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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说自己没嫁 来访的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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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嫁过人。”
妇人坐下后,先说了这句。
闻雪没有应声。窗边才放下的三张薄纸卷在一处,房钱的收据还压在碗下。她以为自己今日已经替那个纸上的闻雪走够了路,没想到另一个人的婚事会找进这间屋。
“怎么称呼?”
“巷里叫我柳三娘。”
她只报了这个,闻雪便没往下追问。柳三娘把针线篮搁在脚边,篮上罩着一块布,里面露出几件尚未缝完的衣袖。
“沈婆婆告诉我,你没替她把缺处写满。她回来骂了一路,最后却说,想来你也不肯替别人乱写。”
闻雪想起老人离开时那一眼。
“我能听。”她说,“但我不能答应,听完之后便能替您藏住一切。”
柳三娘的手仍搭在篮柄上。
“那要看你们所谓的一切,算到哪里。我住在哪儿,替谁家缝衣,跟这册婚书有何相干?若我今日进县衙,明日就有人到我门口认亲,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说得很稳,没有哭,也没有求闻雪。
闻雪给她倒了半碗水,自己坐到桌子另一边。
“您想先问清哪些?”
柳三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松开篮柄。
三年前,她家里要将她嫁到一处陌生地方。所谓聘钱先抵兄长的债,日子都替她议好了,她却连男家的脸也没见过。她从后门出去,带着给人做针线攒下的钱,想去外县找活。
有人说,光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过关投宿都容易被问。借一份旧婚书,作随夫迁居,便能少受些盘问。
“你借了。”闻雪说。
“借了。给钱拿的。”
柳三娘没有将这件事推给旁人。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桌角,好像那里有一道必须慢慢缝过去的破口。
“后来没去那人说的地方。我自己另找了活,过了两年,又回来这里。离旧家远些,不往那几条巷子走,就当从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份婚书是谁给的?”
柳三娘抬眼,没有回答。
闻雪忽然明白,问到这里,自己已经在取一份她未必答应交出的东西。
她把方才随手拿起的笔放下。
“您今日愿意讲到哪里,先讲到哪里。若要记下来给旁人看,得先让您知道记的是什么。”
“县丞也这样说?”
“我去问。”
“你要替我问哪一句?”
闻雪看了一眼篮里的衣物。
“先问能不能在不相干的人面前隐去住处和谋生的人家。再问今日先谈,是否就算您认了官册上的一切。还有,若后面非得正式核问,会怎样叫您来,不能到时再说。”
柳三娘听完,仍没有点头。
“你自己的事,也在那里面?”
“在。”
“若我说的话,对你不利呢?”
闻雪的指尖碰到桌下的钱袋。十五文,轻得像没有。
她想起那一百零八文工钱如何因一行字停住,也想起窦婶当时一句“我以为”,便让她三年里从未有过的婚事成了邻里的默认。
她很想说,最好别再有人拿自己的名字替她过日子。
可面前这个人还没说完。
“我会问清楚。”闻雪说,“您也得容我问。”
这次柳三娘终于应了。
她们没有立刻带东西出门。闻雪先去前街托县衙门房递话,问谢临川可否在晚衙前留一刻。得到可来的答复,再折回去接人。柳三娘仍提着针线篮,说里面的活不能丢,明日要交。
到县衙时,天光已经薄了。
谢临川没有让她们穿过前院候问的人群,借西侧一间空屋谈。屋里只有他、闻雪与柳三娘,门房守在廊外,旁人不得随意探头。
柳三娘先把自己要问的说了一遍。
谢临川听完,问她是否愿意今日只作初步说明,不将未核的口述直接当成已经查明的事实。
“住处和雇主姓名,先与所说之事分开收着,眼下不向无关的人传。若牵涉必须正式查问的事,我不能许你永不再来,但会说明所问何事。”
“我说我没有成亲,你们便信?”
“先听你说的是哪一次,再去核哪份纸。”
柳三娘望着他,似乎在分辨这是不是一句推托。
谢临川没有催她,起身将案上一只盛茶的浅盘移开,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东西若不愿现在拿出来,便先不拿。”
柳三娘的肩膀没有松,手却慢慢离开篮柄。闻雪这才看见,她掌心有几道做针线留下的硬茧,拇指边缠着一截细布,结打得很小,不妨碍拿针。
这双手已经养活了她几年。
“我从来没见过闻姑娘。”柳三娘说。
闻雪抬头。
“没人问过您这一句。”
屋里静了一下。
柳三娘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可我得先说。”
她将篮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叠到椅上。底下垫着一块旧布,旧布里还有一只薄套。她把薄套拿出来,放到方才腾空的案面上,却没有立刻松手。
“给我纸的人说,那是一个没人再用的名字。”
闻雪听见窗外有人收竹帘,绳扣轻轻碰了墙。
那点声响很平常,她却突然觉得冷。
“什么叫没人再用?”
“说旧家散了,原处没了人,不会有人来认。我那时只想着先走,没去问清。”
柳三娘的手指压着纸套,指节一点点发白。
“后来知道你们在修旧婚籍,沈婆婆又说起你。我才明白,那名字可能还有人好好活着用。”
闻雪没有去碰她的纸。
“您今日来,是想拿回那份纸,还是怕我查到您?”
“都怕。”
柳三娘答得很轻,却没有避开。
她怕旧家找到自己,怕这些年的活计因一次假婚书没了,也怕当年以为只借了一张纸,实际借走了另一个人的去处。她没有办法把其中哪一样说得干净些。
闻雪忽然很想站起来。
她今日才将九十文数给房东,才觉得自己的枕头还能留在屋里。若薄套里当真是她的名字,另一个人便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用它走过了另一条路。
谢临川看向她,没有替她说该原谅,也没有替她问下一句。
闻雪把手压在膝上,坐住了。
“先让我看看。”
柳三娘点头,自己解开薄套的绳,将折过多次的纸展开一半。边缘磨白了,字却比东廊那一册清楚得多。上方是婚书的起句,下方女子姓名处,有两个完整的字。
闻雪。
不需要她猜,不需要修补,也不需要旁人想起一个模糊的称谓。
与她相同的名字,一直被另一个活人收在针线篮底。
“这就是当年给我的。”柳三娘说,“可是你问我嫁了谁,我说不出来。我没去过纸上那户人家。”
闻雪终于伸出手,停在纸边,没有压上去。
“这份可留着核对么?我不会替您说成,是从东廊那本上取下来的。”
柳三娘将另一半也慢慢展平。
“留。该问我的,你问。”
这一次,她的手从纸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