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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剩半枚印 她要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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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进门时,那差役还站在门槛上。
闻雪先看见他手里的灯。灯罩有一道补过的裂缝,灯芯剪得短,照不了多远。他让老陈把廊下的另一盏也提来,才问:“什么册子要夜里挪?”
差役躬身递票:“内库要乙架婚籍。”
谢临川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谁口传的?”
“值房说的。小的领了票便来。”
“值房哪一个人?”
“门边搁着待送的票,小的照例取了。”
他越答越轻。闻雪看着他的脸,忽然不敢再断言,那句认出自己姓名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他看过票,或许白日有人提过雇工,也或许,他知道的更多。
谢临川没有让人拿他,只叫老陈记下他的姓名和来时刻漏,留票,随后命他去前院候问。
差役姓鲁,叫鲁全。他走时再没看闻雪。
“是你拦的?”谢临川问。
闻雪松开蜷在袖中的手:“册子未干,怕搬坏。又没有接收人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竹筛:“还有呢?”
她不愿在门口说。谢临川便将灯放下,让老陈守着门。
闻雪把罩筛揭开,指给他看那行字。
“我没有嫁过张砚。”
谢临川没有先看她。他蹲低一些,隔着垫纸读完婚籍,再问她如今凭什么住在县里、雇工时拿什么验过姓名。闻雪一一答了,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替一个不认识的人作保。
“旧住处可有人认得你?”
“有。”
“婚籍上记的那段日子,你在哪里?”
“还住榆巷。”
“有人能说明你没有成亲?”
她差一点答“人人都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旁人日日看见她出入,却未必知道她每一日做过什么。
她替人抄了那么多婚书,见过热热闹闹抬人进门,也见过一张纸送到门内便算成礼。若她只说没有拜堂,这个人会不会又问,没有拜堂,是否也曾立过婚约?
谢临川抬头,似乎看出她的紧绷。
“我问这些,是要知道从何处核,不是要你今夜说服我。”
“可原件若今晚被拿走,我明日还向谁说?”
她把自己写的工纸推了过去。
“我想留一份抄页。倘若以后这几个字没有了,至少有人知道我见过。”
纸上除她那一条,还有同页的半个姓名。闻雪上午记页次时顺手带了进去,此时才觉得那半个名字扎眼。
谢临川用指节点了点它。
“你要把谁的事一并带出去?”
“我可以遮去。”
“若你交给别人,别人会只传你一个名字么?”
闻雪沉默了一会儿,把工纸收回来,折住旁人的那一行。
“我可以不带旁人的。我的这一行,我要。”
谢临川望着她。她没有退让。
灯下静了片刻,他说:“先验现状,记清楚册子到了哪里。只抄你名下可辨的内容,缺字留缺,我看过后与你各执一份。写明仍待复核。这不是替你改籍,也不是认定册上所记为真。”
闻雪这才将工纸重新展开。
他没有替她写。她自己铺纸、蘸墨,抄到那块散开的朱印旁,笔尖停住了。
“这里还有字?”谢临川问。
“可能有,纸没分开,看不全。”
“那先空着。”
她在空白旁画了一道短线,记下缺损所在。谢临川看完,添上复核日期、原册所在,与老陈一同署了见证。闻雪拿到那半张纸,才觉得这一晚终于有一件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随后要封存原册,难处又来了。
册页摊在板上,不能压,也不能拿绳束住。谢临川叫人取木匣,闻雪却摇头:“得垫高匣盖,留气。近处不许生火,火一逼,外干内湿,过几日还是黏。”
他看看四壁:“今夜不挪,只封门,老陈在外守。明早你来,我们一起开。”
老陈应下,去找新封纸。
闻雪收拾案上的散签,忽然看见木板底下压着一片褐红色的小块。她没有捡,只把灯移了过去。
那是西库交收签上留下的半枚封泥。
水浸后的档册送来时,周书吏当众拆过外扎,把绳、签和碎封泥都留在一处。这半枚靠着绳结,闻雪晾册时将它们一起放在板侧。印面只余一个不全的“库”字。
谢临川问:“有什么不对?”
“不能说不对。”她挪开灯,换了个角度,“您看断口。”
断面有几道老裂,里面积着灰,边缘却有一小处被压平了,碎末留在绳纤维上。若正面照,平处便藏在印纹底下;斜着照,才露出一线亮。
“新压的?”
“比裂口里的灰干净。但也可能搬运时磕压,或拆扎时碰过。封泥干湿不一,我说不出哪一天,更不能说谁按的。”
谢临川正要让老陈拿纸包,她拦了一下:“别把绳抽开。现在是怎么绕着的,就怎么放。”
他收回手,把那片绳签连同板上少许碎末一并托进浅盘。
闻雪胸口那股绷了许久的气,稍稍松开。她见过太多听了半句便急着动手的人。他肯停下来,让她把一句话说完。
外头响了二更鼓,老陈提醒二门再不落钥,前院要来催。谢临川让闻雪先走,明早带搬家时那张收条来。
她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周先生说,验工的人会查我的籍。”
谢临川没有立刻应。
“已做的工,按原约验,不因疑籍抹去。可册子未验完,我不能叫人今夜就给你结钱。”
“我不是要今夜领。”她把手藏回袖里,“能否写明我正在复核?若有人问,我好有个答话。”
他从方才的记事纸上另截一条,写明闻雪因旧册疑记,奉询核对,未有定论。
闻雪看了两遍,才折好收起。
那纸不能替她付房钱,却能使她不必先把自己当成一个说谎的人。
次日清早,她带着收条回县衙。周书吏已被请到东廊,值房的票也拿来对过。鲁全暂时仍在前院候问,他说不清是谁把移拨票放在待送处,县房印是真的,发票人却仍未查明。
谢临川没有把这个消息说成查到了发票人。他先让周书吏看昨夜留下的半枚封泥。
周书吏捏着袖口,没去碰盘子。
“乙架三册的交收签?”
“是。”
“可这一批册子,养纸前都换了新号。”
他从工簿里翻出一张对照表。
如今的乙架第三册,在旧库清单上,是第十七册。
闻雪看向桌上的移拨票。
来取档的人用的是新号。
那张没有接收人姓名的票,至少经过了一个知道这次修档安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