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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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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白纱,裹住连绵起伏的群山。
苏晚卿沿着山道往深处走,脚下的土路被晨露浸得湿滑,裤脚早就沾满泥点。她不敢走主路,专拣樵夫踩出来的偏径,草木横斜,不时刮擦她的衣袖。怀里那方旧砚被她用粗布仔细裹好,牢牢贴在心口,是她仅剩的念想。
她连夜不曾安睡,眼下浮着淡淡的青,体力渐渐不支。正扶着一棵老松喘息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声音细软,带着山野人家独有的凄惶,不像是追兵。
苏晚卿屏息,放轻脚步绕过去,便看见路边一间简陋的土坯草屋。屋前晒着粗麻布,一名一身素白孝衣的妇人蹲在门槛边,垂着头,肩头不停发抖。妇人看着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枯黄,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身边没有孩童,也不见别的亲人。
听见脚步声,农妇猛地抬头,一双泛红的眼睛怯怯看向她,眼里藏着防备,却没有惊恐。
“姑娘……你是进山采药的吗?”
苏晚卿略一沉吟,轻轻点头,语气放得柔和:“走迷了路。”
妇人叫阿禾,丈夫前几日进山砍柴坠崖,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草屋,无依无靠,娘家远在数百里之外,一时无处可去。她孤身一人,在这深山之中,日日只靠着房前一小块菜圃勉强糊口。
两人低声交谈片刻,苏晚卿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她没有立刻道明自己正在逃亡,只缓缓开口:“我正在躲避仇家,若是阿嫂愿意,我可以替你。往后对外,我便是你,亡夫的遗孀。我帮你种地、劈柴、操持家务,若是有朝一日安稳了,我自会离开,绝不连累你。”
阿禾愣了许久,细细打量苏晚卿。她看得出这姑娘一身风尘,眼底藏着深重心事,却没有半分歹意。她孤身守着这间草屋,本就害怕山中流寇,若是多一个人相伴,也是依靠。
“我知道世道难,”阿禾小声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不要害我。若是官差来了,我只说我是远房来投奔的妹子。”
两人迅速商定。
苏晚卿换上阿禾那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孝衣,把原本的素裙叠好,埋在后院菜圃底下。她学着农妇的样子,将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草绳束住,脸上抹上一点灶灰,掩去原本清隽惹眼的容貌。
从这一日起,山道上那个逃亡的苏晚卿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樵夫的遗孀,阿禾。
她学着阿禾的模样,每日天一亮便起身,挑水、劈柴、翻整菜地,到后山采摘野菜,晒野菜干。说话刻意压得粗哑,走路也放缓姿态,褪去往日书卷气。阿禾则躲在内屋,极少出门,若是远远听见人声,便安静藏好。
草屋位置极偏,离主山道还有大半里,平日里只有偶尔进山采药的樵夫路过,极少有人驻足。一开始苏晚卿尚且提心吊胆,时时刻刻留意远处的动静,一连几日安然无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可她不知道,陆砚辞的人马,已经铺天盖地扎进这片山区。
陆砚辞自登陆青芦湾之后,便下令拆分暗卫小队,以十人为一组,沿着所有山道、溪谷,逐山逐岭地毯式搜查。但凡草屋、山洞、废弃棚子,全部要叩门查验。画像在暗卫手中传阅,他们熟稔她眉眼的每一处特征。
“主子,这片群山范围太大,山路纵横,藏匿之处数不胜数。”一名暗卫跪在陆砚辞面前禀报,“不少山民常年独居,盘问起来颇费时日。”
陆砚辞立在一处高高的山岗之上,玄色衣衫沾了泥土,连日奔波,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已经放弃乘船,亲自带着小队进山,一步一步顺着山道搜寻。山风掠过,吹散晨雾,放眼望去,重重叠叠的山林看不到尽头。
“慢一点无妨,不能漏掉一处。”他声音低沉,“但凡见到孤身女子,一律仔细盘问,核对样貌。若是对方自称丧夫农妇,也要查问邻里,辨明真伪。”
他太清楚苏晚卿的聪慧。她最擅长改换形貌,寻一个合适的身份把自己藏起来,叫人无从分辨。
一队暗卫顺着蜿蜒小路,一路查到了阿禾这间草屋。
木门被轻轻叩响的时候,苏晚卿正蹲在院前择野菜。听见叩门声,她后背瞬间一凉,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垂着头,动作缓慢,站起身,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是两名劲装暗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飞快扫过她的脸。
“问你,近日可曾见过陌生女子经过此地?”
