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阿尔忒弥斯》夜樱紫罗

5、五朵浮云

　　我不要去上班了之类的话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之后的每天，我都乖乖地跟着娜娜去上班。
　　只是跟第一天不同的是，我在城堡里面走，都会把头压得很低。
　　而研究科的工作，幸好我和娜娜跟男士们不在同一张桌子，所以为了避免我看起来一无所知，娜娜总会轻声指示我做这做那。这么一来，对仪器的操作渐渐熟悉了，一些药剂和道具摆放的地方也记住了，只是需要动脑筋的研究部分，我还是帮不上忙。
　　娜娜也没勉强我动脑筋，只让我把研究过的物质列出来，好让她作参考。
　　说实话，罪恶感挺重的。
　　好多次我都轻轻地跟她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吃卡赫草的。”
　　她每次都拍拍我的肩膀：“不吃都吃了，就别再想了。重新开始吧。”
　　我点头。
　　然后她每天晚上照样拿着莫涳草回来，以我那句道歉为威迫，要我吃下去。

　　虽然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了，但对于一个失忆者来说，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
　　所以这么多天来，我光是听八卦就听得不亦乐乎。
　　例如原来宙斯已经50多岁了，却还没有孩子啦。
　　例如在财务科的阿佛洛狄忒每天都会用收到的玫瑰铺在科室的地面上啦。
　　例如原料科经常发生小型的火灾啦。
　　例如，阿波罗喜欢雅典娜啦。
　　这件事是在我上班第四天时确定的。
　　我想科室里面所有人都知道，因为以阿波罗如此热情的性格，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他的行动已经露骨得只差一句“我爱你”了。
　　但无奈的是，当事人娜娜偏偏毫无察觉。
　　没错，娜娜这妞什么都聪明，就是恋爱方面特别迟钝。
　　虽说这是一个萌点，但可怜的阿波罗应该不会希望这种萌点存在吧。
　　很多次我都收到他向我投来的求助目光。然后我以耸肩回应他，表示我无能为力。
　　恋爱，如果不是自己发现的，有什么意义呢。很多时候旁人插手只会造成适得其反的结果而已。
　　所以呢，阿波罗同志，革命尚未成功，继续努力吧。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日子倒出乎意料地过得十分平静。
　　仔细一想，才发现是某太阳没再出现的缘故。
　　顿时心中大喜，原来那句“不会放弃”是吓唬我的，早知道我就不那么紧张了。
　　人心情一好，办事就有效率。
　　整个早上我都精力充沛，甘愿被大家当小二使。
　　“阿尔，把切割机拿来。”娜娜头也不抬地说。
　　“遵命！”我咚咚地跑到电梯口旁，把切割石头用的切割机推了过去。
　　“阿尔，麻烦帮我拿一瓶汞~”阿波罗对着我的背影喊。
　　“好！”马上去柜子翻出一瓶汞。
　　“阿尔，帮我找一本《镅元素的研究》，谢谢！”刚把汞交给阿波罗，普罗就喊道。
　　“OK！”立刻跑去翻书架。
　　“给，《镅元素的研究》。”把书交给普罗后，额头上都有点冒汗了。
　　一抬头，发现赫淮正呆呆地盯着我看。
　　我用袖子擦了擦汗，笑着问：“赫淮科长，有什么吩咐吗？”
　　被我这么一问，赫淮居然慌乱了起来：“呃、呃……”随即低头把桌子上的东西翻来翻去翻来翻去，一边翻还一边不时紧张地瞥我一眼。
　　我满头问号。
　　翻了好久没结果，他叹了口气。目光一转，却突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他把所有资料都推到一边，又看了我一眼，抖抖地拿起自己的杯子，有点别扭地小声说：“能，能帮我，倒杯水吗？”
　　“嗯，没问题。”我点点头，满脸笑容地走过去接过杯子，却发现他的脸有点红。
　　“那就……啊，不是。”
　　“？”
　　“没事，没事。谢谢你。”他胡乱抓起一本书，摊开在桌子上，不看我。
　　我哦了一声，乖乖倒水去了。

