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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碧苓 ...

  •   入夜,天地无色,唯有浓墨。
      永安王府。
      碧苓自软榻上醒来,熏香甜腻,柔柔安神。屋里只点了三盏蜡灯,入眼檀木雕花围子床,卍纹金绣缎花被,柔软温暖。薄透纱幔外,一扇半丈高苏绣青竹枝屏风,案上一小香炉雕刻青鸾鸑鷟,云烟丝丝袅袅,陈铺摆设无不奢华绯糜。碧苓一时恍惚,她是死了入了西天极乐地?
      她抬手抚额,才发觉双手被白布裹得严实,身上各处的伤皆被细心包扎,不再疼痛。
      她的刀被永安王流傅徽朗拾走,该想法子留下来,把刀拿回,再把人杀了,任务才算完成。
      她望着双手出神,又把手穿下被子摸了摸,小腿上被箭贯穿的伤口亦被妥善处理,想起昨日吃的那枚丸药便昏睡,她陡然沁出冷汗润湿后衫。
      还活着。
      她受了伤,落下了一柄刀,那车辇里不知熏了什么香,闻后眩晕,为了躲避追查,藏在树枝间,可时间长了被找到是必然的,便脱了外衣,去泥河中滚了几圈,找一块利石将双手磨烂,把臂上的伤也弄的瞧不出是什么导致的。谎称被拐子偷带的孤女,赌永安王一丝无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次失手,便死无葬身之地。
      每次任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她倒不怕死,可每每回想都心惊后怕。
      ……
      翌日悬阳艳高时,碧苓跛脚挪步推门而出,立于曲折游廊,入眼满园春色,一方小井四下嫩芽缀红,石阶芽白米花,一小处翠竹遮映光影斑斑随风摇曳,院落不大景致清幽。
      “姑娘醒了怎么下地走,脚伤还没好呢。”
      碧苓周身一敛,无形紧绷,“这是哪。”
      “这是王爷特意许姑娘住的小春院,昨日姑娘晕着由王爷带回,王爷嘱咐不得擅自打扰,我们只得在外等你醒来。”一着粉衫白褂小奴仆碎步而来,搀扶着碧苓至廊下木凳上坐着。
      碧苓茫然,“这是永安王府的小院?”
      “是,姑娘安心养伤吧。”
      碧苓侧头望着院中景落,“你家王爷怎么把我带回来。”
      那小奴仆年岁不大,脸上稚气十足,一派天真,自称小杏,她道:“奴婢也不知。王爷只是吩咐小心伺候。”
      碧苓心细如发,这一月,养在这四方围院中谨慎行事,步步小心,不肯多说话,流傅徽朗何以见得是仁慈悯善之辈,怎知他又如何安排人试探。
      “我想见永安王。”
      她身上的伤已痊愈,这一个多月里,给她用最好的金创药,各处连疤痕都不留,原先溃烂的双手宛若新生,连茧子也不见得有。
      一妇人为她梳发理鬓,据小丫鬟说,这是府上的掌事姑姑,她道:“姑娘虽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可尊卑有别,你可不许直呼永安王,你是要尊称王爷,见了他还要行礼。”
      行礼,她可不会,碧苓暂且不语。她试着夜里潜探各处,想尽早拿回她的刀,可永安王府戒备森严,无奈之下见步行步。
      书房内,流傅徽朗端坐,手中捏着地籍档案,一张薄薄的纸上,交代了碧苓的户籍生地。
      以及近些年拐子偷拐,买卖的女孩也被查的一清二楚,拐子已被处置。
      门帘经人拨开,闵康引人入内,来者正是碧苓。一袭红装好似炭火烧进来的热烈,连带着四月春寒都散了几分。在府上将养了一个多月,脸色已然不同初见那般苍白羸弱,眉眼似怨犹泠泠月华,不施粉黛天然秀美。
      碧苓一进,立于桌前,眼眸轻轻扫过屋内物件,她瞳孔凝在流傅徽朗身后的横架上片刻,一柄寒光隐隐的双刃刀架在木栏上。正是她的刀。
      “你身体如何。”流傅徽朗放下手中纸张,望向眼前女子道。
      碧苓依府上姑姑所教的规矩礼数,敛衽行礼,“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只是身上还有些地方略疼罢了。”
      “不必言谢,是本王手下的人伤了你,理应如此。”流傅徽朗站起身,行于碧苓身侧。
      碧苓垂首,全心神只在流傅徽朗身上,甚至闻得他身萦绕的檀水沉香,她立刻动手便可夺人性命。
      只是她先前为了流傅徽朗探不出她的内力,逆经压镇,想要恢复是极难的,但凡她交手过的都能察觉她内力浑厚不足,为了是关键时可隐去不被人探觉,修炼内力之法极为艰难,因而内力有限,与人长久交战必然不敌。
      这流傅徽朗也非泛泛之辈。
      “当时你说有人拐了你,本王命人去查了。”
      碧苓双眸霎时冷戾若霜,呼吸放得极浅,右手微微曲起,流傅徽朗不曾察觉,悠悠背身,拿起那一纸户籍,“当时拐你的人已被处置,这是你的曾经户籍。”碧苓盯着他背影,跟着他的步伐同迈一步,一瞬手肘向上曲,手握成拳,内力尚未恢复,可最为一个杀手手力非常,她可徒手捏死人,只要使力而下,便可锤断他的脊骨。