苏晚卿低着头,刻意避开他们直视的视线,声音粗哑,带着山野妇人的木讷:“不曾。这山里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我夫君走得早,就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很少出门。”
暗卫盯着她,仔细比对画像。眼前妇人面色发黄,眉眼被尘土遮掩,一身孝衣,手上满是厚茧,看着便是常年劳作的山农。与画像上那个清丽雅致的女子,看着截然不同。
可他们不敢轻易放过,又继续追问,盘问她丈夫名姓、何时出事、附近可有别的住户。苏晚卿早和阿禾对好了说辞,一句一句答得平稳,没有破绽。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依旧存疑,抬脚往屋内望了一圈。屋内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破木桌,墙角堆着干柴,不见第二个人。他们又四下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异样。
“若是看见外人,立刻报官。”
留下一句警告,两名暗卫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搜查。
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苏晚卿关上木门,靠在门板之上,心口狂跳不止,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她缓缓转身,看向内屋,阿禾从床底的草堆里探出头,脸色惨白。
“他们走了?”
“走了。”苏晚卿低声应着,指尖还在发抖,“但他们不会只来一次。这片山,已经被他们围起来了。”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她清晰感知到那份无处不在的压迫。陆砚辞的网,已经收拢到了这间小小的草屋之外。
山岗之上,陆砚辞等候各组暗卫传回消息。一队接着一队回来,都说一无所获。他垂眸,指尖紧紧捏着那张画像,纸上是她在江南溪山留下的描摹。
“有没有查到一处草屋,住着丧夫的妇人?”
方才那两名暗卫上前回话,如实禀报:“有,问过了,看着就是本地农妇,样貌对不上。”
陆砚辞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那片方向,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太了解她。
她惯于伪装,惯于抓住旁人思维的盲区。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素衣、带着书卷气息的苏晚卿,却很容易忽略一个粗衣蓬面、沉默寡言的山乡遗孀。
“再去。”陆砚辞抬眼,眸光冷沉,“不要只看脸。查她的谈吐,查她会不会写字,查她身上可有不同于山民的痕迹。多派几个人,轮着去打探,盯着这间草屋。”
他不会仅凭一眼,就轻易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地。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绕到草屋外围,不再贸然叩门,只是远远埋伏在林间,静静监视。
苏晚卿很快便察觉到,远处树丛里,时不时有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远远窥伺,像蛰伏的猎手,在等待她露出一丝破绽。
她站在菜园里,望着连绵青山,心头沉到谷底。
好不容易寻来的庇护,依旧岌岌可危。只要她稍稍失慎,便会被一眼戳穿。
阿禾走到她身侧,小声道:“若是实在不行,我带你往更深的山里面走,有一条只有采药人才知道的密道,可以翻过山,去往另一州。只是那条路凶险,多毒蛇,也容易迷路。”
苏晚卿望向远处山林,沉默许久。
逃,已经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
她没有别的选择。
夜色缓缓笼罩群山,草屋之内烛火微弱。远处林间,监视的暗卫静静伏在草木之间,将屋内一举一动尽数上报。山岗之上,陆砚辞静静等候回报,眼底的执念不曾消散半分。
猎人和猎物,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遥遥对峙。
乌云压满群山的时候,天光便暗得如同暮夜。
山风卷着湿气穿过林梢,先是零星几滴雨,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珠砸在草屋的茅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将周遭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掩盖。山间土路被雨水泡软,泥淖横流,溪流暴涨,原本清晰可辨的山道,不多时便模糊难认。
于旁人而言,这样的雨夜是凶险,可在苏晚卿眼里,却是难得的时机。
她在林间瞥见那些潜伏的暗卫已有三日。他们不再上门盘问,只是散在四周的树丛,日夜轮值,牢牢锁住草屋前后两条大路。白日里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踏出院子,便会落入视线之中;唯有这场大雨,能够遮蔽视线,淹没脚步声,把追踪的耳目暂时蒙住。
阿禾早已收拾妥当。她取出一把磨损严重的采药弯刀,又摸出一卷粗绳,神色凝重。