　　精力消耗过多，早餐很快就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马上招呼娜娜去吃午饭。
　　可是娜娜仍然对手里捧着的一块淡红色石头依依不舍。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对我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
　　唉，又来了。
　　我无奈，四处看了看，发现男士们都已经走了。
　　好吧我自己去吃。
　　轻车熟路地来到饭堂，一进门，看见阿波罗和普罗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热腾腾的套餐，刚准备动筷子。
　　我过去打了个招呼，左右看了看，问：“赫淮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普罗阴森一笑：“那家伙今天有点奇怪，很早就自己偷偷跑到饭堂来了。我们没找到他，就两个人吃了。”
　　“哦。”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又调侃了几句，跟他们说了声“慢吃”，就跑去点餐。
　　站在队伍中，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的赫淮。
　　普罗说得对，科长的确很奇怪。
　　只见他拿着勺子，傻傻地看了面前的饭好几秒，才慢慢舀起一勺，动作还很轻很轻，生怕弄痛了饭似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目光移到了前方，却没有焦点。一口饭嚼了好久不说，嚼着嚼着还会突然抿嘴笑起来，然后才把饭慢慢吞下，又看一眼饭，小心翼翼地舀一勺，放进嘴里……如此循环。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有人能把饭吃得那么奇怪？
　　想不到在人前严肃正直的赫淮，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知为什么，有种去逗逗他的冲动。
　　我点了个“三叉戟炒波塞冬套餐”，端着盘子蹑手蹑脚地兜到他后面，准备先吓他一跳，再嘲笑他的吃法……
　　可是，当我终于在他后面看清他吃的东西后，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盘子里是吃了一半的炒饭，看得出来有猪肉、牛肉、火腿，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肉。而饭的上面，铺着一只完整的荷包蛋。
　　当初娜娜说得那么清楚，我不可能不记得。
　　这是我的饭——
　　“阿尔忒弥斯套餐”。

　　这是我第27次看了看娜娜，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她研究太投入了，我实在不忍心打扰。
　　但不打扰，我内心憋屈。
　　女人就是这样，藏不住秘密。不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见到朋友就会尽数抖出来。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不抖她心里不舒服。
　　就像我现在。
　　跟早上的精力过剩相反，我整个下午都异常安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阿波罗他们见了，还特地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早上太累了。
　　我笑笑，默认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这是压抑啊压抑！！
　　第28次用怨妇的眼神看了看娜娜，放弃了。
　　然后下班的时候，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走，直接拖着她就进电梯了。

　　“咦？！他真的把你的饭吃得那么变态啊？！”
　　娜娜瞪大眼睛看着我。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闪过，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嗯。”我凝重地点头。
　　“天啊……”娜娜捂住胸口，仿佛心绞痛，“他不会是个变态吧？”
　　我听着却有点不舒服：“你怎么一句一个变态啊。”
　　“难道不是么？”她反驳，“正常人会那样吃饭么？”
　　虽然这是事实……
　　我叹口气，没接话。
　　“那然后呢？”娜娜这丫头已经整个身子都扭到这边来了，表情根本就是在听童话故事。
　　“什么然后？”
　　“你不是想逗他吗？逗了没？”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哪还敢逗啊！我直接转身到别的地方去吃了。”
　　“Oh可怜的阿尔，被吓得不轻吧？”她同情地回望我，“你要小心他哦，说不定他还会跟踪你回家哦~~”
　　我瞪了她一眼，不想说话了。
　　可她完全不介意我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果然沉默寡言的男人都是个定时炸弹吗？这个世界真可怕啊~~~”
　　……“可怕”吗？
　　看到那样的情景，固然有点惊慌，但可怕，似乎谈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到他含着饭笑的表情，觉得他很幸福。
　　而我，在那一瞬间，似乎也被感染了一样。
　　心里暖暖的。
　　非常幸福。

　　在娜娜的建议下，我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工作。昨天看到的东西，全部当做没看到。
　　而赫淮也没有任何异常，照旧认真地工作，空闲的时候过来看一下我们，给一点建议。仿佛昨天我看到的他都是幻觉。
　　我不禁感叹一句：隐藏得真好。
　　不过也不排除是我们误会了点什么。或许他只是碰巧昨天点了那个套餐，然后碰巧昨天又遇到很高兴的事，再碰巧被我看到……
　　不过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我郁闷。
　　突然，一份资料轻轻摆到了我面前。
　　我愕然，扭头一看，赫淮正露出淡淡的笑容看着我。
　　“资料科刚才说想要这份资料，让我们送过去。你能去一下吗？”
　　我条件反射地点头，接过资料。
　　看着赫淮离开的背影，我拍了一下胸口。
　　吓、吓死我了……

