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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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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山雨,肆虐峡谷。
鹰嘴隘风口呼啸,冷雨砸在岩石上,溅起层层水雾,将整片隘口笼罩得白茫茫一片。视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十米之外,人影模糊难辨。
陆砚辞静立隘口正中,周身气场沉冷如铁。
他算尽天时、算尽地利、算尽她所有退路。
雨夜出逃、密道突围、跨州脱身,每一步都在他预判之中。他提前封死出口、全员埋伏、静默等候,笃定这一次,苏晚卿绝无半分逃出生天的可能。
密道深处,碎石轻响,脚步声渐近。
所有暗卫瞬间紧绷,屏息蛰伏,刀刃暗握,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即刻合围锁死出口。
陆砚辞眸光沉沉,死死盯着那道漆黑幽深的密道洞口,眼底积压多日的偏执、思念、不甘,尽数翻涌。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
千里追江、深山搜捕、日夜不眠、步步紧逼。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她走。
密道之内。
苏晚卿心知前路埋伏重重,退无可退、直闯必死。
陆砚辞太懂她,可她同样太懂陆砚辞。
懂他的缜密布局、懂他的预判心思、懂他所有追捕套路。
他以为堵死出口便是瓮中捉鳖,却忘了——暴雨深山,最险的从不是人,是天势。
苏晚卿眼神极定,反手快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蓑衣,倒扣在路边凸起的石堆上,又扯下头上束发的草绳,将一截碎布绑在蓑衣顶端。
风雨一吹,破旧蓑衣鼓荡晃动,远远望去,俨然一个弯腰前行、即将走出洞口的人影。
做完这一切,她用力推走阿禾:“快走!这是唯一机会!”
阿禾咬着牙,知道留下只会拖累两人,含泪转身,一头扎进侧边狭窄湿滑的涧道,借着暴雨水声掩护,极速遁入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苏晚卿不退反进,脚步故意加重,踩踏碎石、拨动藤蔓,制造清晰出逃动静,随即猛地侧身,紧贴最湿滑的崖壁死角,整个人死死贴住冰凉岩石,彻底隐入雨雾漆黑阴影里。
洞口外。
埋伏的暗卫听得真切,见洞口人影晃动、蓑衣飘荡,瞬间齐声紧绷。
“出来了!”
陆砚辞眸光一厉,沉喝一声:“拿下!”
两侧潜伏的精锐暗卫瞬间暴起,利刃出鞘、合围冲锋,尽数朝着洞口那道晃动的“人影”扑杀而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围堵兵力、所有锁定视线,全数被那件蓑衣假象彻底吸引。
趁着全员扑空、隘口防守瞬间真空的刹那——
苏晚卿猛地抬眼,眼底只剩孤勇决绝。
她看准暴雨冲垮的一侧松动崖坡,那是整片鹰嘴隘唯一的死角,陡峭、湿滑、乱石嶙峋,是连陆砚辞都默认不可能有人敢闯的绝路。
常人落下去,便是坠谷粉身碎骨。
可她无路可选。
她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扣住凸起石缝,指尖抠进湿冷泥石,掌心瞬间磨破渗血。借着暴雨缓冲、借着崖壁藤蔓借力,整个人顺着近乎垂直的陡坡,极速向下滚落!
风雨滔天,水雾遮眼,碎石划破她的脊背、膝盖、小臂,衣衫尽数磨破,皮肉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流淌全身。
疼,刺骨的疼。
可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抓附藤蔓石缝,借着混乱风声、厮杀动静,硬生生从这片天罗地网的盲区绝境里,闯了出去!
洞口前。
一众暗卫迅猛合围,利刃死死抵住那道晃动人影,下一刻近身才骤然发现——
是空的。
只有一件被风雨吹得飘摇的破旧蓑衣,孤零零挂在石堆之上。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是假象!是调虎离山!”
陆砚辞心头轰然一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眼,凌厉目光扫遍整座隘口,下一秒,余光瞥见右侧崖坡飞速滑落的一抹纤细身影!
雨幕滔天,乱石飞滚,那道身影拼尽所有力气,冲破了他布下的死局,坠入茫茫深山幽谷之中!
“追!!!”
陆砚辞声音嘶哑暴戾,彻底失控。
他不顾一切,大步冲至崖边,俯身望去。
下方是万丈幽深峡谷、滚滚山洪激流、乱石遍布的绝境险地。
暴雨冲刷崖壁,视线全无,根本看不清任何踪迹。
她竟然敢跳崖逃生。
这一刻,所有的沉稳、克制、运筹帷幄,尽数崩塌。
连日千里追逐、步步围堵、势在必得的掌控,被她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彻底击碎。
暗卫全员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喘:“主子!属下失职!”
“失职?”
陆砚辞低笑出声,笑声冰冷癫狂,眼底翻涌滔天猩红戾气,周身寒意恐怖骇人。
“宁愿坠谷亡命,也要逃我。”
他立在狂风暴雨的崖边,望着茫茫漆黑幽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剧痛、暴怒、恐慌、无力,万千情绪疯魔交织,席卷四肢百骸。
“搜!”
