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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朵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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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被我打击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
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所以我跟在他后面,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倒是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就这样,我看着哈迪斯的背影,呆呆地跟着他走啊走,绕啊绕,已经完全找不到方向了。仿佛绕了半个世纪,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却见前面是一堆比人还高的杂草。
我紧张起来:“……迷路了?”
“不。”哈迪斯直了直身子,“我们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如钢丝般的杂草,一小片空地出现在眼前。而传说中的墓穴入口,就在这空地的正中间。
我穿过杂草,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墓穴。
苍白的巨石砌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上面缠满了菟丝子。洞里虽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阴森。
哈迪斯拨开洞穴右侧的几株鸭跖草,一尊只有小腿长的雕像露了出来。
我蹲下去看,这尊大理石雕像的脸有点狰狞,大把的胡子和短发连在一起,衣衫随意地搭在身上,露出强壮的肌肉。脚朝后蹬得直直的,腰部凸出来,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形成一个C字型,托着一块跟后面的巨石连在一起的石板。那模样,真像大力士一样。
“这就是宙斯雕像?”我问。
“嗯。我曾经坐过飞船从地面回来,经过斯凯珀林的底部时,见到的宙斯雕像就是这样子的。”他戳戳那块石板,“这个恐怕就是喻意斯凯珀林。”
听他这么一讲,还真有种“这里肯定有文章”的感觉。
“入口四周我之前都调查过,没发现异常。”他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两双布手套,递给我一双。“现在的重点是里面。当时我只调查了一开始的几间房间,因为没人帮我记录,所以出来了。不过猜得出来,里面肯定还有很多房间。”
我接过手套,戴上。他的意思是,我来这里的作用就是记录吧?于是又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随时龙飞凤舞。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有毒的虫子之类的,自己要小心一点。”
“嗯。”
哈迪斯首先爬入洞里。他长得高,爬得挺痛苦的,缩成一团,脚先进去,往里挤啊挤,噗通一声,跳进去了。随后,他打开类似汽车应急用的强力手电筒,洞穴里瞬间一片光明。
我在洞口朝里看了看,衡量一下高度,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缩进去。
谁知洞的高度却比我想象中要深。我的手已经支撑到极点了,脚还凌空着。墙边有很多的犬蔷薇荆棘,我又不敢轻易乱动,生怕勾破了衣服。
正定格在那里不知所措,腰却被人轻轻地挽了起来。身后的人稍稍用力一抬,荆棘墙壁就离我远去了。下一秒,我的脚安全地碰到了地面。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爸爸以外的男人碰自己的腰……忘了什么的另算。因此不觉地脸上有点发烧。用手背压压温度,低声说了声“谢谢”。
哈迪斯大方地笑了笑。
本来想着此人被我那样拒绝都能如此绅士,真不简单,却马上听到一句话:
“想不到没碰你几天,腰就没以前软了啊哈。”
“!!”
这人渣——!!!
我恼羞成怒,几乎抄起身旁的瓶瓶罐罐就扔过去。但转念一想这东西我可赔不起,只好罢休。
面前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年久失修的泛黄石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头顶上布满了蜘蛛网,看得我不寒而栗。脚下是一堆或碎或缺个角的陶器,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石门。
走近一看,石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孔(古墓哪来的钥匙孔!),紧紧地嵌在墙上。正犹豫此门怎么开,哈迪斯二话不说用手摁在门的左边,推了起来。石门以中线为轴,转了半圈,撞下来好多灰尘,不过总算是开了。这设计,就像酒店的旋转门一样,想不到古人还挺新颖的。
借着电筒的光,能看到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房间。可是不论墙壁还是地面上的破烂,都跟外面的走廊一模一样,一点特色都没有。
这时,哈迪斯轻轻地把身后的门虚掩上。
我一惊:“干吗关门?!”
他看了我一眼,轻笑:“担心外面的物质破坏这里啊。怎么?想歪了?”