　　冲进电梯以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资料科在哪里。
　　总不能回去问吧？那肯定会被人知道我失忆。
　　胡乱抓了一下脑袋，按了个1，决定先去找找地图。
　　电梯很快就提示楼层到了。
　　我走出去，左右看了看，没人。
　　正常来说，最可能有地图的地方就是1楼。但不论怎么看，都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正踌躇不前，突然转角处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
　　心里大喊一声不好，马上躲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这阵子都很怕女人……
　　屏住呼吸，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哈迪斯殿下终于回来了~~好高兴哦~~”
　　“是啊~~上星期一听说他被派去波帕拉巡查，我就担心得要死。”
　　“现在都快冬天了，波帕拉已经开始下雪了吧？也不知道殿下有没有被冻着了。”
　　“唉唉，早知道前一段时间我就织一条围巾送过去。”
　　“不过今天见到殿下，似乎很精神，看来应该没事。”
　　“嗯，也是~~殿下身体那么好。听说他可以连续做个两天两夜都没问题哦~~”
　　“哎呀讨厌，说什么哪！”
　　“哈哈~~”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我就走了出来。
　　不过刚才的对话令我有点在意。
　　原来太阳去了出差啊，怪不得那么清净。
　　不过，哈迪斯……殿下？
　　那家伙何时变成殿下了……
　　正想着，突然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马上往前跳了一大步，差点尖叫。可是等看清来人后，脸马上拉了下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阴魂不散的太阳微笑着在我面前发光发亮……
　　我面瘫地看着他。
　　他笑容丝毫不减，说出来的话也超级欠扁。
　　“没见一个星期，是不是想我了？”
　　我的脸明显在抽筋：“是啊，想杀死你了。”
　　“哦哦，听人说，爱得越深，恨得越深。看来你果然是爱我爱到不能自拔了~~”
　　上帝啊……这人的脸皮究竟厚到哪个地步了？
　　“还是说……”他越走越近，脸又凑了过来，“一个星期不去见你，生气了？”
　　我一惊，后退后退再后退。
　　他却步步紧逼，最后，把我逼到了墙边。
　　眼看无路可去了，我一咬牙，又用力推了他一把：“对不起，我配不上你这么完美的人！拜托别再缠我了！”
　　但他似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脚步站得稳稳的，我就像在推一尊固定在地上的雕像，根本推不动。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胸前，意味深长地说：“爱，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要学会用完美的眼光，去欣赏一个并不完美的人。
　　我直接吐血。
　　“那……究竟是我的什么不完美让您如此欣赏了，哈迪斯殿、下？”
　　“呵呵，连你也叫我殿下，真是受宠若惊呢~”
　　……我只是跟着叫而已。
　　“至于不完美的地方嘛……”他假装想了想，然后一副为难的表情：“实在是很多呢。例如，这里……”
　　接下来的话，消失在了我的嘴中。
　　他歪着头，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柔软的触感从嘴唇处化开，仿佛入口即溶的巧克力，甜甜的味道布满了全身……
　　一开始只是轻啄。到后来，渐渐感觉到有一个温润的东西在绕着我的唇，似乎在暗示我张开嘴。
　　可惜此刻的我，已经完全退化成了石头，一动也不会动。
　　最后，那舌头舔累了，只好缩了回去。
　　面前的人慢慢拉开和我的距离，食指勾了勾我的下巴，轻笑着说：“看吧，吻技一点进步都没有。有空多找我练练~~还有，资料科在南栋的14楼。真是的，还是那么喜欢迷路。”
　　……
　　等人都走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用手背摸摸脸。烧得不轻，大概有43度了。
　　然后，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欲哭无泪。
　　上帝啊耶稣啊佛祖啊观世音菩萨啊……
　　这可是我的…………！
　　我的…………
　　我的……
　　初吻？
　　不对。
　　虽然感觉不对，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第一次。
　　可是，那是跟谁？
　　想不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里写着“资料科”三个大字的资料袋，浑浑噩噩地重新走进电梯，按下了14楼的按钮。

