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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 虞令仪陪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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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仪陪昭阳下了两盘棋,一胜一负。
不是她故意让的。这小公主棋路刁钻,不按定式走,像她这个人一样——你以为她要往东,她偏往西。第一盘虞令仪用正攻赢了,第二盘昭阳换了路数,七拐八绕地把她一条大龙困死在角上。
"你这棋下得野。"虞令仪收子时笑着说了一句。
昭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哥说的也是这句话。不过他后面还加了一句——'野得有章法'。"
虞令仪把白子拢回棋罐里,动作慢了半拍。
裴寂评价过她的棋。这说明他不止一次看昭阳下棋,也说明他愿意花时间在这上面。一个对谁都冷淡的人,唯独对这个妹妹耐心十足。
"公主常来王府?"她问。
"我住这儿。"
虞令仪手一顿。
"先帝驾崩那年我七岁,宫里乱,我哥把我接过来的。"昭阳把棋子拨得哗啦响,"一住就是五年。外头都以为公主在宫里养着,其实我天天在这府里跑。"
难怪她在这府中如鱼得水。难怪她说话没有宫里的弯弯绕绕。
虞令仪正想再问几句,青黛从廊下快步过来,低声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昭阳立刻把棋盘一推:"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下。"
她跳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腰上那块玉佩好看,哪儿来的?"
"家母遗物。"
昭阳哦了一声,没多问,摆摆手跑了。
裴寂回来得比虞令仪预想的早。
兵部议事一般要到申时,此刻才刚过午。她回到栖梧院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的分量。
裴寂跨进院门时,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王妃。"他站在院中,没进屋,"方才兵部送来急报,北境有异动。本王这几日怕是要在书房多留。"
虞令仪站在廊下迎他:"王爷辛苦。可是边境出了什么事?"
裴寂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问这句话的用意。
"小股骑兵越境劫掠,年年冬天都有。"他说得平淡,"不过今年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三倍。"
"三倍?"
"嗯。"
他没再解释,把手中那卷文书递过来:"王妃既说会分拣文书,不妨先看看这个。"
虞令仪接过,展开一看——是北境军报的抄本,字迹潦草,边角有火漆烧过的痕迹。她一目十行地扫完,抬头道:"王爷疑心这不是普通劫掠?"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报上说'骑兵旗号不明',但随报附了一张布条——"他顿了顿,"布条上的纹样,是沧浪旗的旧式。"
沧浪旗。虞令仪心里一跳。
那是江湖大派"沧浪阁"的旗号,三年前沧浪阁一夜之间被灭门,江湖上沸沸扬扬传了半年。一个被灭了的门派,旗号出现在北境边境——这意味着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王爷的意思是,有人在假借沧浪旗生事?"
"或者,"裴寂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有人根本没死干净。"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像第二章那晚一样。
"王妃。"
"嗯?"
"你方才和昭阳下棋,下了多久?"
虞令仪没想到他问这个:"约莫半个时辰。"
"她没跟你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虞令仪微微一笑:"公主说王爷棋下得好,还说她这棋路是王爷教的。"
裴寂沉默了一息。
"她倒是肯跟你聊。"说完这句,他抬脚走了。
虞令仪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重新展开那卷军报。
沧浪旗。北境。三倍兵力。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拼出一个方向——如果玄圭阁想要搅动朝局,北境是最好的切入点。兵乱一起,裴寂要么亲自出征(离开权力中心),要么派心腹去(削弱京城防卫),无论选哪个,京城都会露出空子。
她把军报折好,对青黛说:"去把棋盘收了。"
"王妃还要下棋?"
"不下了。"虞令仪把玉佩在掌心转了一圈,"去打听一件事——五年前,公主从宫里搬到王府的时候,带了几个侍从?"
青黛垂眼想了想:"奴婢记得是四个,不过后来换过两批。"
"换人的原因呢?"
青黛犹豫了一下:"头一批里有个侍卫,半年后调走了。第二批里有个女官,不到一年病故了。"
病故。
虞令仪没说话。
傍晚时分,有人来访。
不是裴寂,也不是昭阳。
虞令仪正在灯下重读那卷军报,青黛进来低声道:"王妃,沈世子在外头求见。"
沈确。昨日门楼旁那个抱臂倚柱的小将军。
"请他到花厅。"
沈确走进花厅时,身上还带着雪气。他没穿甲胄,换了件墨蓝的窄袖袍,腰间佩剑,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规矩是给旁人定的"的散漫劲儿。
"王妃。"他抱拳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但表情随意,像在军营里跟同僚打招呼。
"沈世子不必多礼,坐。"
沈确大咧咧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军报:"哟,王妃已经在看这个了?"
"王爷让我看的。"
"我哥倒是信任你。"他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试探。
虞令仪给他倒了杯茶:"沈世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摄政王的新娘子吧?"
沈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痛快。那我直说了——北境的事,我哥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废话。"沈确往椅背一靠,"沧浪旗都出来了,这事儿能简单?我娘就是沧浪阁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虞令仪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令堂……"
"死了,三年前。"他一口饮尽杯中茶,"跟我外祖全家一起,一夜没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虞令仪没有说"节哀"——那种话她从小听腻了,也知道对方不需要。
"沈世子,"她把军报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布条纹样,跟你记忆中的沧浪旗,差在哪里?"
沈确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沧浪旗。"
"什么?"
"沧浪旗上的浪纹是三叠,这个是四叠。"他指着布条边缘的纹路,"多了一叠。这是有人故意改的,想让人以为是沧浪阁余孽干的。"
虞令仪心头一震。
裴寂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把军报给她看——他在试探她能不能看出这一层。
"沈世子,"她缓缓开口,"你认不认得北境那边的人?"
沈确眯起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三倍骑兵越境,是真的有外敌,还是有人自己人扮的。"
沈确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我哥说得对。"
"什么?"
"他说新王妃不是省油的灯。"沈确站起来,把军报拍回桌上,"行,北境我有人。三天内给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王妃,你查这些——别让我哥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他那个人,多疑。"
虞令仪微微颔首。
门关上后,她坐在灯前,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裴寂给她军报试探她。昭阳跟她亲近。沈确主动透露母亲身世。北境布条是假的沧浪旗。
棋子一颗一颗摆上了棋盘。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北境。
然后搁笔,吹了吹墨迹。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枝头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