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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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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五月踏青时节。小春院一派生机勃勃,蝶戏飞花,绿意盎然。
留在永安王身边,可要如何做呢。
碧苓抚额,白细的长指揉着脸,至上回书房一别,再到如今已有月余不见。
一提起要见流傅徽朗,姑姑不是说王爷进宫面圣,便是朝廷要事。前几日她借着散心走出小春院,见了淡霖,她打发走小杏,速问阁主如何安排。
淡霖只道:一个等字。匆匆离开。
待到如今,她又该如何是好,或是说等入了夜,潜行入流傅徽朗的书房把刀拿走好了。
窗外雀鸣响脆,碧苓闭目听声,圈养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她都快忘了拿刀是什么滋味了。小杏和小桃同坐在廊下捻针绣花,两人对话清晰入耳。
“你说这碧苓姑娘,无名无份,不知走了齐天大运,让王爷亲自带回来。一个孤女有人伺候,吃穿用度和大小姐无异。”
小杏道:“快别说这个,碧苓姑娘好相处,若是姑姑听到了可是要罚的,管她是什么身份,既然王爷带回来,便是客人,我们可不能多说。”
小桃满不在乎,“谁能听着,难道她有顺风耳?”
碧苓噗嗤失笑。
说来不大光明,她常常在屋里窗下,榻上坐着听外廊上的小丫头说话解乏。她说不识字是谎话,却也不完全是谎话,她只识胡文,不懂汉言。小春院里的书全然不懂,打发时间只能这样。
正出神,听她们聊衣衫首饰、吃食的闲话也有趣。
倏然,一阵脚步声隐隐约约,不久便听得小杏、小桃放下手中盛着针线的竹篓扁子,慌忙行礼:“王爷万福。”
流傅徽朗目不斜视,衣袂随行走微掀,姑姑忙上前打起帘子。
碧苓莫名心一紧,人进来了。
秀春姑姑向小杏道:“姑娘可是在午睡,小杏让姑娘起来见王爷吧。”
小杏将茶奉上,应“是”。
流傅徽朗轻呷一口,“你去看看,若是午睡就让她睡,不必唤醒她。”
小杏道是。
脚步声愈来愈近,小桃和小杏一同打珠帘进来,“姑娘醒着,王爷来了,可是要快些去见王爷。”
等了许久,今日终是要见上他,人却不知该如何动弹。她僵硬起身,任由人替她披衣梳发。
不多时,碧苓一袭淡青色衣衫拨帘而出,流傅徽朗稳坐主位,听了珠帘轻启复落,脆响细碎叮咚,回荡于耳。
碧苓出来时,闵康与几名随从无声退至门外。少了几人,这处显得宽敞许多。
碧苓心一横,跪下叩首,“王爷。”
流傅徽朗眼眸不抬,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淡淡道:“姑娘何故行此大礼。”
碧苓俯身,“王爷大恩大德,碧苓永生难忘,恳请王爷给碧苓一个报恩的机会。”
流傅徽朗轻笑两声,声音微沉而磁,朗朗入耳。
“报恩?姑娘厨艺精湛,比得御膳厨子?”
碧苓一讪,“碧苓不会下厨。”
“那可是善女红,好针黹,懂得裁衣刺绣。”
碧苓面上一热,竟有些无地自容起来,“不会。”
“那你会什么。”
碧苓喉咙一哽,会舞刀戏剑,十步杀一人。
流傅徽朗将茶盏轻轻搁置,好整以暇垂眸望着她,“什么都不会,连字也不识,你要如何报恩。”
碧苓无言以对,无意识指尖摸着袖口的刺花纹样儿。
两人良久无话,碧苓突然道:“碧苓愿常侍奉王爷左右,端茶递水绝无怨言。”
“这些事都有小厮,常言: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报以端茶倒水,恐怕你要端上几辈子的茶。”
碧苓哑口无言,僵僵跪着,眉宇微皱,神情颇为茫然。
流傅徽朗瞧着她一身绿罗裙,两边梳起花苞发髻,细长的辫子落下,垂在白腻纤细的颈边,比上回那一袭红装更彰显少女娇憨天真。
轻笑一声,不再逗她,“你的户籍你收在自已身上,本王日后给你一笔银子,你以后离了王府一个人好好过活吧。”
碧苓目光一滞,呆了片刻,两眼凝出泪花,“我父母已过世,天地间再也没个血脉亲缘,被拐子困了那多年,不通世事,一个人要如何过活,何况王爷恩情未报。”
流傅徽朗颔首,漫不经心道:“那你可是想以身相许。”
碧苓抬脸,脸上缀着的晶莹泪珠欲滴不滴,“什么?”
“昨日皇兄提起本王婚事,世家贵女,平民丫头,不拘身份,只要家世清白,本王喜欢,虽眼下没有姑娘入眼,可尚缺一个暖房丫头。”流傅徽朗边说着边以指尖扣桌,微微倾身,唇角略提,一双潋滟如缤纷春桃似的眼眸,夹杂盈盈笑意望着碧苓。
碧苓脑中轰然一震,周身血液直涌上脸,隐隐发烫,一时木讷,过后心中嗔怒,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
是当下了结此人性命罢!
