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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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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空院竹丛,簌簌不绝,像是谁一声绵长又凉薄的叹息。
陆砚辞静静站在小院中央,指尖攥得太紧,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疼意刺进来,才稍稍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皮肉的狂躁。
他缓步走过每一处她曾经停留的地方。
青石溪畔,她常坐的那块石头还在,石面上留着一点浅浅的痕迹,是长久倚靠磨出来的。窗边木案上,那本山水诗集摊在一页,书页边缘有她纤细指尖折下的记号,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盏,盏底尚余一点冷透的残茶。院角的兰草打理得齐整,是她亲手栽下的,长势很好。
所有物什都留着她的气息,唯独主人早已抽身远去。
随行暗卫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安静候在一侧。他们自潜伏在此,只看见她日日平静度日,不曾察觉她何时动了逃念,更没有捕捉到她离开的踪迹。原以为只需要安安静静守住这片别院,静待主子抵达便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查。”陆砚辞的声音不算高,却冷得像浸过寒江的冰,“沿着后山那条樵夫古道,一寸一寸往外面追。寻访渡口、商船、客栈,盘问沿途所有船夫、行商、挑夫。把这一带所有水路航线全部梳理清楚,查昨夜所有离岸船只。”
“属下即刻去办!”
几队暗卫应声四散,如同撒入山野的猎鹰,沿着山道、江河两岸分头搜寻。
陆砚辞独自走到后院那扇简陋的木门之前,木门虚掩,门缝里缠着几根被扯断的野草。他伸手抚过粗糙的木框,眼前仿佛能看见昨夜的光景。夜色沉沉,她就从这里悄无声息走出去,独自踏入幽深难行的山路,没有求助任何人。
一想到她孤身一人摸黑穿行荒山野径,山中有蛇虫,路上有盗匪,江上风浪无定,她却宁可独自承担所有凶险,也不肯留在原地等他,心底那股酸涩便混着怒火反复翻涌。
她是刻意不想再把任何人拖进这场纠缠里,也是打定主意,要彻底躲开他。
他低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只剩一片暗沉。
“怕连累别人,就不怕自己遇险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她。他只想把她带回身边,好好安置,再也不让她漂泊受苦。可在她眼中,他才是最大的劫难。
不多时,前去打探的暗卫匆匆折返,带回线索。
“主子,查到了。昨夜有一艘往滨海的商船,子时从上游渡口起航,船主说,确实有一位孤身素衣女子登船,付了碎银,话极少,不肯透露姓名。船此刻已经行出数百里,沿着江道顺流而下。”
“滨海。”陆砚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眸光一闪。
滨海一带海港交错,商船往来繁杂,八方流民云集,码头人来人往,最容易藏匿身形。一旦她在滨海换船出海,或是隐入沿海渔村,想要再寻,难度便会成倍上涨。
他绝不允许。
“传令下去。”陆砚辞转过身,玄色衣袍随动作一扬,“快马传信回京,调动沿海所有暗线,封锁滨海大小码头。所有出海船只,一一登记盘查。另外派人快马去往温景然的私宅,不必拿人,只盯着他所有书信往来与外出动向。”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冷硬:“不必逼问,他若是知情,自然会有破绽。”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温景然多半也是一无所知。苏晚卿既然决意不通知他,便不会留下半点线索送到他手上。可他依旧不能放下戒备,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便不能放任。
另有一队人马,即刻沿江策马,顺着商船的航道追下去,抢先一步抵达滨海,布下罗网。
周遭暗卫领命,一道道密信借着快马,向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江南溪山的这场追捕,就这样落空。
陆砚辞没有立刻动身沿江追赶。他留在这座空空的小院,独自待到日暮。夕阳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铺满地的落叶,安静得残忍。
暮色慢慢吞没远山,暗卫回来禀报,沿途追踪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商船一路顺江而下,中途可以停靠无数支流渡口,她随时可以中途下船,改换别的去路。水路千岔,变数万千。
