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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墨压旧墨 纸上的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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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掌柜把一叠薄纸压在算盘底下,看了闻雪一会儿。
“官房的纸,问官房去。怎么还来问我?”
次日一早,闻雪带来的只有一张自己画的贴边位置,没有从县衙拿走半点原纸。顾掌柜连图都没细看,便将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我要请您去看一眼材料。”她说,“不让您替谁认罪。”
“我认得起谁的罪?一句话传出去,往后还做不做生意。”
闻雪没将手里的图硬推过去,先从柜上挑出所需的薄衬纸,问了价。
三张,四文。
她数出四枚铜钱,放到顾掌柜看得见的地方。买纸是一回事,请他辨货又是一回事,不能因她手里拿着县衙的疑问,就叫人平白替她担事。
顾掌柜收钱,裁纸时揭开柜边的一块旧毡。
闻雪看见那方砚,手指一下停了。
砚角缺了一点,缺处磨成温润的钝边。父亲嫌硌手,用了许多年,反倒总在那个角上搁指头。
“还在?”她问。
“带旧裂,不好出。”顾掌柜将毡重新盖上,“你若想赎,另算。”
闻雪低头,把衬纸卷好。
她袖袋里的钱,够租一间屋,还不够将过去也一件一件买回来。
“今日先买纸。”
顾掌柜看着她将纸收进套里,终于拿起那张图。
“只看贴纸?”
“只说您能认的。”
他过了片刻才道:“县里前年那笔纸钱还没结。你若真能见到主事的,替我转一句,账我留着,人也还活着。”
“我能转话,不能替您结。”
“又没问你讨。”
他把算盘推给伙计,取了一只装纸样的小木匣。
东廊的湿册仍在板上,旧领凭簿则放在另一张干案。谢临川没有让顾掌柜先读闻雪那行内容,用两张衬纸隔住相邻姓名,只露出那条翘起的窄边。
顾掌柜就着窗光看了一阵,没用手捻。
“这种细竹帘纹,不稀奇。两根窄痕挨得近,也是帘子上的旧处,不是这家独有。”
闻雪点头:“我想看它的底边。”
窄纸的一角已经离开册页,其他地方仍粘着。她没有从中间硬揭,只在自来松开的边缘下垫起一点薄衬,让那一小块不再贴回去。
原页的竖栏线藏在下面,过了贴边就断了。
批记里的一笔横锋,却从原页一直伸到窄纸上。
谢临川看了一会儿,问:“字写在贴纸之后?”
“眼前这一笔,应是在贴妥后写的。”闻雪将光移开,再照一回,“但纸也可能因受潮移过。得留着现在的样子,不能揭干净再说它原来怎么压。”
她在副样上画了两道线,一道记竖栏,一道记横锋。
“先有原页,后贴这条纸,再写这笔。至少这几层不能混作一回。”
顾掌柜忽然将木匣转了半圈,抽出一片淡色纸样。
“像这个货。”
“哪年卖的?”
“我铺里十年秋后开始进。别家何时卖,我不知道,不能替他们说。”
闻雪抬眼。
册上写的是九年三月初六。
顾掌柜看懂了她那一点变化,先摆手:“别急。纸纹相近,不能就说这片是我的。修旧册用新纸也常有,写旧事不一定是在当年。”
“所以我得问,谁后来重记过。”闻雪说。
她说得慢,自己也在听这句话。
先前,她还以为一册旧书里写着哪一年,那一笔便属于哪一年。如今才看见,日期可以记录一件旧事,落笔却可能晚很久。晚写未必是作假,可晚写的人从哪里知道她亲自领过,便是另一个必须问清的问题。
谢临川将副样转向自己,只在旁边添了“贴补先后待核”。
“先找修补、转抄经手,不从纸色给谁定年月。”
顾掌柜松了口气,又将纸样收好。
“这句我认。”
县房是否买过这种纸,还要查交货和修册的记录。顾掌柜只答应回铺里翻有关的旧账,肯先抄出供货年月及品种,不肯将全本客账交出来。谢临川也没有就此让人扣匣。
闻雪把四文买来的衬纸摊平,亲自裁好护角。她为那条窄纸留出空隙,又将旧簿合到不受压的位置,另放上标识,避免下一人随手抹平起翘处。
旁边有人等着搬干册进来。她退了半步,手里的护角差一点折回去,谢临川先移开压在案边的镇木,给她空出一片位置。
他没替她接手。
等她放妥,才让搬册的人从另一侧走。
闻雪将手收回时,看见那块镇木仍停在他袖边。他一直等到那片薄纸稳稳托住旧边,才挪开。
她没有说谢,只将顾掌柜那笔未结纸钱转告了。
谢临川记下,让周书吏核旧账,并未因她转话就许诺金额。她答应带来的话,已经带到了,没替谁多讨半句,也没替官房少认一笔。
顾掌柜离开前,把那张相近的纸样借放在东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作后续对看。两边写清来源,不当作已从原册上取下的材料。
闻雪抚过纸套边缘,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踏实的忙碌。
她来回跑了一日,查出的仍不足以改籍。可那道“初六亲领”的批记已有了具体的下一步:查后来贴补与重记的人,不必对着三年前那一日空问。
午后,她回南城,先去找房东。
九十文,一枚一枚数在矮桌上。房东拿细绳穿起来,问她这一回还住不住到月底。
“先照原约住。”闻雪说,“往后的日子,到了再说。”
她没有将余下十五文也交出去。那是她明日吃饭、走路、买线与做活的本钱。
拿到房钱收据时,屋里晾着的被面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她自己的枕头。没有人坐在门口等她腾屋,也没有人问她册上那个死了三年的丈夫。
她回房,终于将袖袋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十五文。
少得一眼就能看完,却已经是付过房钱之后的十五文。
门外响起两下轻敲。
闻雪收起钱,打开门。一名衣衫素净的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篮,看上去像来送缝好的衣物。她的目光先越过闻雪,确认屋里没有旁人。
“修档的是你?”
闻雪没有请她立刻进屋:“您找哪一件事?”
“沈婆婆说,你连对自己有用的字也不肯补。”
那妇人顿了一下,将篮子往怀里收紧。
“我想先问问,你肯不肯听一个没有照册子过日子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