她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千钧一发之际,回想那日,她掷箭反击,流傅徽朗骑于马上,轻而易举射箭相击,她连险些连他手下闵康都不敌,正面起战,如何能敌。
一念至此,她敛了眼中愤色,堆着笑:“王爷说笑,您千金贵体,想要什么人,什么东西自有人奉上,何必……”说至此,碧苓带着细细哭腔,“何必……打趣轻视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可是见我卑贱,便轻易践踏。”
“本王不过是说说笑,姑娘不需在意。起来吧。”
碧苓抽泣起身。
“你心倒诚,既如此便留下来伺候吧。”
碧苓闻言一笑,“谢过王爷。”
此后碧苓便不再以永安王府的客人姑娘自居。
她端着茶盏踏步进暖纱阁,流傅徽朗坐于窗下,楼花碎影投进,勾勒得他宛若披着一身日光,见他眉宇微蹙,沉思落下一棋。
碧苓小心奉茶,流傅徽朗面前坐着一人,与他脸廓生得几分相似,只是眉眼相较寡淡平平,见了她发出一声嗤笑,“十六弟好仁慈的心,见了一个受伤的女子便带回府。”正是先帝第八子平顺王,夺嫡之争惨败险些死在金殿上,为求活命主动释权,不同于永安王,是个无权闲散王爷。
碧苓低眉垂眼立于一旁,流傅徽朗尚未抬眸,淡淡道:“荒山野岭,我不带她走,不知何时便让狼给叼了。”
“十六弟说笑了,黄山上哪有狼。前些日子听闻北疆战事吃紧,你派人彻查军饷贪污一事,眼下可有头绪。”
永安王淡然一笑,“八哥,皇兄可许你妄议朝政?”
平顺王笑容一凝,“不过是兄弟之间闲暇闲聊罢了,如何谈得上妄议朝政。”
流傅徽朗不急不缓,落下一子,“八哥你输了。”
平顺王定睛一望,说话间如何顾得上,一步下错,满盘皆输。他皮笑肉不笑,“十六弟棋技更为精湛了。”
“听闻八哥近日与淮州知府,布政使司颇有交往……”
平顺王道:“不过是点头之交!”
流傅徽朗颔首不语。
碧苓垂眸细听,作为杀手不可随意到热闹嘈杂之地,莫说朝廷,就连民间俗事她亦不通。
若说阁主的决策,她从无异议,只是让她来做卧底,实在是想不通。难道是她身手好,传递信号方便?
金光西斜,临水香榭中。
流傅徽朗素手抚琴,轻抹轻挑或轻勾捻摘,吟猱绰注或泛音点弦,悠悠琴声若流水潺潺,又如明月清风,悠长婉转久扬不散,道不尽牵心怜惜之意。若通乐者闻之定能为其心神牵扯,然而碧苓是个俗人,她站在流傅徽朗侧身后,昏昏欲睡。
说来也奇,先前难见一面,如今给他做了奉茶端水的小侍女,他倒不怎么出府了,日日相伴。
碧苓垂首,蓦然心觉不对,心口竟隐隐生痛,流傅徽朗的琴声不知何时暗携内力,音力渐而深中,此时无风,临着的水面竟泛起层层涟漪,花草微微摇曳。若一时不慎以内力相挡,他必然有所察觉。
碧苓心下了然,任由暗藏玄机的琴声震着五脏六腑,面色越发苍白。
琴声止——
天旋地转,花草扭曲,碧苓难捱痛呼,一口血喷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流傅徽朗转身侧头,身后的人倒得不巧,若再歪一点便栽进湖里了。
他缓缓起身,半蹲着垂首端详,随意搭了下脉,便两指捏着她的下颌掰着脸瞧,在府里这些日子比初见时要丰润了些许,起码看着不是弱柳扶风之态。
他信手拈去她唇角的血,托着脊背将人抱起。
“王爷?这是……”亭榭之外的淡霖迎上,瞧这流傅徽朗怀中的碧苓,惊诧相问。
流傅徽朗目不斜视,道:“将徐医请来。”
淡霖心中多有疑虑,脸上不敢显露分毫,领命退下。
恍惚间,她听到床边有人轻轻细语,“王爷若是下手重些,这姑娘可是没命了。”
流傅徽朗淡然道:“本王有数。”
她轻咳一声,立即有人端着药扶着她喝下,随后又喂了两口甜羹。
碧苓挣扎起身,流傅徽朗先道:“你好生躺着吧。”
碧苓故作不知,捧心忍痛道:“好端端的,我怎么晕了。”
徐医道:“姑娘身子骨尚未调养好,整日寸步不离跟着王爷端茶递水,劳累过度罢了。”
碧苓轻声道:“有劳王爷费心了。”
流傅徽朗语气悠悠,“姑娘可是又亏欠本王了。”
碧苓压下心中腹诽,只道:“王爷大恩,碧苓不敢忘怀。”
再度昏睡,醒来榻边唯有小杏一人,碧苓揉着手腕,目光冷冷。心中一阵无名火噼啪烈烧,气得呼吸乱喘,流傅徽朗心机深沉,万万不可松懈。她素来不是良善之辈,昨日之辱,她不十倍百倍还回去,她便拿她的双刃刀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