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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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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烟雨绵长。
温景然为苏晚卿寻的别院,藏在江南最深处的溪山之间。不临官道、不近闹市,依山傍水,被层层翠竹、桃林、清溪环绕,是世间难得的清净桃源。
这里无人识得她是昔日蒙冤忠臣之女,无人知晓她在京城经历的家破人亡、朝堂博弈、情爱纠葛,更无人知晓她曾是陆砚辞心尖上、最后被舍弃的人。
别院不大,清雅素净。白墙黛瓦,小院种着兰草、茉莉,院前一湾清溪缓缓流淌,屋后是大片青绿茶山。
自抵达江南那日起,苏晚卿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数年的千斤重担。
父冤已雪,仇人尽诛,朝堂纷争与她再无关系。
她逃离了陆府的红墙囚笼,逃离了妾室卑微的宿命,逃离了那段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过往。
日子过得极慢、极静、极安稳。
每日天光微亮,薄雾漫过山腰,鸟鸣清脆婉转,将她轻轻唤醒。
她不再需要凌晨起身担惊受怕,不再需要深夜陪人伏案阅卷,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隐忍情绪。
晨起,她会推开木窗,迎着满山薄雾与清风,静静看片刻山间流云。
院中小井清泉甘冽,她亲手打水、煮茶、扫地、打理院中的花草。
从前在京城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连呼吸都要谨慎,如今指尖触到的是泥土温柔、草木生机。
早间无事,她便坐在院前清溪边的青石上,翻读闲书。
不再是卷宗律法、朝堂典籍,只是寻常山水诗集、闲散杂记。
累了,就垂眸看溪水流淌,看小鱼逐浪,看风吹竹叶簌簌落影。
白日晴好之时,她会提着小竹篮,去屋后茶山摘几片新茶嫩芽,或是去院前野径采几束无名野花,插在粗陶瓶中,满室清浅幽香。
她学会了慢下来吃饭、慢下来看花、慢下来呼吸、慢下来自愈。
偶尔山下村民赶集,她会简单布衣素裙,挽着竹篮下山。
江南乡民淳朴温和,不识权贵,不问过往,只当她是避世隐居的独居姑娘,待人友善、礼数温和,无人窥探、无人非议。
她会买一点软糯糕点、新鲜果蔬,偶尔买一束新开的桃花、梨花,带回小院装点。
无人知晓她的风华过往,无人知晓她一身伤痕。
在这里,她只是苏晚卿,一个简简单单、平安度日的寻常女子。
心绪日渐平和,脸上终于褪去常年的苍白憔悴,慢慢养出温润血色。眼底沉淀的惶恐、阴郁、隐忍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水滋养的清澈与安然。
夜里的江南格外安静,细雨淅沥,打在黛瓦之上,声声温柔。
她不再夜夜惊梦、不再泪湿枕巾。
偶尔想起京城,想起陆砚辞,心里依旧会轻轻发疼,却不再汹涌溃堤。
哪怕心底余情未彻,可她绝不再回头、绝不依附、绝不卑微。
温景然恪守分寸,极为尊重她的心境。
他从未久留别院,从不打扰她的安稳生活。
只每隔三五日,派最隐秘、最沉默的侍女送来衣物、药材、细软,确保她衣食无忧、居所安稳、无人惊扰。
侍女不多言、不打扰、不留宿,送完东西便即刻下山。
整座溪山别院,只有苏晚卿一人独居,清净自在,无男二相伴,无任何人叨扰。
温景然深知她需要的是独处疗愈,不是刻意陪伴、不是趁虚而入的温情。
他信守承诺,默默等候,远远守护,绝不逼迫、绝不靠近,给足了她全部的体面与安宁。
苏晚卿常常静坐窗前,心底满怀感激。
世间冷暖跌宕,最后护她周全、予她自由、予她尊严、予她净土的人,是温景然。
她以为,此生便可这般静静终老,山水为伴,岁月安然,彻底隐匿于人间,永远不会再被京城的风雨寻到。
她以为天高路远、山水相隔,那些朝堂权柄、爱恨纠缠,再也触不到她分毫。
却不知,京城那座万丈高位之上的男人,早已布下覆盖天下的天罗地网。
京城,太傅府。
连日雷霆清剿赵党死士余孽,朝野肃清,后患尽除。
陆砚辞彻底稳住太傅权柄,朝堂再无一人敢制衡、敢非议、敢撼动他分毫。
公务再繁,他从未终止过一丝一毫的追查。
半月之间,全国密探、州县暗线、江湖眼线,日夜不停筛查比对。
终于——
深夜,一道最高等级密报,加急送入太傅书房。
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垂首沉声禀报:
“主子,查到了。”
“江南西境,溪山深处,隐有一座私人别院,院内独居一女子,容貌身形、年岁体态、生活习性,尽数与苏姑娘吻合。属下多方核实、暗中潜伏三日、反复比对,确认无误,正是苏晚卿姑娘本人。”
陆砚辞原本垂眸批阅公文的指尖骤然一顿。
笔尖墨汁晕开,染黑了纸面的字,一如他骤然翻涌、彻底失控的心绪。
整整半月。
半个月的疯魔搜寻、日夜空落、极致煎熬。
原来她从来没有远遁天涯,只是安安静静躲在江南烟雨里,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她过得这样平静、这样安然、这样彻底放下、彻底远离他的一切。
心底的偏执、占有欲、悔恨、暴怒,瞬间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抬眸,眼底沉沉漆黑,无半分光亮,声线冷得发颤:
“她身边,何人相伴?”
