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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雪 虞令仪在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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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仪在栖梧院的第一夜,睡得不算好。
不是床不够软——王府的床榻铺了三层锦褥,帐幔是苏绣的百子图,枕上熏了沉水香。可她从小在虞府东厢长大,睡惯了硬板床和母亲留下的旧枕,忽然换了这般软糯的铺陈,反倒像陷在一团棉花里,浑身不得劲。
更睡不着的是心里那根弦。
她侧卧在帐中,听着窗外雪落檐角的细碎声响,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所见。
裴寂比她想的更难对付。
三年前太傅府丧仪上那一面,隔着灵堂的白幡,她只看见一个穿孝服的高挑男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像一截枯木。那时他刚摄政不到半年,满朝文武看他都带着三分试探——一个二十出头的王爷,能撑多久?
三年后他站稳了。
弹劾他的折子从一月十几封降到三四封,不是因为没人想弹,是因为弹不动了。六部里换了一批人,军中安了几个心腹,连御史台都安分了许多。虞家门生还在写,但语气已经从"摄政王专权"变成了"摄政王勤勉",骂无可骂。
这个人,不好惹。
虞令仪翻了个身,把玉佩攥在掌心。
她要在这座王府里活下来,光靠恭顺不够。裴寂不是那种会被温言软语糊弄的人——他见过的算计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她得让他觉得"有用",但"有用"的边界又得拿捏好。靠得太近,他起疑;离得太远,她查不到东西。
合卺酒那杯喝下去的时候,她其实在赌。赌他不会在新婚夜就给她下马威,赌他至少愿意看看她有几分斤两。
从结果看,赌对了。
"书房的事,容后再议"——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这就够了。
天蒙蒙亮时她才合眼,再醒来已是辰时。
侍女叩门进来,一共四个——为首的叫青黛,二十出头,眉目利落,走路无声,一看便是王府的老人;后头三个年纪小些,垂着眼不敢多瞧。
"王妃,奴婢伺候您梳洗。"
虞令仪坐起身,青黛上前替她拢发。手指经过头顶时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是个懂分寸的。
"昨夜王爷歇在何处?"虞令仪随口问。
青黛手上顿了一瞬,又继续梳:"回王妃,王爷在书房歇的。"
意料之中。新婚夜不进新房,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想给她任何"王妃得宠"的错觉。
虞令仪对着铜镜笑了笑:"王爷政务繁忙,妾身明白。"
梳洗罢,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没戴太多首饰,只将那枚玉佩系在腰间。青黛替她描眉时,她从镜中看见窗外有人影一闪。
"外头是谁?"
青黛探头看了一眼:"回王妃,是府里的侍卫巡值。"
虞令仪没再问。但她记住了——那个身形,不像是普通侍卫的站姿。
早膳摆在花厅,四菜一汤,精致但不铺张。虞令仪一个人坐着吃,青黛在旁布菜。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裴寂来了。
他换了常服,玄色暗纹圆领袍,腰间只悬了一块墨玉,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夜过去,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虞令仪起身行礼:"王爷。"
裴寂抬了抬手:"坐。"
他在主位坐下,青黛忙去添碗筷。裴寂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腌笋,动作随意,像是习惯了这个时间过来用早膳。
两人沉默地吃了片刻。
"栖梧院住得惯吗?"裴寂忽然问。
"很好,多谢王爷费心。"
"费心倒谈不上。"他喝了口茶,"那院子空了两年,昨日才收拾出来。"
两年。虞令仪心里算了算——先帝驾崩那年,摄政王府应该还有一位侧妃。两年前没了。
她不动声色地夹了块山药:"王爷,妾身今日想走走府里各处,认认路。不知可否?"
裴寂看了她一眼:"王妃随意。不过——"
他放下筷子。
"书房、武库、后园西侧那排屋子,不要去。"
三处禁地,说得明明白白。
虞令仪微微一笑:"妾身记下了。"
早膳后裴寂走了,说是要去兵部议事。虞令仪带着青黛在府中慢慢走。
摄政王府占地极大,前后五进院子,东边是书房和花厅,西边是武库和演武场,后头是花园。她从东到西走了一遍,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扇门。
走到后园时,她看见了昨日廊下那个粉袄少女。
昭阳公主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面前摆了一盘棋,正一个人跟自己下。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
"你就是我嫂子?"她问,语气里没有公主的架子,倒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
虞令仪上前行了个半礼:"见过公主。"
"别别别,少来这套。"昭阳摆手,从石凳上跳下来,"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娶谁都一样,反正都是政治。你别被他吓着了。"
虞令仪微微一怔。这小公主说话倒直。
"公主何出此言?"
昭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哥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宿,天亮才眯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进新房,他是——算了,我说多了。"她摆摆手,"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完她又坐回去,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自言自语:"这棋下得烦人。"
虞令仪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多了一个判断:这个公主,或许能成为她在王府里的第一个盟友。
不是因为她说了多少话,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直来直去,藏不住事。这种人最好相处,也最好利用。
"公主棋下得不错。"她轻声说。
昭阳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会下?"
"略懂。"
"来来来!"昭阳立刻腾出对面那把椅子,"我哥不跟我下,说我不走正路。你陪我杀两盘!"
虞令仪看了青黛一眼,青黛微微点头——意思是不碍事。
她便坐下来,拈起一枚白子。
第一手落下时,昭阳愣了一下:"你走星位?"
"怎么?"
"我哥也走星位。"昭阳嘀咕了一句,低头去想自己的步子。
虞令仪垂眸落子,嘴角弯了弯。
看来,这盘棋比她想的容易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