的确有点想歪了……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过身,不说话。幸好这里灯光不强,要不被他看见又要招嘲笑了。
“我看看……上次走过的是……”
哈迪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举起手电筒,在四周的墙上扫来扫去。
被他这么一扫我才发现,原来周围都是门,跟迷宫一样。数一数,一、二、三、四……居然有五扇门。难不成每扇门后面又藏着N条小路?这不等于叫我这个路痴自杀么?!
吞了口唾沫,茫然地等待哈迪斯发号司令。
只见他翻翻记事本,又看看几扇门,又翻翻记事本,似乎在努力回想当初自己走过的路。良久,他啪地合上本子,像柯南揭发犯人似的手指用力往前一指——
“先从这里开始吧!”
我看了看位于他指头前方的左边第二扇门,点了点头。
墓穴里面比我想象中更让人窒息。
长年累月的空气不流通,加上昏暗的环境,还有这里是“死人的地方”的事实,让心脏越跳越快,供血量严重不足。
跟着哈迪斯已经往里又走了几间房间。虽然房间或大或小,天花板或高或矮,但摆设却大同小异,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仿佛已经被盗墓者洗劫一空。
“哈迪斯……这里真的会有线索吗?”
我攥紧笔,问正在推开又一扇门的哈迪斯。
他吐了一口气,一边用电筒照里面的房间一边说:“直觉告诉我,有。”
我扁嘴:“可是男人的直觉通常都是不准的。”
“谁说的。”
“我。”
“别傻了。”
“……”
他在记事本的自画墓穴地图上又加了一个方形,然后示意我往前走。
就这样一直往里面走,走了差不多十多间空房间后,终于到头了。
然而,最后一间房间并没有给我们惊喜——同样的空空如也。
“唉……”我体力有点不支,加上有点缺氧,脱了手套抱起膝盖蹲下来就不想动了。
“呼。”哈迪斯也很失望,一手叉在腰上,望着面前再也没有一丝缝隙的墙壁叹气。
这时,电筒的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糟了,快没电了。”哈迪斯说,“没办法,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我大喜,赶紧抖擞精神站起来。看看电话,原来已经下午了,想起来午饭都还没吃呢,怪不得没力气了。再看看哈迪斯,他还在全神贯注的翻记事本,丝毫没有累的迹象。
……这家伙绝对是个工作狂,鉴定完毕。
好不容易研究完,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原路返回到圆形的房间,他又扫视了一下五扇门,语重心长地说:“明天走中间。”
我呆滞地点头。
“第一扇门你已经全部研究过了吗?”
“没,只走了几间房间。”
“那为什么不研究下去?”
“我本来是想看看其它路线跟它有没有区别,但今天一看,似乎都是一样的。所以还是先把其它的走完吧。”
“这是什么逻辑……”我别过脸。
“都说了,这是男人的直觉。”哈迪斯看着我,“你不信?”
“不信。”斩钉截铁。
“那……”他想了想,突然朝我走来,“来验证一下吧?”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又被他逼到了墙角。
电筒的光越来越微弱,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根本照不亮人的心。
“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在这里吻你的话,肯定会成功。”
耳边的喃喃细语唤醒了我身上所有的汗毛。上次无端端被亲了的情形又浮现出来,令我更加窒息。
我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我说了!你的直觉不准!”
说着就撒腿想逃,却被他扳了回去。
我火了,手用力一甩,却撞到他的手。“啪嗒”一声,电筒摔在了地上,仅余的微光也消失了。
墓里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间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寂静得可怕,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
虽然平常并不怕黑……但这里是墓穴啊!
背上开始冒冷汗了。我颤抖着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哈……迪斯?”
没有回应。
上帝!他不会真的消失了吧!
我慌了,伸出手四处乱摸,试图找到点有温度的东西。
但是不论怎样摸,都是硬邦邦的墙壁、墙壁、墙壁……咦?
这个墙壁有点软。
按一按,还能凹下去。
奇怪。
我顺着它往下摸,渐渐发现有点不对劲……
“噗。”
噗?
