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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复不是补字 缺掉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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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雪把自己的收条放在“亲领讫”三个字旁边。
初六。两处都是初六。
她那一天先办原居凭回验,再去验暂居,来回走得鞋底发烫。若有人问她领过什么,她只记得那张使她能继续租屋做工的纸。
她没有领过随夫迁走的凭。
“领人这两个字,是本人写的么?”她问。
周书吏把薄册往自己面前移了半寸:“不一定。经手的人代录,领的人另验押。不能因你不认得字迹,就说那天来的一定不是你。”
闻雪点头。她方才最想抓住的那一点,先松开了。
谢临川没催她把收条拿走,只让周书吏翻到邻页。
邻页也有初四的一笔,领人旁记着“侄代”。右侧回验栏却在初七添了“亲领讫”。闻雪看过,又将册子转回自己那一行。
“所以初六人在,不等于初四也是本人来的。”
“就这册的记法,不能倒着推。”周书吏说,“但初六验过的是哪一纸,还得找当时经手的人。”
那人前年调走了。周书吏如今接的房务,不能替三年前每一笔作证。
闻雪将收条收起,袖口擦过桌边,碰落一粒干浆。她用指尖捻掉,忽然明白该先问哪一句了。
“把初四发凭和初六回验分开问,成不成?别先将它们当成我亲手领了一份迁籍凭。”
谢临川提笔,在旁边的待核事项里将两日分开。
“从这里查。”他说。
纸上的那三个字仍在。它们没有变成替她开脱的证据,也终于不再一口气把两日都压在她身上。
东廊有人来催交册。
浸损的婚籍已经养了半月,县房给的验限就在今日。来人将一张空的誊样放到闻雪面前,说先把可认的字抄出来,缺的按上下文补齐,原册慢慢修。
闻雪走到板前,没有拿笔。
她名下那处散朱里,有一笔拖得很长,乍看像一个“讫”字。若填成“迁讫”,她当年已经迁走;若原处只是“迁凭”一类未完的记述,便是另一件事。
她托起护纸,让来人看那条细裂。
“字脚没有了。旁边这一截也可能是下一行洇过来的墨。”
“又不是让你直接写原册。”
“誊样送出去,旁人会当作原册还能看清。”
来人不耐烦:“那你写个约略。”
闻雪把笔放到誊样旁边。
“能认的我写。这里留缺,另画位置。若要我补成一个字,这份我不署名。”
她说完,才发现周书吏已经把工簿打开。
他没有骂她,只问:“这一页不交,整批怎么验?”
窗外有人端着午食走过,碗盖下透出热气。闻雪想起袖中那一只杂粮饼,和两日后必须交出的九十文。
“我交别的。”她说。
她把已分开的册叶一板一板指出来,拆扎、清理和托衬都在,其中四日的工已能单独查验。余下两日压在尚未养透的几页上,她没有一起算进来。
“原约是整批验。”周书吏说。
“我知道。若肯改成分段验,先验这四日,后两日仍等全批。已经托好的,后来若因我的手艺起皱、脱衬,我照原约回来返修。”
周书吏没立刻答应,叫她把板重新排好。他用了一刻多钟逐叶检查,又在一处接缝上停下,让她将多出的衬边收净。
闻雪低头做了。
钱不是她把话说硬了,便从工簿里掉出来。该验的活,一处也少不了。
申时以前,周书吏终于将四日工钱另列一行,写明经双方同意分段交收,后两日仍待验。闻雪署押,亲自从账房领出七十二文。
铜钱装进袖袋,沉沉地贴着手腕。
加上旧有三十七文,她能交房钱了。她还没替自己改回籍,至少不必先失去一间住处。
她回东廊时,门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
老妇手里攥着帕子,鞋面干净,鞋底却沾了泥。她望着木板上的纸,一看便不肯挪眼。
“沈婆婆?”周书吏问。
老妇点头,先看谢临川,又看向闻雪。
“你就是修书的姑娘?我早些时候听人说,有几册从西库抬出来了。你们托人来问,我也正想看看。”
她从前替巷里几家保管过婚书。有的人搬屋,怕纸丢在路上,暂寄在她那里;也有人从头到尾没来取。年月久了,她记得小名,未必说得准是哪一年的春天。
闻雪给她搬近一张椅子,没有先问自己的婚事。
沈婆婆指着邻页一处残名:“这边原有个日字。多半是晏家的小娘,她娘活着时,我认得。”
“您亲眼见她用过哪份婚书?”
“我见过红包套,名字记不得了。若你能把缺处补齐,我一瞧便能认。”
闻雪看着那个剩下的小方口。
“我能另画一张,请您记您看过的样子。原页这里,只能照残下的留。”
老妇的手慢慢从纸边收回。
“我坐了这么远的路来,是想认清一件事。你倒要我另外讲一遍。”
“我补了,您再认,便说不清是您记得,还是我写给您看的。”
这话一出口,闻雪就知道沈婆婆不高兴了。
老人把帕子折了两折,没有接她递来的干纸。
“那先等你们认清吧。我今日不说。”
她站起身,闻雪想扶,被轻轻避开。
谢临川没有命人拦。他让门房送她到巷口,另记今日未作口述,不将她来过便算作认了册页。
老妇走到门槛,忽然回头。
“姑娘,这里头可有你的事?”
闻雪没有把自己的那一页藏起来。
“有。”
沈婆婆的眼神变了变。
“那你还肯空着?”
闻雪低头看看那块缺损。
“总得有人以后还能看见,这地方原本就是空的。”
沈婆婆没再说什么,提着裙角出了门。
东廊又静下来。闻雪把邻页护好,没有因为一场问话没成,就把那张另备的干纸揉掉。
谢临川走到板前,等她将最后一角放平,才开口。
“今日这处誊样暂缓。我让周书吏另排别册,不催你造出一个字。”
闻雪应了一声。
她以为今日到这里就结束了。收拾时,旧领凭簿还摊在桌上,她为免侧风掀页,伸手压住右角,忽然摸到一处细硬的边。
“亲领讫”的批记旁,贴着一条极窄的旧纸。
她先前只看字,没有留意那条纸把竖栏线也盖住了一小截。纸边起翘,下面露出半点被遮住的墨。
闻雪没有揭。
“谢大人,明日得借一个懂旧纸货的人。”
“为了这行字?”
“先为了这条纸。它什么时候贴上、为什么贴,我还不知道。”
她将手收回来,免得自己先把那层关系碰散。
明日要查的,终于不只是问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