      流傅徽朗转身,碧苓千钧一发之际收手,仿佛浑身血液涌上面庞,激得周身温热心跳若雷。
      听闻户籍碧苓茫然一瞬,缓缓接过泛黄陈旧的纸张,眼眸盯着,仿佛天地静默,唯她一人。
      流傅徽朗悠悠道:“姑娘瞧得认真,怎么连纸拿反也不知道,可见是喜不自胜。”
      倏然,碧苓从脚底涌上胸腔寒意阵阵,眼珠子微不可察地颤颤转动,轻声道:“我不识字。”
      流傅徽朗望着她,随后一笑,“忘了姑娘身世忐忑。”
      恰此时,一人进来通报,“王爷,五军都督上宫渊求见。”
      流傅徽朗道:“姑娘先请回院子吧。”
      碧苓手中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睫低垂,“是。”
      那人未出,待碧苓挪步时,先替她打了帘子。
      那红似芍药的背影消瘦微弓,正抬腿迈过门槛时,不知身上是哪里痛了,绊了一跤,身旁人手疾眼快搀扶了一把,握着碧苓的手心,将人扶着,低声:“碧姑娘小心。”
      碧苓将手收回,顺道将户籍折入袖中,道:“多谢。”
      流傅徽朗道:“淡霖,你送姑娘回院子。”
      “是。”
      名唤淡霖者,一路相送。
      直至回到那小春院前由丫鬟替代,淡霖道:“碧姑娘院子不便踏足,姑娘慢走。”
      碧苓回首道谢,和淡霖目光相对一瞬。
      回到卧房,碧苓抚额道:“方才吹了风头疼,你们出去替我掩上门,我想睡会儿。”
      “姑娘身子未好,四月风湿寒,待小杏端了药喝了再睡吧。”
      圆托盘上白玉瓷碗氲着热气的药汁,边上还放了蜜枣,碧苓一气饮尽,小杏笑道:“王爷说姑娘怕苦,特意叮嘱要备些甜口,可是每每喝药连眉头都不皱,倒不像是怕苦的人。”
      碧苓捏着蜜枣的手一顿,她一直以为,每每备的蜜枣和甜羹也是药,也不多问,直吃了。原来是额外添的。
      她勾唇道:“你家王爷说十七岁的人也不该怕苦了,喝药若像孩童那般,岂不惹人笑话。”
      只随意言笑几句,丫鬟掩门离开,碧苓立刻掀被起身,至明瓦窗下,从袖中摸出一物。
      她随手将户籍证扬去榻上几,只拿出一张折成小方纸展开看,数行小若蝇头的胡文:
      淡霖示:三月中潜伏刺杀,流傅徽朗思忖朝中太师于夜死在府中,故而临时起意反伏,以至传信不及。阁主闻碧姐姐以身临险留在王府,另下任,刺杀永安王一事不急一时,朝中风云诡谲,阁主另有谋算,需碧姐姐暂求得永安王信任,日后另有安排。
      背面还有几行胡文小字:姐姐那日由永安王亲领回府,安置小春院,淡霖常念姐姐伤势如何,可府里人多眼杂,只得静待时机,日后在府上相见也不便相认,望姐姐珍重。
      淡霖是楼兰阁安插在永安王身边的卧底,先前在永安王书房她道奇也,什么拐子,什么孤女不过是为了一时信任胡诌而来,又怎么会真有户籍证明,想来碧苓的“户籍”也是他一手安排。也好,省了她许多事,这下永安王流傅徽朗身边又多了一位卧底。
      碧苓将这张写着胡文字句的纸张悬于蜡火之上,静静瞧着火舌将纸吞没成灰烬。火光微微映在漆黑的眸子里,探不出思绪。
      五军都督上官渊与永安王挚友之交,前月刺杀一事并被遮掩,闹得满城风雨,盛安帝大怒,彻查此事,却无疾而终,朝廷众臣亦是人心惶惶,此次永安王反伏做局,可他人能多心预料?一日被盗,千日防贼。
      上官渊特地前来问安,也为北疆军事,共探抚恤银层层剥削,贪官污吏之事。
      一盏茶的功夫,上官渊领命离开。
      朝廷之事,闵康不便多言,想起那日带回的姑娘,斟酌问道:“王爷,眼下见那位姑娘身体康健,如何安排她。”
      “永安王府多一口人,吃不穷。”流傅徽朗独面残局,黑白双棋难舍难分。
      “属下多言,只是一个姑娘家,无名无份,养在王府,传出去,朝廷之人恐怕……”
      “皇兄尚未多言,何须在意他人口舌。”
      闵康了然。
      随着黑棋下入,白棋退无可退,残局已了。
      流傅徽朗道:“调查一事,皆有你手下淡霖一手操办。”
      “回王爷,确实如此,属下也曾细数看过,确认无误。”
      “你倒信任他。”
      “淡霖十岁就跟在属下身边,如今十六,王爷曾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属下铭记在心。”
      流傅徽朗听后轻笑一声,“下去吧。”
      手边青瓷杯中的茶水微凉,流傅徽朗毫无在意,细呷品饮。
      心中缓缓涌上碧苓那张清丽无害,下颌尖尖的面庞。毫无破绽,无懈可击才是最让人多疑,一个多年前被拐的人,户籍有处可查,可本人却不见多喜色,或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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