“这条密道,是往年采药人为了避开猛兽踩出来的。”阿禾压低声音,雨声嘈杂,她不得不凑近苏晚卿耳边,“从屋后的乱石堆进去,一路贴着山壁往山腹走,出口在西面的鹰嘴隘。翻过那道隘口,便是另外一州地界,到了那边,山多路杂,他们很难再锁定我们。只是道窄,一侧便是万丈深谷,雨天湿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苏晚卿轻轻点头,将裹在粗布里的旧砚牢牢捆在胸前,孝衣外面罩上一件破旧蓑衣。她把屋内灯火吹灭,屋内瞬间沉入漆黑。
“若是路上分开,你独自寻地方藏身,不必管我。”苏晚卿轻声对阿禾道。
阿禾摇了摇头:“既然答应帮你,便一同走。”
两人悄悄推开后院柴门,踩着漫过脚踝的泥水,钻入乱石堆之间的入口。雨水顺着岩壁不断淌落,打湿她们的发梢,冰冷刺骨。山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脚下的碎石被雨水浸润,滑得吓人,身旁就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涧,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一般的呼啸。
她们走得极慢,彼此牵住衣袖,借着偶尔划破云层的闪电微光辨认前路。
苏晚卿心里清楚,这一场逃亡赌得很大。陆砚辞心思缜密,熟知山行追捕的门道,未必想不到她会借大雨脱身。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继续留在草屋,迟早会在日复一日的监视之下露出破绽。
山岗之上,陆砚辞立在一方巨石之下,蓑衣裹住玄色常服,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
一名暗卫快步奔来,浑身泥水,低声禀报:“主子,草屋灯火熄了。雨势太大,林中视线太差,看不清屋内动静。”
陆砚辞抬眼望向西面连绵的山影,雨声喧嚣,掩去很多动静,可他心底那股预感越来越沉。
她一定会抓住一切能够利用的天时。暴雨、浓雾、夜色,全都是她眼里出逃的机会。
“她若是要走,大路早已被我们封死。”陆砚辞的声音穿透雨声,冷静而沉敛,“这片群山之中,只剩下采药人才知晓的那条鹰嘴隘密道,是唯一能跨州脱身的口子。”
他早已命本地熟悉山林的向导细细绘过这片山地,所有隐秘小路,尽数记在心中。
“不必继续围守草屋。”他迅速下令,“分出一小队人,留在原地佯装监视,其余所有人,随我赶往鹰嘴隘。在密道出口布下埋伏,安静等候,不许贸然出击。”
“主子,若是她不走这条道……”
“赌。”陆砚辞打断他,眼底在雨幕里泛着幽沉的光,“她没有别的出路。”
一众暗卫不再多言,悄无声息调转方向,借着大雨的掩护,绕远路抢先向着鹰嘴隘奔去。他们不敢举火把,只靠着腰间微光微弱的萤石引路,赶在苏晚卿二人之前,在隘口两侧的岩石之后埋伏妥当。
陆砚辞独自站在隘口正中,背靠着冰冷山壁,静静等候。
雨还在下,峡谷之中寒风刺骨。他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住密道那道狭窄出口。只要她从里面走出来,便是插翅难逃。
密道之内,苏晚卿和阿禾已经走到后半段。
越靠近出口,山道越是湿滑,岩壁不断渗水,脚下时不时有松动的石块滚落,坠入深谷,久久听不到落地的声响。阿禾在前引路,手中弯刀拨开横挡在路上的藤蔓。
“快到了。”阿禾气息不稳,声音压得极低。
苏晚卿攥紧她的衣袖,心口砰砰狂跳。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朦胧的天光,那便是鹰嘴隘的出口。只要踏出这道隘口,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便是新的天地。
可就在距离出口不过数丈的时候,苏晚卿猛地停下脚步。
她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草木之间,藏着淡淡的、只有长期佩戴兵刃才会留下的铁腥气。
是暗卫。
她浑身一震,一把拉住正要往前迈步的阿禾,停在岩壁阴影之中。
“前面有埋伏。”苏晚卿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
阿禾脸色骤变,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穿过雨响,隐约可以听见岩石之后极细微的衣料摩擦之声。
陆砚辞,早就料到了。
他预判了她所有的盘算,连她会借着雨夜走这条绝险密道,都早早算到。所有的挣扎、伪装、冒险奔赴,到头来,依旧撞进他布下的罗网。
阿禾浑身发抖,低声问:“怎么办?退回去?”
往后退,原路返回,密道入口早已在暗卫的视线范围之内,一旦回头,一样会被堵死;往前,出口便是一张铺开的捕网。
苏晚卿闭了闭眼,心底漫开一股巨大的无力。她拼尽一切想要挣开的牢笼,仿佛如影随形,无论她逃到何处,那个人总能提前一步,等在她前路。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眼底褪去慌乱,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我们分开。”她对着阿禾耳语,“你往侧边那条岔道走,那条岔道通往山涧,水流湍急,可以顺着溪水绕下山,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为难你。”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苏晚卿抬手,轻轻推开阿禾,“若是日后有机会,替我捎一句话给温尚书,告诉他,不必再寻我,不必再为我涉险。”
不等阿禾再劝,苏晚卿稍稍整理蓑衣,刻意踩动脚下碎石,制造出声响,向着出口方向快步走去。
隘口两侧,埋伏的暗卫瞬间绷紧心神。
陆砚辞站直身子,目光牢牢锁定密道出口。
雨还在倾盆落下,峡谷之中,一场避无可避的狭路相逢,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