“噗哈哈哈你在摸哪里啊?”
声音响起的同时手被抓住。
“真是大胆的女人啊。”渐渐习惯的黑暗中,一张脸凑了过来,“再摸下去,后果你知道的吧?”
“你……!!”我猛地抽回手,恼羞成怒地看着面前的人。
可他完全无视我的愤怒,一伸手就把我的腰勾了过去。
“那么,想在这里继续呢,还是回旅馆继续?”
这天煞的!!
果断扬起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虽然力气不大,但声音却在黑暗中特别刺耳。
没想到他居然没躲,立刻呆了。
我我我居然抽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监督科科长……怎怎怎怎么办……
搂着我腰的手松开了,移到了它的主人的脸上。
“呼……”哈迪斯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果然玩笑开得过分了点么。还是说,比起我你对赫淮斯托斯更……”
后半句话分贝突然变小了,我几乎听不见。
“……什么?”
“没有,自言自语而已。抱歉,玩得有点太过分了。”
原来此人也会道歉啊。
“我、我打了你也有错……对不起……”
“呵呵。”
他捡起地上的电筒,按了按开关,一道微弱的光又照了出来。
“还好没坏。出去吧。”
“嗯。”
推开石门的瞬间,就有一股清爽的风吹进来。深呼吸,仿佛久违了几个世纪的新鲜空气,使身心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哈迪斯托起我帮我爬出墓穴,然后自己也紧跟着爬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变得很小了,虽然寒冷依旧。
因为刚才的事,两人都有点尴尬,出森林的时候就跟进来时一样,完全没对话。
一边走一边想,这样真郁闷啊。宙斯大叔真是的,好安排不安排,安排两个八字不合的一起出差,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再这样下去,别说研究了,先保证两个人不打架都成问题。
决定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赫淮打一顿。谁叫他没事随便说我好话!
回到旅馆,匆匆跟哈迪斯分道扬镳,就躲到房间里凄凄地啃零食。
不过始终是零食,怎么啃都不觉得饱,郁闷。
啃着啃着,越想越不对劲。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娜娜的号码。
“嗨,亲爱的!蜜月旅行过得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谁谁谁蜜月旅行了?!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
“蜜月旅行哪里不好听了?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宁愿去蜜月旅行,而不是出差~~”
“那也要看对象啊!谁愿意跟一个没节操的男人度蜜月啊!!”
“哦哦~~这样啊~~~~”
听着她那调侃的语气,我觉得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就要掀桌了。
“说正经事好吗?我是想问你点东西的。”
“说吧。”
“我以前……跟赫淮……有发生过什么吗?”
电话那边停顿了好一阵。
“发生过……是指什么?”
“什么都好,说点令你印象深刻的吧。”
又是一阵停顿。
“……老实说吧,我真没觉得你们有过什么。平时上班,你们也很少说话。与其说是发生过什么,不如说你们俩之间有着比谁都奇怪的冷淡感吧。”
“……冷淡?为什么?我们吵过架?”
“不是那种感觉……一开始还好好的,大家都有说有笑。所谓的冷淡是从半年左右开始的,突然间两个人就不怎么说话了,但彼此碰到了还是跟啥事没有一样。怎么说呢……就是两个人的态度并没有变,只是在公众场合有种故意拉开距离的感觉。”
“……好深奥。”
“哈哈……其实那时我也问过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硬是说没事,我也就不好问下去了。怎样,后悔了吧?让你当初不告诉我,哼。”
……这丫头也太会记仇了。
过了一会,她见我不说话,态度突然好了起来。
“怎么这么急着问我这个?哈迪斯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全然忘记了这是在聊电话,只默默地摇头。
“其实嘛,虽然我跟哈迪斯不怎么熟,但总觉得他是个野心挺大的人。你呢,跟他刚好相反,所以你们有隔阂是不奇怪的。你也别太在意他说的话,呵呵。”
“……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真过分啊!难得我认真地说几句话!!”