陆砚辞缓缓起身,眼底的疯狂没有褪去,只是多了一层沉敛。
“备船。”
他不再骑马,改走水路。
不必声势浩大,只带上十余名精锐暗卫,搭乘快船,连夜启程,顺着大江向下游疾驰而去。
江风凛冽,吹在脸上刺骨。船板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两岸青山向后飞速掠过。船舱之内,陆砚辞铺开舆图,指尖沿着蜿蜒的江道、沿海港湾,一点点描摹,把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全部标记出来。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力量。
她能逃一次,逃两次,可天下再大,终究逃不出他撒出去的网。
而江面上,那艘载着苏晚卿的商船,正顺着滚滚江水缓缓前行。
船舱狭小,混杂着淡淡的鱼腥味与桐油气息。苏晚卿缩在角落,靠着船板,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久久无法合眼。
直到此刻,她才敢稍稍松一口气,后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想起白日在山林里瞥见的那些劲装人影,想起那随时可能合围而来的追兵,心口依旧突突狂跳。
她知道,陆砚辞很快就会发现人去院空。
她知道,一旦他确认她再度出逃,一定会倾尽所有力量继续追索。
这条逃亡之路,没有尽头。
她伸手,轻轻握住贴身藏好的那一方旧砚台,冰凉的砚身稍稍安抚了她惶然的心。
她没有后悔不告知温景然。若是传信,便是把他架在炭火之上。陆砚辞本就对他敌意深重,一旦抓住把柄,温景然多年苦心经营的仕途,便会毁于一旦。她已经欠他太多,不能再害他。
只是一想到往后永远都要这样颠沛,永远要提防来自京城的追捕,心底还是漫开一层无力。
她不求富贵,不求旁人爱慕,只求一处地方,可以安安稳稳,不必时时刻刻防备被人捉回去。
船行至夜半,同舱的客商已经沉沉睡去。苏晚卿悄悄走到船舷边,倚着木栏,望向漆黑无边的江面。一轮残月浮在水上,碎成粼粼波光。
她不知道前路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滨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处真正无人寻得到的栖身之地。
江风卷起她的发丝,散入茫茫夜色。
大江之上,一前一后,两艘船。
一艘载着逃亡的女子,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泊;另一艘快船,载着偏执疯狂的太傅,紧追不舍,隔着重重水浪,步步逼近。
而远在京城的尚书府,温景然收到江南送来的例行禀报,只说别院一切如常,却不知,那个他愿意等候一生的姑娘,早已再度踏上逃亡的长路。他伏案批阅刑部卷宗,笔尖落下,尚不知一场新的风波,已经顺着江水蔓延开来。
江潮不息,追逐不休。
江水滔滔,昼夜不息。
商船顺流而下,一路途经无数河湾小埠。苏晚卿一连两日伏在船舱角落,极少出声,白日借着帆布阴影闭目歇息,夜里便倚着船舷静听浪声,一刻不敢彻底松懈。
她清楚陆砚辞的行事。他一旦锁定这艘商船,必会直奔终点滨海,在码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船一靠岸,便将整船人尽数盘查。若是等到那时再下船,便是自投罗网。
第三日薄暮,商船缓缓驶入一处临水小镇的河湾。这里不是正式渡口,只是本地渔民停靠小舟的滩头,岸边散落着几间茅草酒肆,岸上小径曲折,直通后方连绵的丘陵,来往人杂,极易隐匿。
船主本来不愿在此停靠,奈何船上一名客商要上岸采买吃食,便暂且泊岸半个时辰。
就是这片刻的机会。
苏晚卿攥紧怀中那方旧砚,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上岸采买的客商身上,悄悄提起简单的布包,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踩上滩头的软泥。她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低着头混入往来的渔人之中,沿着土路一转,便钻进了后方丘陵的林子里。
她没有去往小镇闹市,只沿着林间野路,绕了大半个时辰,寻到山坳里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废弃山神庙。庙早已破败,神像倾颓,墙面上爬满青苔,好在屋顶尚且能遮风雨。她便暂时落脚于此,打算先躲几日,等商船走远、追兵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滨海,再另行打算。
商船如期继续起航,向着滨海而去。船上的人谁也没有留意,那位沉默寡言的素衣女子,早已不在舱中。
而陆砚辞的快船,昼夜不停,一路疾追。他比商船晚出发一日,却仗着船身轻便、桨手都是重金请来的好手,日夜兼程,堪堪在商船抵达滨海码头的同一日赶到。
