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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拜堂的婚书 故巷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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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巷的老槐树砍了,原来的树坑填成了一小块菜地。
闻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认出东边第三间门面。檐下挂着两排小孩穿的布鞋,鞋底朝外,雨水从破瓦处滴下来,正落进一只豁口的陶盆。
她从前也拿那只盆接过雨。
“买鞋?”里头有人问。
门帘挑起,窦婶看见她,手中的针停了。
“闻家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
闻雪说自己没瘦,是衣裳旧了。窦婶不信,拉她进门,给她倒半碗热水,又把一只凳子上的鞋楦挪开。
屋子比记忆中亮。她从前搁被褥的墙根砌了新灶,窗纸也换过,两道旧划痕仍留在门柱上。
那是父亲搬大案进屋时磕的,他当年说等闲下来刨平,后来就一直没有闲下来。
闻雪摸了摸柱子,才坐下。
“我来问搬走那年的事。景和九年,开春。”
窦婶把针插进线团:“怎么,旧房钱没对上?”
“不是。我想补找原居凭的收条,县里有些地方记得不一样。”
“你的收条,走时不就拿了?”
闻雪将随身那一张展开。纸折得很薄,边上贴过两回,写着三月初六交还旧凭、另验暂居。窦婶认得自己的押记,点了头。
闻雪问:“我走以前,有人替我来领过别的凭条么?”
窦婶正要答,外头卖菜的妇人探头问鞋补好了没有。她转身取鞋,闻雪便把桌上的收条翻扣过去,等人走了才再展开。
窦婶看了她一眼。
“有事?”
“有一册婚籍,写我嫁过人。”
屋里的针线忽然静了。
“你没嫁?”
闻雪握住碗沿:“您为什么这样问?”
窦婶张了张口,先起身,将门帘放下来。
“我原想着,你不愿讲。那时候你爹刚没了,亲事若办得简单,也没人好追着问。”
“我爹是八年秋天没的。我九年开春搬走,您以为是出嫁?”
“有人送过书来。说你那边都谈妥了,不必惊动邻里。”
闻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搬走时,窦婶曾给她包过一小块糖,说“往后好好过”。她当时以为只是送别,觉得自己往后若能挣够房钱,便算好好过了。
“是谁送的?”
“一个女人。年岁不很大,头发挽着,穿灰青衣裳。”窦婶皱起眉,“也可能是青灰的……我记不准了。”
“您认识?”
“不认识。她说替那家跑腿。”
“那家姓什么?”
窦婶想了很久,摇头。
闻雪强迫自己松开碗沿。三年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一个陌生妇人的姓氏,窦婶没有理由记到今日。
“她带了什么?”
“一个红纸封套。里头是婚书,没拆给我看。她还问过你的凭条领了没有,说往后不用再按原处记。”
“您把东西给我了么?”
窦婶的脸慢慢变了。
“她说你次日便来取。后来她又折回来,说你有事,托她代拿。我就……”
她低头去找放线头的匣子,像要在里面找到那一天遗漏的一句话。
闻雪没有催。
她想起谢临川问,有没有人能说明她没有成亲。她一路走来,以为至少窦婶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句“当然没有”。可邻里相识七八年,窦婶看着她长大,仍曾把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当成她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那几日不是还住这里么?您怎么没有问我?”
窦婶搓着衣角:“那天我们为房钱吵了一回。你说要搬,连晚饭都没回来吃。我想着你恼我,不肯多说。那女人又说,你怕我问嫁妆的事。”
闻雪垂下眼。
她记得那场争吵。欠了半个月房钱,她从顾掌柜那里赊一刀纸回来,窦婶以为她有了钱仍不还,堵在门口问。闻雪把纸抱走,在铺子的后间抄到半夜,再回来时,窦婶已经睡了。
一个她不在家的晚上,够别人替她嫁一回人。
“对不住。”窦婶说。
闻雪没有说不要紧。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碗底有几粒茶梗。
窦婶忽然道:“封套可能还在。她头回来拆外扎时,说红纸染手,换了张素纸包。我舍不得扔,拿来夹针样。”
她从床脚翻出一只旧竹篮。针样、碎布、几张染色的纸摊在床上,闻雪没有帮着乱翻,只站在一旁等。窦婶找出两片压平的红纸,一片是年节的窗花,另一片还粘着细细的糨边。
闻雪将窗边的鞋挪开,铺一张干净衬纸,接过封套。
红色褪得厉害,折进去的一面仍能看清几行小字。
没有男家的姓氏,也没有新人的名字。封套大半是从别的纸上裁来的,里层留着一截旧墨:“……三月初四,领迁籍凭,第七十一号。”
字下面另有一行:领人,闻雪。
闻雪俯下身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是夹在旧封套内侧的一段字。纸从何处来、是否就是当时那张凭条的外签,还得查。可至少,它给了一个日期,一个号,不再只靠窦婶想得起哪句话。
“您说的女人,是初四来的?”
“我不能凭这个就说是。”窦婶急忙道,“她头一回、第二回,我已经分不清日子了。针样夹进去也不一定就是那年。”
闻雪点头,把她的话记下。
她没有把模糊的地方替窦婶补成肯定。写到“代拿”时,又问:“您看见她真拿着那份婚书走了?”
“看见了。东西是从我手里拿的,这个不会错。”
“您愿意把今日说的,再向县丞说一回么?”
窦婶望着门帘,半晌才说:“能不能别叫邻里都知道?我这铺子,靠的都是附近的人。”
“我先问怎样办。没问清楚,不带人来。”
她想给窦婶一个更稳的保证,又知道自己给不起。她连自己的籍还没查清。
封套经窦婶同意,用两张干纸夹好,纸外写了取自何处、由谁保管。窦婶在旁边按旧习画了一笔押记,闻雪留下收执,不取其他针样。
出门时,窦婶追到廊下,塞给她两只杂粮饼。
闻雪接了一只,把另一只放回去。
“婶子,您为什么一直没问我,后来过得好不好?”
窦婶怔住了。
“我以为……”
她没说完,闻雪已经替她听见了后半句。
我以为你不愿说。
县衙东廊的窗仍开着。谢临川在对昨夜的移拨票,桌上多了一小摞值簿。闻雪先把封套放在干燥处,再说窦婶肯核对所说的话,却怕邻里知情。
谢临川没有答应立刻免去所有传问,只说可先在不相干的人面前隐去她的名字,具体核问另作安排。
闻雪这才把记下的内容给他。
他读完,又看过封套,起身去户房取旧年领凭簿。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本薄册,封皮上写着“九年春”。
七十一号尚在。
三月初四,闻雪,领迁籍凭一纸。
领人一栏的姓名不是刻板印成的,是有人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闻雪认不得那只手。
谢临川将薄册转向她,指着右侧极窄的一栏:“你搬走那天,是初六?”
她点头。
那栏记着初六的回验,只有三个字。
亲领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