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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朵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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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听人说过,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按理来说,一个令我爱到可以为了他去失忆的男人,我第一眼看上去就应该把那种感觉想起来。
可是,此人却没有。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不好。看到他,我能想到的只有几个词:花心大萝卜,轻佻,自恋狂。
可娜娜却说这个就是那个曾经让我天昏地暗的男人。
哈迪斯,冥界之王。监督科的科长。
那是一个十分牛B的部门。除了顶部的宙斯,最有权利的就是他们。他们可以在城堡里任意走动,看到谁不顺眼就说发现他偷懒,要扣工资。另外,所有新产品都需要先经过他们的视察。也就是说,即使是我们研究科辛辛苦苦花上半年研究出来的东西,监督科可以看一眼不喜欢,就说扔掉。
在神话里,哈迪斯把冥界的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纪律严明。长得很帅,喜欢黑暗,但公正无私,是一个令人敬畏的神。
虽然这里不是冥界,也看不出此人哪里黑暗了。可是监督科这个词实在很难让人跟公正无私联系到一起。
但他做到了。不但井井有条纪律严明,而且还是包公转世。对谁都能笑眯眯的,也从来不会公报私仇——那是因为,他没有私仇。说白一点,就是博爱,心胸宽广得令人难以置信。
就是这么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完美好男人,人气高得连宙斯都自叹不如。传说有很多看不惯他的男人,在他十万伏特的微笑下融化了冰川。不但从此生活以他为目标,还对他毕恭毕敬;传说有很多阅人无数的女人,第一眼看见他便陷入了无尽的深渊。从此眼里只有他一个,再也不容不下别人。
而传说,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种事情,要我怎么接受!
就在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满地寻找砖头,想把自己敲醒的时候,一把尖尖的声音却传入耳中。
“哎呀快看那是谁,居然是脸皮比企鹅皮还厚的阿尔忒弥斯耶~~”
我抬头,那群女人里的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小的,此刻正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而此言一出,四周的脑袋就像多米诺一样全部向这边转了过来。
“咦咦,她不是没出现一个星期了吗?我还以为她终于肯辞职了呢。”
“哎呀讨厌,怎么还来上班啊,怪不得今天空气特别浑浊~~”
“要是我就赶紧收拾包袱走人了,真羡慕某人的勇气~~”
语气是越来越刺耳,说的话也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颦起眉头,看了娜娜一眼。
娜娜似乎也对那群女人很不满,牙齿咬得嘴唇发白,但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我快被语言攻击到体无完肤时,某位一直沉默的人走了过来。
“阿尔,好久不见了。我听说你病了,感觉怎么样?上班已经没问题了吗?”
声音犹如冬日里的春风,十分柔和动听。
但一看到发出它的主人,我就莫名地怒火中烧。
哈迪斯脸上堆满了极人畜无害的笑容,迈着一字步向我走来。金发飘啊飘,亮得仿佛会发光发热,活脱脱一个小太阳。
就这样,头上套着一个太阳的哈迪斯,停在了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歪着头,等着我的回答,眼神无辜得像小狗。
我吞了口唾沫,十分生硬地回答:“……嗯,已经全好了。谢谢关心。”
见我如此冷淡,哈迪斯的眼神从小狗变成了被抛弃的小狗。
我无视之。
娜娜非常识相地拉起我的手,跟哈迪斯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阵子的研究一点进展都没有,所以要赶回去工作。先走了,再见。”
娜娜good job!
找到理由逃脱的我,昂首挺胸,跟着娜娜大步大步地从哈迪斯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电梯。
那群女人的眼神恶毒得能去当眼镜蛇,但电梯门一关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仰起头,深呼吸,全身累得跟刚打完仗一样。
“你还好吧?”娜娜同情地看着我。
我不耐烦地说:“怎么能好啊,啥事都不知道,就被人骂得那么狠,冤死了。”
娜娜耸肩:“没办法。虽说不知情者无罪,但别人可不知道你不知情。”
我憋屈。
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你没有记错吧?我会喜欢那种男人喜欢到无法自拔?!”
她表情凝重,看着我,良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放开她,头痛得厉害。
不行,总不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
经过两秒钟的慎重思考,我决定让娜娜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定要听吗?听了别又去啃卡赫草哦。”娜娜朝我眨了眨眼睛,那怜悯的眼神让我想戳死她。
事情回溯到我们刚进政府的时候。
当天,我们是一起遇到哈迪斯的。
那时,喜欢帅哥的娜娜惊呼了一声“好帅哦”。而我,只是轻轻一笑,非常平静。
在之后的日子里,因为监督科的原因,哈迪斯经常到研究科来视察,每次都要在整个房间绕一圈才肯走。
而我对他一直表现得很平淡。见了面就打个招呼,他邀请我吃饭我就理所当然地拉上娜娜,对他在工作上提出的意见也是很认真地接受。
这一切,自然得连娜娜都没觉得我对他有什么想法。
可是就在我失忆前的一个星期,所有都颠覆了。颠覆得如此彻底,让大家都措手不及惊叹不已。
一个星期前的晚上,政府组织了一次舞会。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出席,我们俩也不例外。
可是,在这个快乐的晚上,我却因为喝了点酒,竟然晃悠悠地走到哈迪斯面前,旁若无人地说了一段又激烈又大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告白。
娜娜学着我当时的模样,婀娜多姿地背台词:“每当你不在我身边,你的笑容,你的温柔,你的话语,甚至你的背影都会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而我想要的,是这一切。你能给我吗?”
