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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腊月的风刮 ...

  •   腊月的风刮过朱雀街,卷起一地残雪。

      虞令仪坐在花轿里,隔着红纱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暗红。轿外鼓乐喧天,喜鞭炸得震耳,她却觉得安静——那种暴风雨前特有的安静。

      今日是摄政王裴寂娶亲的日子。

      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虞家势倾朝野,摄政王权倾朝野,这门亲事一结,天下便再无人能与这两家争锋。

      没人知道,这桩婚事里,没有半分真心。

      虞令仪垂眸,指尖搭在膝上,指腹摩挲着袖中一枚玉佩——那是她母亲生前常戴的,羊脂白玉,雕着一枝半开的梅花。母亲去世那年她十四岁,如今三年过去,玉佩被她捂得温润,像从未凉过。

      "娘,我进王府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

      花轿落地,喜娘的声音隔着轿帘传进来:"新娘子,到府门了。"

      虞令仪深吸一口气,抬手掀了帘。

      摄政王府的门楼高阔,朱漆大门两侧站着两排甲士,肃杀之气盖过了喜气。她踩着喜娘铺好的红毯一步步往前走,余光扫过门楼两侧——左边站着个穿银甲的小将军,抱臂倚在柱子上,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右边廊下站着个穿粉袄的少女,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身边嬷嬷拽了一把才缩回去。

      小将军和公主。虞令仪在轿中便听喜娘提过——镇北将军府世子沈确,昭阳公主李韫宁,都是摄政王跟前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拜堂的规矩她从小背得烂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摄政王父母早亡,先帝驾崩后这王府便再无长辈。喜官机灵,改了口:"二拜天地——"算是圆过去了。夫妻对拜时,虞令仪隔着盖头看见裴寂的袍角,玄色暗金纹,一步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枪。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王府东侧的栖梧院,是摄政王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虞令仪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喜娘和侍女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王妃,奴婢去外头看看酒席散了没。"喜娘福了福身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虞令仪终于伸手掀了盖头。

      烛光映着新房——满地红绸,帐幔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的铜杯,一对儿龙凤喜烛烧了半截。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梳妆台旁的一只匣子上。匣子半开着,里头露出一角文书的边沿。

      她起身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匣盖——

      门被推开了。

      不是侍女,不是喜娘。

      裴寂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眉骨深,眼窝也深,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两口枯井,看不出深浅。

      "王妃好兴致。"他开口,声音低而缓,听不出喜怒。

      虞令仪手没收回去,只是转过身来面对他,神色如常:"王爷回来了。妾身方才见匣子未合,怕文书散落,正想替王爷收好。"

      裴寂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匣子合上,动作不紧不慢。

      "有劳王妃费心。"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这匣子里的东西,王妃还是不要碰的好。"

      "妾身明白。"虞令仪微微一笑,"王府规矩森严,妾身既入府,自然守王府的规矩。"

      裴寂看了她片刻。

      他见过虞令仪一次——三年前太傅府的丧仪上,她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寻常闺秀。

      今日再见,她穿着嫁衣端坐在洞房里,面上带着新嫁娘该有的温顺,眼底却是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有意思。

      "王妃,"他忽然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娶你?"

      虞令仪抬眸看他,语气轻柔:"王爷说笑了,自然是圣旨赐婚,两家结好。"

      裴寂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虞家三代出了两位皇后,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本王摄政三年,朝中弹劾本王的折子有一半是你虞家门生写的。"

      "王爷这话可冤枉人了。"虞令仪不慌不忙,"那些折子妾身也看过,写得确实不错。"

      裴寂没想到她接得这么快,眉梢微动。

      虞令仪继续道:"不过王爷放心,妾身既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从前虞家的事是虞家的事,往后——"她顿了顿,笑意温婉,"妾身只替王爷分忧。"

      "替本王分忧?"裴寂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是。"她垂下眼,姿态恭顺,声音却不高不低,"王爷若信得过,往后书房里的文书,妾身可以帮着分拣归类。哪些该留、哪些该烧、哪些该送到谁手里——妾身自小看外祖父处理这些,不算生手。"

      裴寂沉默了一瞬。

      她这是主动请缨,要进他的书房。

      聪明。太聪明了。一进门就要摸清他的底。

      "王妃倒是心急。"他慢慢道。

      "不是心急。"虞令仪抬眼看他,烛光映着她的眉眼,温婉底下藏着锋芒,"是怕王爷觉得妾身无用,日后冷落了。"

      裴寂定定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拎起合卺酒的铜杯,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了。"

      虞令仪接过,指尖与他一触即分。

      两人举杯对饮。酒是温的,入喉却烧。

      放下杯子时,裴寂说了一句:"书房的事,容后再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今夜不必等本王。"他说,声音已经淡了下去,"王妃早些歇息。"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虞令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第一步,站稳了。"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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