暗卫精准回禀,字字清晰:
“回主子,院内只有苏姑娘一人独居。”
“温尚书从未现身、未曾留宿、未曾靠近。属下全程监视,唯有温府侍女每隔几日送一次物资,送即离,从不久留。”
“温景然不在江南,全程未陪同苏姑娘。”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陆砚辞心底最后一层忌惮与顾虑。
她宁可一个人清贫独居、隐世度日,
也不肯做他的妾,不肯留在权倾朝野的他身边。
巨大的讽刺与疯狂的执念,瞬间填满他的胸腔。
很好。
非常好。
那这一次,谁也挡不住他。
陆砚辞缓缓抬手,放下手中狼毫,指尖冰冷泛白。
连日朝堂端坐的沉稳克制、贤臣风度、高位隐忍,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极致偏执、强势掠夺、势在必得的狠戾。
他声音低沉、字字决断,带着不容违抗的帝王般威压:
“备车。”
“孤身上路,无需仪仗、无需百官随行、不惊动朝野。”
“即刻,南下江南。”
暗卫一惊:“主子!朝堂公务……”
“暂且搁置。”陆砚辞打断他,语气决绝,“公务可缓,朝局可等,天下可暂安。”
“唯独她,不能再逃一寸。”
“本太傅亲自去。”
“亲自,把我的人,抓回来。”
一字一句,冷彻入骨。
他坐得住万里江山,坐不住没有她的余生。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逃了多久、不管她多想安稳度日。
他要亲手打破她的江南安稳梦。
要亲手将她从烟雨桃源抓回他的身边。
这辈子,她是他的人。
生是,死也是。
绝无挣脱的可能。
夜色深沉,太傅府紧急备马。
一身极简玄色常服的陆砚辞,褪去所有朝堂紫袍荣光,卸下所有贤臣伪装。
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偏执,是势在必得的掠夺。
千里江南,他即刻奔赴。
只为一件事——
抓回苏晚卿,此生,永不放手。
江南溪山的安稳岁月,一晃便是半月。
苏晚卿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烟雨清风、山野寂静。白日煮茶看书、临溪看花,夜里枕着细雨安睡,无纷争、无纠葛、无夜夜噬心的执念伤痛。她一度以为,这片藏在尘世之外的桃源,会是她终身的归处。
可安稳度日的这些天,她从未真正松懈心底的警惕。
他看似理智克制、万事权衡利弊,身居高位沉稳有度,可内里偏执霸道、占有欲入骨。他从不允许属于自己的东西凭空消失,尤其是她——是陪他熬过至暗、被他亲手取舍、又被他记挂在心的人。
她早有预料,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手握天下密网、掌控朝堂所有追查之力,迟早会顺着蛛丝马迹,寻到这千里江南。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天气骤然转阴,连绵的江南烟雨停了,山间风声萧瑟,莫名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清晨,苏晚卿如常推开木窗,却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的溪山,只有村民、樵夫、采药人往来,人影稀疏,烟火平和。可今日,山林深处总有零星陌生人影一闪而逝,穿着统一的素色劲装,步履轻稳、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山野百姓。
他们不砍柴、不采药、不下山,只远远隐匿在竹林、茶田、山道暗处,看似漫无目的,视线却死死锁着别院的方向。
苏晚卿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的寒意。
是追兵。
是陆砚辞的人。
只有他的暗卫,才有这般隐忍缜密、不动声色的探查姿态,擅长隐匿追踪、层层合围,悄无声息锁定目标,不惊动旁人。
她强压下心慌,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如常打水扫地、打理院花草木,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眼底却早已一片清明凝重。
她清楚现状。
温景然为保她绝对清净、不扰她疗愈心绪,全程未曾现身,只遣侍女三五日送一次物资。今日未到送物时日,别院周遭无温府一人守护。
整片溪山,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第一念头,便是告知温景然,求他相助避险。
可转念之间,她立刻掐断了这个想法。
不能找他。
那日马车之上,她已然坦诚所有不堪,拒绝了他赤诚的求婚。他待她仁至义尽、温柔坦荡、不求回报,她早已亏欠良多。
如今陆砚辞追查至此,怒火滔天,偏执疯魔。
若是再牵连温景然,让他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得罪当朝太傅,卷入这无解的爱恨纠葛、朝堂对峙,便是她自私不义。