台词说得很够分量,但奈何哈迪斯不吃这一套,当众拒绝了。
然后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哈迪斯是万人迷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大家的”。
你一个区区的小员工居然想独占他?哼哼,你死定了。
就这样,流言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添油加醋,我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众公敌。
逼于舆论的压力,被拒绝的第二天晚上,我就想不开了,抓起卡赫草,毅然吞了下去。
我坐在桌子前面,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手里捏着的一块锡,思绪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总觉得现在自己的记忆就跟这锡一样,白花花的。想要得到别的色彩,只能靠别人加工,而且加工出来还不一定好看。
中午娜娜的话一说完,我就直接一头轰到墙上去了。
见过丢人的,没见过这么丢人的。
怪不得那群女人说什么辞职什么收拾包袱,我现在就想这么做。难为咱们研究科的三位男士,居然能如此宽宏大量地重新接纳我这个超级厚脸皮的女人。
没脸见人了。
我决定从明天起就躲在家里,一辈子不出门,当一个名正言顺的宅女。
反正这里工资不低,娜娜一个人的钱够我们两个吃了。
我收回眼睛的焦距,坐直身子,抖擞一下精神,准备回头跟在柜子旁边专心看书的娜娜说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却发现身侧站了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赫淮。
吓了一大跳,连人带椅子猛向后退了足足一米,才停了下来。
“赫、赫淮……怎么了……”我惊魂未定。
赫淮明显也被我的举动吓到了,愣了两秒,才开口:“呃,你没事吧?见你一直在发呆,所以过来看看……”
“啊……哈哈……没事,就是有点……那个……精神不振!”我一边抓住椅子的两边蹭回桌子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可能请假请太久了,所以一时之间还没调整过来。”
“哦……”赫淮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我看了看赫淮的脸。那平静的表情底下,可能正在回播着那天晚上我跟哈迪斯告白的肥皂剧。这么老实正经的赫淮,一定对我这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很不屑。表面上是关心我,内心恐怕已经诅咒我不知多少次了……
想到这,我再一次欲哭无泪。
无语凝噎了几分钟,赫淮的拳头紧了紧,再次开口:“阿尔,有些事想问你。”
我无力地点头:“问吧。”
“娜娜是不是跟你说了……”
“你们好!请问阿尔在吗?”
被打断了话语的赫淮猛地扭头,只见一个太阳异常优雅地走了过来。
是哈迪斯。
而且是点名叫我的哈迪斯。
我按按太阳穴。头又开始痛了。
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赫淮一个转身,用身体挡住了我。
“请问哈迪斯科长找阿尔什么事?”
是错觉吗?怎么总觉得赫淮的语气不太友善?
哈迪斯站住脚,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呵呵,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跟她商量点东西。”
“条例规定工作时间不准谈私事。请哈迪斯科长不要滥用职权。”
哈迪斯呆了呆,似乎被赫淮的气场给镇住了。良久,他才点点头:“也是。那好吧,我下班再来找阿尔,呵呵。那我不打扰了。”说着转身回电梯里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给赫淮鼓掌,但一想那阴魂不散的家伙下班还要来,心情又瞬间跌入低谷。
马上,阿波罗和普罗开始起哄了。
“Wow,赫淮,帅呆了。”
“敢跟哈迪斯对峙的人,我想整个政府除了你没别人了。”
赫淮却没理他们,回过头,神色紧张地跟我说:“阿尔,你不想见他的话没关系,下班以后可以跟我……”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处理,不用再麻烦你了。”我摆摆手。虽然他很可靠,但我不想太过依赖他。有些事,总得自己去解决。
赫淮听了,有点茫然有点失望地点了点头。
然后,整个下午,都没再听到他说一句话。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找娜娜回家。
谁知她两眼发光地看着我,说研究了一个下午的书,突然有了灵感,要再做一次实验再走。
这丫头从上学时候就这样,一旦想到什么感兴趣的,可以连饭都不吃,我都习惯了。
我哦了一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点头点得鸡啄米似的,还超热情地跟我挥手say bye。
我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包,飞也似的冲向电梯。
谁知,电梯门一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出现了。
这老狐狸,居然一早就堵在这里,太可恨了。而且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像张着的虎口一样等待我走进去。
他朝我露出招牌笑容,侧过身子,招呼我进电梯。
“啊,我、我好像漏了点东西在桌子上!”
“没关系,我等你。”
“那东西很重,恐怕我要慢慢拖出来,你等我会浪费时间的!”
