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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籍上的死人 修旧婚籍时 ...

  •   闻雪头一回见到自己的婚籍,丈夫已经死了三年。

      那一行字藏在浸开的墨团底下。她用竹片托起纸角,原只想把黏住的两页分开,先看见“张砚妻”三个字,往下才是自己的姓名。

      闻雪,年二十一,原住澄宁县榆巷东口第三户,父闻敬。

      连亡父的名字也没有错。

      窗外正下着雨。县衙东廊漏了两处,水滴落进瓦盆,叮的一声。闻雪的手停在半空,竹片下的湿纸便往回坠。她忙把它放平,以一张净纸隔开。

      登记的日子是景和九年二月廿四。

      那年她二十一,如今二十四。她记得那个二月,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方砚被她卖给了顾掌柜,得钱一百四十文。钱一半还药债,一半付房钱。她没有拜过堂,也从未见过名叫张砚的男人。

      婚籍右侧另有一道细字:夫张砚,九年三月十八殁于县狱。

      她盯着那个“殁”字,直到瓦盆里又响了一声,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这一册今日能验么?”

      周书吏掀开门帘,先看了一眼窗边摆开的湿纸。闻雪没有立刻答。他便皱眉:“西库进水,四处都在催。这些搬到东廊养了半月,再交不出,后头的册子没地方放。”

      闻雪把手移到桌沿。

      “这页不能赶。两层纸黏在一起,揭快了会带走字。”

      “又不是让你添字。”

      周书吏翻了翻手中工簿。闻雪这六日拆册、托纸,按约每日十八文,共一百零八文,要等整批验过才结。

      她口袋里剩三十七文,三日后要付九十文房钱。她早晨还想过,验工时能否先结六十。

      现在她看着工簿,不敢先问钱。

      “周先生,”她说,“迁出去的旧籍,若没在新处落上,会怎样?”

      “先看为什么没落。你替谁问?”

      “我修到一处,有个女子原籍注了销。”

      周书吏伸手,她只得将隔纸掀起一点。他看清名字,先看看册页,又看看她。

      那点迟疑比一句责问更叫她难受。

      “同名?”

      闻雪说:“父名、旧住处、年岁都一样。”

      周书吏低头再看。姓名下面压着一小块朱色,边缘被水带散,尚能辨出“随夫户”“原籍注销”几个字。

      “你来做工时交的,是南城那张暂居凭?”

      “是。”

      “原籍的底根呢?”

      “搬家时交给里正验过,我只留了收条。”

      他把工簿合上。

      “那就得找出来。不能凭这页便说你假报,可验工的人若问起来,我也得有个交代。”

      闻雪听明白了:今天未必结得了工钱。

      她想说自己六天的活又不会因一行字消失,嘴唇动了动,仍没说出口。她只是问:“这册从哪里来的?”

      “西库乙架,旧婚籍。箱上有交收签,你别拆。”

      周书吏赶着去看屋漏,临走又叮嘱了一句:“先把你手里的纸护住。别让旁人看见名字就传开了。”

      他是好意,闻雪却觉得帘子落下时,屋里比方才窄了些。

      她又低下头。

      纸上的女子嫁人、迁籍、守寡,只占了不足两寸的地方。

      她三年里搬过两次家,做过账铺的抄手,因掌柜嫌她字太慢又辞了她;后来替人补旧契、誊婚书,才熬到县档房缺人,得了这一份短工。那些日子一日一日地过,没有谁来告诉她,官册上另有一个闻雪。

      她从案下取出自己的工纸,写下册名、页次和能看清的字。写到“夫”字时停了一下,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册载,未核。

      她不能把纸上的丈夫,先替自己认下来。

      傍晚雨小了,东廊的人陆续走尽。闻雪没有将湿页强行合回去,只在册下垫了木板,罩上一只倒扣的竹筛,免得夜里落灰。那本册子还须晾着,她的工也还没完。

      门房老陈过来锁外门,问她还要多久。

      “再一刻。得把浆碗洗了。”

      “别太迟,今夜谢县丞查封库,二门要落钥。”

      闻雪应了。她洗碗时,冷水从指缝间滑过去,才觉得双手发僵。她在袖里摸到那三十七文,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仍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把这册修完,领钱,回南城。若以后有人问到,便说水坏得重,自己只管纸,不认得字。她做了这些年的抄手,很知道何时该把眼睛低下去。

      可若原籍当真早已注销,下回换暂居凭时,她拿什么证明她还是她?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来的是个瘦长的皂衣差役,裤脚溅着湿泥。他没有先问人,径直望向窗边的木板。

      “乙架婚籍第三册,送内库。”

      闻雪擦干手:“尚未养透,合起来会再黏。”

      “先送过去,自有人料理。”

      差役递来一张移拨票。票上有县房的印,日期是今日,册名也对。只是纸张中间一处空着,没有写接收人的名字。

      闻雪抬眼:“哪一位接?”

      “内库当值的人。”

      “得留名字,我明日交不了册,要销工。”

      差役的脸冷下来:“你一个修纸的,管起库房来了?”

      他伸手去揭竹筛。闻雪先一步压住筛沿,自己也吃了一惊。

      那只手在她面前停住。

      “松开。”

      “请叫周先生来。”

      “他下值了。”

      “那请陈门房作个见证。册子湿着,搬坏了不能算我修坏的。”

      她不敢说名字,不敢说婚籍。她只是把一只洗得发白的手压在竹筛上,掌心全是汗。差役若真有权调册,她这一拦,六日工钱或许都不够赔罪。

      老陈听到争执,提灯折了回来。

      差役将移拨票往他面前一送:“县房的印,认不得?”

      灯笼照近了,闻雪看见票纸上的红印很清楚,垫板旁的旧交收签上却只剩半枚模糊印影。她上午没有碰过那张签,此时也不敢碰。

      老陈看了票,没有伸手接册:“今夜封库,谢县丞吩咐了,临时挪东西先过他。”

      “我就是奉内库——”

      “那也得过他。”

      闻雪慢慢松开筛沿。掌下留了五道浅浅的湿痕。

      远处有人叫陈门房。老陈提着灯往廊口迎了几步,差役趁这空当,将移拨票从桌上抽了回去。

      闻雪没有再拦,只问:“差爷尊姓?”

      他已经转身,像是没听见。

      可就在迈过门槛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一个误了公事的修档人。

      “你就是闻雪?”

      她手边的工簿已经合上。今日雇来修档的人共四个,另外三人的名字也没有挂在门上。

      闻雪还没答,廊外的灯光便移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籍上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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