良久,他压下濒临崩溃的疯意,声音低沉狠戾,字字泣血般决绝。
“全员下山!分三路搜遍整座幽谷、所有溪涧、下游河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翻遍整片深山、捞遍所有山洪激流,本太傅也要把她找出来!”
暴雨依旧倾盆,峡谷风声呜咽如泣。
精锐暗卫不敢耽搁分毫,即刻分散,顺着陡峭崖壁、山洪河道,疯狂向下搜寻。
而此刻的幽谷下游。
苏晚卿凭借极强的求生本能,中途被半山腰粗壮老藤缓冲拦阻,侥幸未坠深谷。
浑身擦伤、多处淤青、掌心血肉模糊、衣衫破碎狼狈,整个人脱力瘫软在湿漉漉的乱石滩上,大口喘息。
刺骨的雨水冲刷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撑着残破的身子,抬头望着上方遥遥不可见的鹰嘴隘口,眼底终于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释然。
她逃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
赌命一搏,终得生路。
她不敢多做停留,忍着浑身剧痛,撑着乱石缓缓起身,借着密林掩护,一步一步,彻底远离这片被陆砚辞掌控的群山。
风雨茫茫,前路未知,满身伤痕。
可她自由了。
而山巅隘口之上,那位权倾朝野、少年登顶的太傅,伫立风雨之中,望着茫茫幽谷。
眼底温柔尽数死绝,只剩无尽偏执、疯狂、永不罢休的追索。
苏晚卿,你逃得掉天罗地网,逃不掉我。
这辈子,来世,永生永世——
我绝不放手。
深山暴雨渐歇,谷中风凉,只剩湿漉漉的草木腥气与山洪过后的浊水气息。
陆砚辞立在幽谷乱石滩上,指尖捏着几片从荆棘丛里捡来的、染了暗红血痕的破碎衣料。
布料粗糙,是她伪装农妇穿的孝衣料子,边缘被山石撕裂,血迹早已被雨水冲淡,却依旧刺得他眼底生疼。
暗卫搜遍整条山谷、上下游河滩、所有山洞密林,最终只寻到这几片碎衣、几道被强行扯断的藤蔓、一地滚落的血痕碎石。
无人,无尸,无踪迹。
她像是一滴水坠入江河,彻底消弭在山野之间。
一众暗卫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连日天罗地网、层层合围、精准埋伏,最后依旧让她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硬生生闯出生路。
风雨初停,天光惨白。
陆砚辞静静伫立滩头,玄色衣袍尽湿,发梢滴水,周身没有半分暴怒戾气,却比疯狂嘶吼更让人恐惧。
所有人都以为他怒的是一次次追捕落空、是颜面尽失、是掌控落空。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最刺骨、最翻涌、最不肯释怀的,是那股被彻底丢弃的屈辱与不甘。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着一句执念,字字剜心。
——为什么这么绝情?
他想起从前所有朝夕。
她身陷绝境、家破人亡、孤苦无依,是他步步护她、替她查案、为她翻案、陪她熬过无数暗夜煎熬。
她求公道、求清白、求安稳,他倾尽权力、倾尽心力、倾尽私情,一一替她办到。
他动情、沦陷、偏爱、隐忍,哪怕权衡利弊娶沈家女、只能给她妾位,也是想着余生把她护在掌心,无人可欺、无人可辱。
他给了她全部能给的庇护、偏爱、安稳。
可她呢?
用完了他的权势,借完了他的能力,还清了父冤、扫平了仇敌、换来了一身清白。
转头就走。
走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恋。
躲他、避他、逃他,一次又一次,哪怕亡命天涯、坠谷赌命、遍体鳞伤,也绝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像丢一袋无用的垃圾,丢得干脆、丢得绝情、丢得毫无半分旧情。
陆砚辞指尖死死攥紧那几片碎布,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心口酸涩暴戾交织,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堂堂当朝太傅,三公之尊,权倾朝野,万人敬畏。
唯独在她这里,卑微得像个笑话。
她从不闹、从不怨、从不争辩。
她只是沉默靠近、沉默利用、沉默脱身、沉默消失。
若无情,为何当初夜夜缱绻、温顺贴合、眼底藏柔?
若有情,为何转头弃如敝履、避如蛇蝎、宁死不回头?