　　回到研究科，电梯门一开，发现只有赫淮一个人在看书。
　　我顺口问道：“其他人呢？”
　　赫淮对我笑笑：“去搬新买的书和工具……”
　　还没说完，他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奇怪了，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我迷茫地摸摸脸，不明所以。
　　等等，难……难道哈迪斯那家伙在我脸上弄了点什么？！
　　我一慌，赶紧转过身去在口袋里翻镜子。
　　掏出一看。咦，除了脸有点红，什么都没有？
　　再看一眼赫淮，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地上。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魂不守舍。
　　我深呼吸，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走两步，他叫住了我。
　　“阿尔！”
　　“？”我回头。
　　“……下班后……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一会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松了口气，一边把身体转回去，一边喃喃道：“那就好……”
　　怎么口头禅又来了？奇怪。

　　下班后，对娜娜撒了个谎，说要跟科长去处理点事情，让她先回去。
　　她却笑得很阴森：“怎么，不怕被他拐去卖了？”
　　我怒，然后她哈哈大笑几声，转身跑了。
　　然后我跟着赫淮走。
　　出乎意外的是，他居然带着我往城堡外去。
　　“赫、赫淮……我们去哪里？”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却好像听不到，连头也不回。
　　我只好闭上嘴，乖乖地跟着他。
　　坐进公交车，他飞快地按了个地点，车子就飞出去了。
　　窗外的风景呼呼地过，车里却寂静得厉害。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毫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难道他这是……生气了？
　　是我惹的吗？
　　为什么？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不安，我低下了头。
　　好不容易等车停下来，我一抬头，却傻眼了。
　　这……这这这不就是我家的那个车站吗？
　　赫淮一声不吭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也赶快跟上去。
　　他一直朝我家走，眼看就要到家了，他却突然拐了个弯，沿着另一条小路走去。
　　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边是……
　　果然没多久，那片长满了杂草的空地就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跟上次来这里不同，今天天气特别好，所有植物都像镀了一层金。
　　赫淮走到空地中央，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我停在他身后，完全不知道该干吗，只好不停地摆弄手指。
　　“这里……你还记得吗？”
　　赫淮突然说话。平时沉寂的声音此刻在这大地的边缘萦绕，变得有点空灵。
　　可是记得？记得什么？
　　我顿时有点慌了：“记、记得啊，这里是……可以看到宙斯雕像的地方……”
　　没等我说完，他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尽是受伤的笑容。
　　“也对……你不可能记得的……”
　　回答错误？！
　　这下惨了。我究竟跟他在这里干过什么啊！早知道之前就应该逮住娜娜，让她把我的所有交往记录全部吐出来再说。
　　冷风一直在吹，我的背脊却开始渗出了汗。
　　“那、那个……”
　　“没关系。”他扭过脸，语气有点自嘲的味道。
　　“对、对不起……我老了，记性有点那个……呵呵……”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快陷到肉里去了。
　　他勉强地勾了勾嘴角，很是消沉：“没事。占用了你的时间是我不对，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
　　我紧张地点点头，转过身，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可是，脚步还没迈开，身体却突然被人扳了回去。下一秒，我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股淡淡的香味传来。是沐浴乳的味道吗？还是残留在衣服上的柔顺剂？
　　温馨的感觉让我原本绷紧的神经全都放松了下来。
　　而且，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可是随着搂住肩膀的手臂越收越紧，我又开始紧张了。他肩膀的高度刚好捂住了我的鼻子，我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刚想挣扎，耳边却响起有点哽咽的声音。
　　“乖……不要再去见哈迪斯了……好吗……”
　　“……咦？”
　　“求你了……”
　　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大男人，居然像哄孩子一样跟我说话，而且还求我。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来龙去脉。
　　“等等，赫淮，我……”我颤抖着把手挤到他的肩膀处，推了推，但推不动。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叫我不要说话。与此同时，自己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阿尔……我很后悔……那个时候……对不起……对不起……”
　　刹那之间，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幻觉。
　　同样的黄昏，同样在这片空地上。有一个人轻轻地牵起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
　　“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