滨海码头喧嚣嘈杂,千帆林立。他早已提前传令,沿海暗线全部集结,把住码头所有出入口,大小港湾一并封锁。陆砚辞立在码头最高的一处石台上,玄色常服被咸腥海风掀动,目光沉沉落在缓缓入港的商船之上。
暗卫带着人手登船,逐舱搜查,细细盘问船主与每一位乘客,反复比对画像。一番搜寻下来,却是空手而归。
领头暗卫面色发白,匆匆下船回禀:“主子,船上没有苏姑娘。船主回想,说在途经青芦湾的时候,曾泊岸半个时辰,有一名孤身女子趁那时下船,此后便不知所踪。”
陆砚辞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到极点。
咸湿的海风卷过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他盯着茫茫海面,唇线绷得笔直,眼底一点点浮起猩红。
他拼尽一切赶路,千里追江,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将她攥回掌心,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她连一艘船都不肯坐到底,早早寻了岔路,把他引去滨海这座巨大的牢笼,自己抽身离开。她仿佛总能预判他的思路,清楚他会认准航线、死守终点,便轻巧从半路抽身,留给他一座空荡荡的码头。
“青芦湾。”他低声念出这个地名,声音冷得发颤,“立刻派人,分出两路。一队留在滨海,继续盘查所有船只,防止她绕海路出逃;另一队,随我折返青芦湾。”
“同时传信回京,把青芦湾周遭方圆百里的村镇、山林、庙宇、客栈,全部划入搜寻范围。但凡有孤身独行的年轻女子,一律细细盘查。”
一道道命令飞快送出,原本布在滨海的罗网,瞬间调转方向,向着上游的青芦湾收拢。
随行的暗卫心中惴惴,不敢多言。他们跟着这位太傅许久,见过他朝堂之上从容定策,见过他面对死士时杀伐果决,却极少见到他像此刻这样,被一次次的落空磨到近乎失控。
陆砚辞没有停留,即刻调转船头,逆流而上。
江水逆流而行,行船艰难,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沉闷的水声。船舱之中,他独自对着摊开的舆图,指尖重重落在青芦湾那一小块地方,指腹几乎要将纸面戳破。
另一边,山坳里的破庙之中,苏晚卿暂时寻得了片刻安宁。
她捡来干枯的树枝,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连日奔波,她眼底带着倦意,却依旧不敢睡得太沉,每过半个时辰,便起身到庙门口向外张望,留意山道上有没有陌生人的踪迹。
夜里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洞,呼啸而过。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指尖摩挲那一方旧砚,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陆砚辞很快就会发现她在青芦湾下船,很快就会带着人折返,这片山林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搜遍。这里只能是临时落脚之地,绝不能久留。
她在盘算下一步。青芦湾往西,有一条山道通往内陆,穿过连绵群山,可以抵达另外一座府城。那座府城商贸繁杂,流动人口极多,若是换一身粗布衣裳,扮作帮佣,或是卖针线的小贩,更容易藏住身形。
她心里依旧记着温景然,却依旧没有半分要传信的打算。
她听说,陆砚辞南下追查她之后,朝堂之上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温景然私藏逃人。若是此刻书信寄出,便是坐实旁人的揣测,会直接将温景然推入险境。她宁愿独自在风雨里辗转,也不愿拖累那个待她宽厚的人。
夜色渐深,远处林间隐约传来马蹄声。
苏晚卿猛地抬眼,熄掉火堆,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神像后方的阴影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只是路过的行商,并不是追兵。
即便如此,这一声马蹄,也再次敲醒了她。此地不可久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收拾妥当,趁着晨雾最浓的时候,离开这座废弃山神庙,沿着蜿蜒山道,向着群山深处走去。
晨雾漫过林间小路,将她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而陆砚辞的船,刚刚驶入青芦湾的滩头。
他踏上江岸,脚下踩着湿润的泥土,目光扫过周遭连绵起伏的山林,低声吩咐身侧暗卫:“散开搜,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
猎网已经撒到这片山野,逃亡与追逐,依旧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