“那我去帮你提。”
“……”
好吧我投降。
十二万分不愿意地走进电梯,哈迪斯绅士地帮我按了1楼。
算他老实。如果他敢按去其它地方,看我不把他XXX了再XXX……
看我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哈迪斯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你害我把上辈子的脸都丢光了,谁还愿意见到你。
我不说话,只把头扭到一边。
谁知,他居然走到我面前,伸出长长的手臂撑在了我两侧的墙壁上。
我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不知何时却多了种大灰狼看小白兔的神色。
美得让人晕眩的脸凑了过来,轻声说:“因为我那天拒绝了你?”
我浑身一个颤抖。
这声音,柔得可以把人的骨头都酥掉。
但环境不对劲。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还靠得这么近,怎么看怎么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你爱拒绝就拒绝,我有什么损失!再说,跟一个已经拒绝了的女人靠那么近,算是安慰么?!”
他被我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定,慌忙说:“你听我说,其实那天我不是……”
“够了别再跟我提那件事!”我吼道,“反正你也不缺女人,别再来找我了!”
他闭了嘴,伤感地看着地面。
又来了,被抛弃的小狗的眼神。
恶心。
而此时,电梯很合时宜地叮了一声。
我赶紧跑了出去。
他没有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过了一会,电梯门开始关上了。
他突然抬起头,叫道:“阿尔!”
我停下了跑步的脚,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不会放弃的!我一直都……”
“啪嚓”。门紧紧地闭上了。后面他说了什么,没听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开始上升的电梯,冷哼了一声。
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啥?
不会放弃纠缠我么?
天煞的,果然阴魂不散。
回到家,连鞋子都不脱,直接倒在了残旧的床上。
望着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天花板,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实在难以想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那些研究我一点都不懂也就算了,研究科外面处处是敌人,罪魁祸首还要像麦芽糖似的缠着我。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可不爱。看来我是真的别去上班比较好。可是……
赫淮……
嚯地瞪大眼睛,拼命摇了摇头。
奇怪,怎么脑袋里会突然出现赫淮的脸。
难道说他是我失忆以后第一个见到的男人,而且跟哈迪斯那些比起来可靠太多了,所以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他了?
这可不行。
我坐起来,觉得自己需要散散心。
突然想起娜娜说咱们屋后不远的大空地能看到倒下的宙斯雕像,我也去看看好了。
延着小路走,果然很快就看到了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太阳开始下山了,被染成橘红色的地面跟一旁的火烧云连在一起,仿佛这里并不是世界的尽头。周围静悄悄的,连一些生长在草丛中的小动物都找不到,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临近冬季,吹来的微风都有点凉飕飕的,我不自觉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离边缘还有一段距离。我走了几步,却发现脚步有点迈不开了。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断崖上,看不到前方的路。不同的是,在断崖的对面我们或许还能看到路,但在这里,只有连视线都可以模糊的梦幻的云彩。
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别说活下去了,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吧……
一直很憧憬的天空,此时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只有阴森。
我深呼吸,鼓起最大的勇气,慢慢地往前挪。
离边缘只剩一米了。我挺直身子,脑袋尽可能地向前伸,但什么都看不到。
这不是在逼我么……
攥紧拳头,又跨了一步。
再次把头伸出去,底下却突然吹起一阵风,吓得我马上缩回来。
风停了,什么都没变。
咽下一口唾沫,再伸头。
渐渐地,一个灰灰的东西从陆地边缘露了出来。看那线条,应该是头发。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手抓住边缘的泥土,努力地往下看。
一颗雕像的脑袋的后脑勺在云中若隐若现。从这里看上去只有鸡蛋般大小,但实际一定很大,而且离地面很远。果然如果没有什么地下通道的话是不可能到达的吧……
我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地上,叹了口气。
那个就是我们回家的关键……吗。
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筋疲力尽地回到家。
后脚刚踏进门,就见娜娜提着两个盒饭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株奇怪的植物幼苗。
我接过盒饭,疑惑地看着她手里问:“这是什么?”
娜娜晃了晃植物,一副得到了宝贝的表情。
事实上,这对她来说的确是宝贝也说不定。
“我刚才去市场买饭的时候,听到别人说的~~这个叫莫涳草,对治疗失忆症很有用哦~~”
我眉头一皱:“别告诉我你要我吃这东西。”
“你连那么难吃的卡赫草都吃下去了,这个有什么难的。”说着还把草塞进我手里,“再说,如果不愿当羊咩,可以压出汁来喝嘛~~”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把草塞回她手上:“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不要知道自己跟哈迪斯有什么纠缠。
更不要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我绝对不要。
娜娜一听,发飙了:“你不要?!我告诉你,我不是在问你要不要吃,而是在命令你吃!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什么都可以不记得,但最起码把研究的内容给我想起来!!”
……原来说来说去就是嫌我不记得东西,碍事。
不过如果没有她,恐怕我也活不到今天。她照顾了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我一个星期,今天还这么耐心地教我那么多东西,也确实辛苦她了。
我叹叹气,把草拽在了手里。
娜娜马上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拉我进屋吃饭,变脸变得比啥都快。
晚饭后,我把草洗了洗,含了一点进嘴里。
有股甜甜的味道,而且口感跟青菜差不多,确实不难吃。
慢慢地嚼完整根草,烧了水洗了澡,就趴到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醒来,脑海里什么新的记忆都没有。
娜娜那傻瓜……被人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