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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线 虞令仪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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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仪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北境的事——那件事沈确说了三天内给消息,急不来。让她辗转的是青黛那句"病故"。
王府里一个公主身边的女官,不到一年就病故了。五年里换了两批人。这个频率,放在一座府邸里不算稀奇,但放在裴寂这种人身上,就值得多想一层。
他连自己书房里的文书都防着,会容忍身边人"自然死亡"而不查?
除非——他查过了,但没查到头。或者查到了什么,不能动。
虞令仪在天亮前终于合了一会儿眼,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阳光把残雪照得刺眼。
"王妃,沈世子来了。"
青黛的声音隔着帐幔传进来,虞令仪撑起身,拢了拢头发:"请他到花厅。"
"不是,王妃——"青黛顿了顿,"他在院门外,说有急事,不便进院。"
虞令仪披衣起身,走到院门口。
沈确站在那儿,脸色比昨日沉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没穿那件墨蓝袍子,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像刚从外头跑回来,靴底还沾着泥。
"一天都不到。"虞令仪打量他,"你不是说三天?"
"等不了三天。"沈确压低声音,"北境的事,我连夜让人传了消息。你猜怎么着?"
"说。"
"我那边的人回了一句——'旗是假的,兵是真的'。"
虞令仪眉头一拧。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旗号是有人故意改的,想栽赃沧浪阁余孽。但越境的那批骑兵,是真刀真枪的人,不是扮的。"
"谁的兵?"
沈确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边境守将叫赵定远,是我爹旧部。他回话说,那批骑兵的骑射手法是北狄的——但不是北狄正规军,像是雇佣兵。"
"雇佣兵?"
"有人花钱雇了北狄的散兵来边境闹事。"沈确咬了咬后槽牙,"这事儿要捅出去,朝中主战派立刻就能弹劾我哥'治军不严、边境失守'。要是再有人添油加醋说摄政王养寇自重——"
他没说完,但虞令仪已经接上了。
裴寂摄政三年,最大的软肋就是军权。先帝留给他的底子不厚,北境兵权一直捏在几家老将手里,他花了两年才勉强理顺。如果这时候边境出乱子,那些老将联合起来说他"无能",幼帝身边再有人推一把——
"王爷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沈确摇头,"我的人刚回消息,我直接来找你了。这事儿得想清楚怎么跟我哥说——他要是觉得是我私下联络边境的人,又得多一层疑心。"
虞令仪沉默了片刻。
"你信得过传消息的那个人吗?"
"拿命担保。"
"好。"她做了个决定,"这消息你不要自己送。我去说。"
"你?"
"王爷昨日把军报给我看,就是在试探我能不能看出问题。我现在拿着你这份情报去找他,他只会觉得我'有用'——至于消息来源,我说是我虞家在北境的门生传回来的,他没法查证。"
沈确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你这脑子,真该来军营里当参谋。"
"少贫嘴。你回去等着,别露面。"
虞令仪找到裴寂时,他在书房。
她没直接进去——书房是三处禁地之首,昨日他明令禁止。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不止他一个人。
"……赵定远那边怎么说?"
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沙哑,像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练出来的嗓子。
"还没回。"裴寂的声音,"不过北狄那边最近不太平,各部在争单于的位置,有散兵流出来不奇怪。"
"怕就怕有人借这个机会——"
"我知道。"
对话停了一瞬。虞令仪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
她退后两步,故意让脚步重了一些,然后叩门。
"进来。"
裴寂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左侧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容粗粝,左颊有一道旧刀疤——不是王府的人,她没见过。
"王爷。"虞令仪行礼,"妾身有要事禀报。"
裴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刀疤男人。
"赵校尉,你先回去。今日之事,不要对第三个人提起。"
那人拱手退了出去。经过虞令仪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像在打量什么。
门关上后,裴寂才开口:"王妃有何要事?"
虞令仪把沈确带来的消息精简了一番,以虞家门生的口吻重新组织了一遍,说给了他听。
裴寂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虞家门生……在北境还有人?"
"我外祖父在世时布下的。不多,但可靠。"
"赵定远也是虞太傅的旧识。"
"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寂的目光像一把薄刃,从她面上慢慢刮过去,在找破绽。
虞令仪面色如常。她没撒谎——虞家在北境确实有人,只是不是传消息的那条线而已。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消息可靠吗?"
"王爷可以派人核实。不过要快——雇佣兵不会在边境等我们查证。"
裴寂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王妃。"
"嗯?"
"你进府第三天,就给本王送来了一份边境情报。"
"妾身说过,替王爷分忧。"
"分忧的方式很多。"他的声音隔着背影传过来,听不出情绪,"你选了最危险的一种。"
虞令仪没接话。
"知道边境的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借北狄的手给王爷找麻烦。"
"不只是麻烦。"裴寂转过身来,目光定在她脸上,"是有人想让本王死在风口浪尖上。"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虞令仪垂下眼:"那王爷更该早做打算。"
裴寂看了她良久,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折好,递给她。
"送去兵部,交给侍郎周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进兵部。"
虞令仪接过纸条:"是。"
她转身要走,裴寂又叫住她。
"王妃。"
"嗯?"
"赵校尉的事——你听见了多少?"
虞令仪回头,神色坦然:"王爷和赵校尉在谈北境局势。王爷说'北狄各部争单于',赵校尉说'怕有人借机生事'。然后王爷说'我知道'。"
裴寂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一字不差。"
"妾身记性好。"
他看了她三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昨日那种不带温度的笑,而是——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去吧。"
虞令仪走出书房时,阳光正烈。
她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微微出汗。
裴寂刚才那个笑,她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可用",还是觉得她"可疑"?或者两者都有。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
他把赵校尉的谈话内容交给她复述,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偷听更多。她只说了他希望她听到的那几句,不多不少。
这叫分寸。
而一个摄政王最缺的,恰好就是有分寸的人。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沿着回廊慢慢往花厅走。经过后园时,看见昭阳蹲在梅树下,拿一根树枝戳雪玩。
"公主。"
昭阳抬头,鼻尖冻得通红:"你从书房出来的?我哥让你进书房了?"
"王爷有差事交代。"
"什么差事?"
"不能说的差事。"
昭阳撇了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沫子:"神神秘秘的。对了,你昨天让我想的那个事——我身边换过的人,我又想了想。"
虞令仪脚步一顿。
"那个病故的女官,"昭阳压低声音,"她死之前,我哥把她叫去书房谈了半个时辰。"
"你看见了?"
"我躲在柱子后面听的。"昭阳理直气壮,"不过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我哥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然后她就病故了?"
"嗯。不到一个月。"
虞令仪沉默了。
裴寂那句"你走吧"——是放她走,还是送她走?
"公主,"她轻声问,"那个女官叫什么?"
"姓温,叫什么我记不清了。不过她有个习惯——写字的时候喜欢用左手,但写出来的字是反的。"
左手写反字。虞令仪心里一动。
那是暗号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