他心底暗暗立誓。
他日若再抓到她
他只要亲口问她一句——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我?利用完了,就这般绝情,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他睁开眼,眼底覆上一层沉沉死寂的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继续搜。方圆百里,村镇市集、山野水泽,一寸不漏。”
暗卫领命四散,山野再度陷入无声的追捕罗网。
而千里之外,一处名叫清河镇的临水小镇,烟火温柔,与世无争。
这里远离州府官道,没有权贵往来,没有朝堂风声,只是大胤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江南水乡小镇。人流杂而不乱,乡民淳朴,市井平淡,是最容易隐匿踪迹的人间烟火。
苏晚卿几经辗转,拖着满身伤痕,悄悄落脚在此。
她离开深山幽谷后,一路避开大路,专走乡野小路,换掉残破血衣,洗净脸上尘灰,彻底褪去农妇遗孀的伪装,也褪去京城所有过往。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极普通、无人会留意的新名字——阿清。
租了小镇最边角、临河最僻静的一间小小偏院。
小院不大,一屋一厨一院,院角生着几丛野生薄荷,门前一条细水溪流,青石板路蜿蜒绵长,日日听得见邻里鸡鸣犬吠、摇橹声声。
房租便宜,屋主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妻,常年住在镇上老街,极少过来,只按月收租金,从不过问她来历。
从此,世间再无忠臣之女苏晚卿,再无纠缠爱恨的京城故人。
只有小镇独居、安静度日的寻常女子阿清。
她身上多处擦伤、磕碰淤青、腕掌破伤,虽无致命重伤,却连日逃亡透支身心,体虚乏力。她刻意放缓所有节奏,踏踏实实留下来养伤度日。
小镇的日子,慢得像流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每日天刚微亮,晨雾漫过河面,苏晚卿便准时醒来。
不再有夜半惊梦,不再有风声鹤唳。木屋简陋却干净,被褥干爽柔软,推窗就是潺潺流水、青青垂柳,空气清润温柔。
她先坐在窗边静坐片刻,调息缓气,活动肩臂筋骨,让身上淤伤慢慢舒展。
随后提着小木桶,去门前河边打水,河水清冽,洗去一夜倦意。她动作轻缓,避开身上破皮的伤口,细细擦拭手臂、脖颈的结痂伤痕。
简单梳洗过后,小院生一小堆柴火,煮一碗清粥,配一点自制的腌小菜。口味清淡,不沾荤腥,最适合养伤调理。
早餐过后,她会坐在院中的青石小板上,静静晒半个时辰朝阳。
晨光温柔落在身上,暖化连日奔波的寒凉,也一点点抚平心底紧绷的戾气。她不看书、不思过往、不忧前路,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风吹柳叶、看小鱼游水、看流云慢走。
身上破伤她每日按时清理,用镇上药铺买来的温和草药,细细敷涂、轻轻包扎。药味清淡,不刺鼻,慢慢愈合满身细碎伤口。
白日无事,她极少出门,避开人多眼杂的市集,只守着小小院落安稳度日。
闲来无事,她便整理小院。
拔除院里杂草,移栽几株寻常野花,把屋中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会拆洗被褥、浆洗衣衫,把几件简单的粗布布衣叠得整整齐齐。
偶尔心生闲趣,便坐在门前河边,静静洗衣、择菜,看镇上渔人摇船而过,听邻里妇人低声闲话家常。
小镇人人和善,见她独居安静、眉眼温顺,只当她是家乡落魄、出来避世的孤女,无人探问身世,无人好奇过往,更无人知晓她曾搅动朝堂爱恨、曾被太傅千里疯魔追索。
每隔两三天,待伤势稍稳,她会趁着午后人少,去小镇尽头的小药铺买草药、去街边小摊买一点白面、糕点、新鲜果蔬。
她说话轻柔、待人谦和、从不与人深交、从不谈及身世,买东西礼数周全,不多言、不攀谈、不逗留,买完便安静回院。
镇上人只知,临河小院住着一个安静温柔、眉眼清淡、性子孤僻的独居姑娘,无人识得她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她满身故事、满身伤痕。
午后日暖,她会靠着窗边小憩半个时辰,浅浅安睡,不再夜夜难眠。
梦里不再有红墙牢笼、不再有偏执追逼、不再有爱恨纠葛。只剩流水清风,岁月安然。
睡醒之后,她会简单做一点针线活,缝补衣衫边角,缝制简单的布袋,消磨闲散时光。
傍晚暮色温柔,河水映着晚霞,整片小镇温柔静谧。
她煮一碗清淡汤面,简简单单解决晚饭。
入夜之后,小镇早早安静下来,灯火零星,人声寂灭。
她关好木门、插好窗栓,屋内点一盏微弱油灯。
她会轻轻取出怀里那方唯一的旧砚台,静静摩挲片刻。
仅此一瞬,轻轻念及父亲,念及过往浮沉,不悲不伤,只是淡淡感念。
随后便收好,彻底沉心入睡。
她如今一身轻,一身安。
身有小伤,日渐愈合。
心有旧痕,日渐平和。
晨起看雾,暮看流水,日晒太阳,夜枕清风。
一院、一屋、一人、三餐四季。
这是她拼了命、赌了命、逃了千万里,才换来的寻常安稳。
只是她不知。
千里朝堂,那个被她彻底丢下的男人,日夜执念疯长。
他在等一个重逢。
等抓到她的那一日,亲口问尽所有绝情与辜负、利用与舍弃。
一个在人间烟火里安静自愈。
一个在权力顶峰里偏执疯魔。
两相隔绝,两相牵挂,两相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