温景然有他的朝堂前路、清白仕途、坦荡人生,不该被她的过往、她与陆砚辞的恩怨,彻底拖累。
再者,陆砚辞本就认定是温景然私藏她、带走她,二人早已彻底撕破脸面。
今日她若再求助男二,只会让陆砚辞的猜忌与恨意彻底爆发,彻底将温景然拉入深渊。
不能连累,不能亏欠,不能再麻烦分毫。
一念既定,苏晚卿瞬间下定决心——不告温景然,孤身一人,即刻再逃。
这一次,她谁也不靠,只靠自己。
白日里,她不动声色,照常起居,假装依旧沉溺在安稳山居岁月里,彻底麻痹暗处监视的暗卫。
她细细观察周遭地形。
这片别院依山傍水,正面山道开阔,极易被堵截;后山却有一条荒废多年的樵夫险径,崎岖隐秘、杂草丛生,无人通行,直通外乡渡口,是唯一的逃生出路。
整整一日,她耐心蛰伏,静静等待时机。
她没有收拾任何行李细软,不带任何值钱物件,甚至舍弃了温景然为她准备的所有衣物物资。
只贴身收好父亲仅剩的几页手稿、一方小小旧砚台,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念想,其余一概不留。
她刻意将院落打理如常,茶杯置于案头,书卷摊开窗边,被褥整齐,营造出主人只是临时出门、片刻即归的假象,不给追兵留下任何她刻意出逃的线索。
暮色渐沉,夕阳隐入山峦,山间彻底昏暗。
暗处的暗卫依旧遵循指令隐匿监视,只在外围布防,不曾贸然逼近别院,只待主子南下抵达,再合围拿人。他们只当院内女子一无所知,安然度日,全然没察觉,猎物早已警觉,布好了脱身之计。
夜深,山风呼啸,林间虫鸣沉寂。
苏晚卿确认四周无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推开后院小门。
夜色漆黑,遮掩了她所有身影。她踩着丛生杂草,顺着荒芜陡峭的后山险径,一步不停,向着远处的渡口疾行。
山路崎岖硌脚,野草划破裙摆、擦伤肌肤,凉意刺骨,她浑然不觉。
身后是安稳半月的桃源小院,是她难得的平静岁月,是她疗愈心伤的净土。
可一朝风雨来袭,她依旧只能奔走逃亡。
一路疾行,不敢停歇。
夜半时分,她终于走出深山,抵达百里之外的临水渡口。
恰逢一艘夜行商船即将离岸,去往千里之外的滨海小城。
苏晚卿没有半分犹豫,拿出身上仅存的碎银,悄然登船。
船帆升起,江水滔滔,推开层层波澜,载着她彻底远离江南溪山,远离陆砚辞即将抵达的追捕之地。
全程,她没有写一字书信、没有传一句口信。
没有告知千里之外的温景然,没有让他半分为自己担忧、为自己涉险。
她干干净净,独自来,独自走,独自逃离所有风波。
第二日午后,天光正好。
千里疾驰,快马兼程。
陆砚辞卸下所有朝堂公务、抛开太傅万丈荣光,一身玄色常服,孤身策马,终于抵达江南溪山别院。
一路风尘仆仆,眼底沉淀着极致的偏执与势在必得。
随行暗卫率先上前,推开别院木门。
院内清幽寂静,兰草依旧,清溪潺潺,窗边书卷未合,案上清茶犹存,一切都和往日一般安然闲适。
唯独——人去楼空。
整座小院,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暗卫瞬间面色惨白,跪地禀报:“主子!院内无人!苏姑娘……已经不见了!”
陆砚辞脚步骤然僵在院门口。
微风穿院而过,吹动窗边翻动的书页,沙沙作响。
满目皆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处处残留着她安然度日的气息,可偏偏,最该在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日还在安然看花煮茶、隐居避世的人,
在他抵达的前一日,提前察觉风险,孤身出逃。
她甚至,没有告诉温景然半句。
她宁可一个人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宁可放弃这世外桃源的安稳余生,
也不愿等他来,也不愿再见他一面。
一瞬间,连日隐忍的克制、奔赴千里的期许、势在必得的掌控,尽数崩塌。
滔天的暴怒、酸涩、不甘、疯魔,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他立在空荡荡的小院中央,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气压低至恐怖,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偏执疯魔尽数外露。
陆砚辞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冷、极偏执的笑。
“好。”
“很好。”
他抬眸,望向茫茫远山、滔滔江水,声音低沉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执拗。
“苏晚卿。”
“你以为逃得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吾密网。”
“你逃一次,我抓一次。”
“你逃一辈子,我追一辈子。”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