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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字 虞令仪回到 ...

  •   虞令仪回到栖梧院后没有立刻去兵部。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今日得到的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北境雇佣兵、赵校尉、温女官、左手反字。四块拼图,边角还对不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

      有人在王府内部传递消息。温女官用反字写暗号,裴寂发现了,把她赶走。不到一个月她病故。

      是灭口,还是她逃了?

      虞令仪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掌心。母亲生前也写字,但从来不用左手。她试过回忆母亲书案上的每一件摆设——笔架、砚台、镇纸、那方从不离身的青田石印——没有什么反常的。

      "青黛。"

      "王妃。"

      "温女官在府里的时候,你见过她写字吗?"

      青黛想了想:"见过几回。她替公主抄过佛经,字写得很秀气。"

      "用什么手?"

      "右手。"

      虞令仪指尖一顿。

      右手写字的人,左手写反字——说明那不是她的习惯,是刻意学的。刻意学的东西,多半是任务需要。

      "她抄的佛经,后来怎么处理了?"

      "公主收着了,说是留个念想。"

      "还在公主房里?"

      "应该在。公主那间屋子里堆了不少旧物。"

      虞令仪起身:"备轿,我去公主那边一趟。"

      昭阳的住处叫"听雪轩",在王府西北角,离栖梧院隔了半个园子。虞令仪到的时候,昭阳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嘴里嗑着瓜子。

      "又来了?"昭阳扭头看她,"你这新嫂子当得勤快,才第三天就天天往我这儿跑。"

      "来看看妹妹,不行吗?"

      "行行行。"昭阳跳下窗台,把瓜子碟推给她,"吃不吃?"

      虞令仪没吃,环顾了一圈屋子。听雪轩比栖梧院小一圈,但东西多得多——架上堆着书、棋盒、弓箭、一把没鞘的短刀,墙角还立着一副铠甲,不知是哪个男子的旧物。

      "你那些旧物呢?"她问得随意。

      "哪方面的?"

      "温女官留下的东西。你说公主收着了。"

      昭阳的瓜子停了一下。

      "你还惦记这个呢?"

      "随口问问。"

      昭阳看了她两息,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藤箱,拍了拍灰打开。里头东西不多——一串佛珠、几本抄好的经卷、一方小砚台、一支断了的毛笔。

      "就这些。她死之后她家里人没来收,我就留着了。"

      虞令仪拿起那几本经卷翻了翻。字确实是右手写的,清秀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她一本本翻过去,翻到第三本末尾时,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

      "癸卯年冬,温书瑶沐手敬抄。"

      字迹工整,但落款的"瑶"字,最后一笔拖得比正常长了一倍,像一根细线往左甩出去。

      虞令仪不动声色地把经卷合上,又拿起那方小砚台。砚台底部刻着两个字——"听涛"。不是温书瑶的名字,倒像是某个斋号的简称。

      "这砚台她一直用?"

      "嗯,从不离手。"

      "你见过她研墨吗?"

      昭阳想了想:"见过。她研墨有个毛病——总喜欢把墨条往左边歪着转。"

      左手转墨。反字落款。砚台底部刻字。

      虞令仪把砚台放下,脸上什么都没露。

      "公主,这些旧物你收着就好。改日我再来陪你下棋。"

      "哎,这就走了?"

      "王爷交代了差事,得去办。"

      兵部在皇城东侧,虞令仪坐了王府的马车过去,青黛跟着,另有两个侍卫骑马护送。

      周衍她见过——去年虞家秋祭时他来过,是虞家三叔的门生。裴寂让他把纸条送给人,而不是自己派人,说明周衍是裴寂的人,但身份不算太显眼——一个侍郎,够用不够惊。

      兵部门口守卫森严,但摄政王妃的车驾没人敢拦。虞令仪被引到后堂,周衍已经在等了。

      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看见她进来,起身行礼:"王妃。"

      虞令仪把纸条递过去。

      周衍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折好收进袖中。

      "王妃亲自来的?"

