四肢软绵无力,全然不受掌控。
想出声,喉咙干裂冒烟,一丝气息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静静躺着,被动承受着全身的剧痛与滚烫,清晰地感知着——
他被所有人抛下了。
被爹娘,被大哥大嫂,被小弟,被这艰难活着的世道,彻彻底底地抛弃在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庙里。
大佛垂眸,静默看着地上孤独凋零的少年,看尽人间悲凉,不言不语。
太阳升至半空中,荒庙的只檐片瓦也难挡暑热,本就高热的万惊蛰更是燥热难耐,身体突然微微抽搐起来,嘴唇不断翕动,低声呓语,念叨:“别走…别走…”
呓语无人应答,高热持续不退,万惊蛰的呼吸变得浅而细碎,越来越微弱,呓语渐渐停了,嘴唇、指甲泛出青灰,最后气息慢慢淡下去。
风穿过空寂的庙宇,无声无息。
荒年漫漫,生路断绝。
无人知晓,无人惦念,无人回头。
万惊蛰,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大旱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