“哈哈……”
又瞎掰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发了一阵呆,突然有人敲门。
“阿尔,在干什么?”
是哈迪斯。
我马上站起来,进入警戒状态。
“……没干什么啊。怎么了?”
“饿了吗?要不跟我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吧?”
我望了一眼狼藉的零食包,有点犹豫。
“……要吃啥?”
“牛奶蛋糕如何?很出名的哦。”
“……”
毫无疑问,靶子被刺中了。
我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把零食包往垃圾桶一扫,就迈开大步跟哈迪斯出门了。
餐厅离旅馆不远,转个弯就到了。
门面很小,最大的一块标志牌都被树丫给挡住了。窗口有点袅袅的白烟冒出来,但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转瞬即逝。
有时觉得哈迪斯这人其实真的挺牛,不管多么偏僻的地方都跟他的地盘似的。只见他一进门就跟老板娘热乎地打招呼,老板娘领他到里边的桌子去,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正在就餐的人打招呼。那架势,就像国家领导人来视察。
……不过,他也算是国家领导人……吧?
我照旧默默无闻地跟在他后面当跟班。反正这个太阳光芒太刺眼,我站在他身后,连黑子都当不上,更别说会有人会留意我了。
老板娘搔首弄姿地拉开最里边的一张桌子的椅子,招呼哈迪斯坐下。
哈迪斯也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就优雅地坐下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绕到桌子另一边,扯开椅子就一屁股坐下去,还特地弄出很大声响。
可惜还是没人察觉到我的存在。
哈迪斯跟老板娘点了一堆菜,我一个都不认识。只有最后的“牛奶蛋糕”听懂了。
老板娘匆匆下去跟厨房下单,然后一个顶着心心眼的服务员端了一杯茶水过来,放在哈迪斯面前,眼睛却一刻也没放在杯子上过,全长在哈迪斯身上了。
哈迪斯道了谢,这才想起我。
他对我投来诡异的目光,跟服务员说:“请再拿一杯水给这位小姐,谢谢。”
“是!”服务员也没看我一眼,就乖乖拿水去了。
我看不下去了,直接把视线移到旁边的磨砂热带式墙纸上。
“阿尔小姐,不爽了?”
哈迪斯莞尔一笑,盯着我问。
“小的哪敢啊哈迪斯大人。”我看都不看他。
“呵呵,你的话,我可以特别允许哦~~”
“那还真是万分荣幸啊。”
停顿了一下,他突然换了语气。
“抱歉,因为我时不时都来这里出差,所以周围的人基本上都认识我。如果这样让你感觉到被冷落了,我道歉。”
我把视线放回他身上,眼里满满的不可思议。
不喜欢这么正经的气氛。我故意嗤笑:“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转性了么你。”
谁知他还是摇摇头,继续福尔摩斯般的严肃:“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和我之间有很大的沟壑,也不想你永远跟在我后面。我所希望的,是能跟你肩并肩,站在大家面前……”
“等、等等!”话题有点不对劲,我赶紧插嘴,“这么奢侈的愿望我可没有,你大可不必理会我的感受。你光芒四射,我站在你身边就跟乌鸦一样,所以……”
没让我说完,哈迪斯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果然这样想了……我一直最担心的就是你会这样想……”
我赶忙抽手:“我我我怎样想都用不着你操心吧……”
可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实话,我之所以老是拿你开玩笑,只是希望能跟你表现得亲近一点,可是你却总是抗拒……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引起你反感,但我希望你明白,我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滔滔不绝滔滔不绝。
我光听着就开始胃痛了。
“……我想来想去,你对我态度突然变得奇怪是舞会之后。我知道那件事影响很大,你也因为它弄得很不开心,但我也尽全力帮你压下来了……说实话,我真的很希望,那些话你都是对我说的……”
……咦?
“慢!!”我打断他,“……什么意思?”
“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啊。”
“我不是问这个!”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我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
哈迪斯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张着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似乎我问的这个问题,对他的打击更大。
良久,他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