      "王爷吩咐的。"

      "下官明白了。"他压低声音,"王妃回去替下官回禀王爷——三日内必有回音。"

      虞令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周衍又叫住她。

      "王妃。"

      "嗯?"

      "下官冒昧问一句——王爷近来,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古怪。一个兵部侍郎,问摄政王安好,本该是客套。但周衍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爷一切如常。"

      周衍松了口气似的,拱了拱手:"那就好。下官前几日听说……算了,不提了。王妃路上小心。"

      虞令仪上了马车,把周衍最后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前几日听说"——听说什么?

      她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兵部街对面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卖糖人的小贩,目光一直跟着她的马车。

      不是跟踪。是确认她进了兵部、又出了兵部。

      她放下帘子。

      回到王府已是申时。虞令仪没有直接回栖梧院,而是绕道去了书房那条路——她想看看裴寂回来了没有。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出说话声。不是裴寂的声音,是个她没听过的年轻男子,语气急促——

      "……王爷已经三日没露面了,外头都在传他病了。"

      "病了?"裴寂的声音,淡淡的。

      "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说王爷新婚燕尔、耽于内帷——"

      "谁递的?"

      "李甫。翰林院编修,是虞家的人。"

      虞令仪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李甫。虞家三叔的妻侄,确实是虞家门生。但她事先不知道他会递这种折子。

      "知道了。"裴寂的声音没有波澜,"还有别的吗?"

      "有。北境的事……已经有人先一步递了军报上去。不是从兵部走的。"

      虞令仪心头一跳。

      有人抢在裴寂前面把北境的事捅到了幼帝面前。

      "谁递的?"

      "镇北将军。"

      沈确的父亲。

      门外安静了很久。虞令仪听见裴寂站起来的声音,靴底碾过地面的闷响。

      "他倒是沉不住气。"

      "王爷,要不要——"

      "不必。"裴寂的声音忽然远了,像走到了窗边,"让他递。本王倒要看看,他急着把北境的事捅上去,是想帮本王,还是想害本王。"

      虞令仪后退一步,转身沿回廊快步走开。

      她走得很急,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确。

      他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看清是她之后愣了一下:"王妃?你怎么在这边——"

      "你爹递了军报。"她压低声音。

      沈确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递到幼帝面前了。"

      沈确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那个老东西——他背着我来这手?"

      "你爹想干什么?"

      "他想把我哥拉下水,自己上位。"沈确咬着牙,"北境兵权他惦记了两年了。借着这次雇佣兵的事,他先一步把消息捅上去,幼帝必然问罪。我哥要么自请出征,要么交兵权——怎么选都是输。"

      虞令仪脑子转得飞快。

      镇北将军沈仲威——沈确的父亲,裴寂的军中隐患。他抢先递报,表面是"忠君报国",实际是把裴寂架在火上烤。

      而李甫那个折子,说裴寂"耽于内帷"——两件事凑在一起,朝中立刻就能拼出一个叙事:摄政王娶了虞家女,沉溺美色,荒废政务,边境出事他压着不报,还是忠臣沈仲威冒死上奏。

      一环扣一环。

      "这不是巧合。"虞令仪说。

      "什么意思?"

      "你爹的军报,和李甫的折子,前后脚出来。有人替他铺好了路。"

      沈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玄圭阁。"

      虞令仪点了点头。

      两件事同时发生,时间卡得这么准,背后没有操盘手才怪。玄圭阁在推沈仲威上位,同时借虞家门生(李甫)的手给裴寂泼脏水——不管裴寂怎么应对,虞家都会被拖下水。

      她嫁入王府才第三天。

      玄圭阁的动作就这么快。

      "沈确。"

      "嗯?"

      "你去告诉你哥,就说——'有人在下棋,先手已经落了,该应了'。"

      沈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虞令仪站在回廊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三天。

      她进王府才三天,棋盘已经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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