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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魂 魂魄相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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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那话过了一遍,羲和弯唇笑了,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把我当阎王了?”
这下,再迟钝也能品出她语句里的揶揄,长樾却不解是何故。
羲和放下茶盏,郑重地告诉他:“你没死。”
“我没死?”
为了印证羲和的话,长樾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皮肉温热,强劲有力。
他大喜于色,“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她昨夜分明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为何还救他?他最先想到了钱,可钱财于妖怪而言,不过是一堆废纸。鄯阐物资丰饶,她又成日在深林里转,应是不缺天材地宝才对。转念一想,无论她何种态度,他一一应下就是。
长樾咬咬牙,准备问她所求何物。
有所感应似的,她说:“你们人界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的命,我算七千两,不过分吧?”
长樾生于锦绣丛中,自幼金玉为伴,奇珍盈室。现观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件件都是顶好的物件。他蓦地恍然,怪不得她张口索要钱财,原是这般金玉堆出来的。
“你们也使凡间的银铤?”他又怕羲和反悔,连忙补充,“这数目不过分,只是我眼下身无长物,姑娘可否允许我打一纸欠条?”
“喏,”羲和指了指案上的纸张,“早已备好,你只需查阅,签字即可。”
白纸黑字,条款清楚,并无什么陷阱。
长樾这才松了口气,蘸了墨,签下自己的名字。
“改日,你差人……或差妖拿着这张欠条到昌平侯府去找我,便有人送过来。”
末了,他又将腰间的白玉坠取下,放至案边,“如有需要,可把它当了应急。既已两清,我要回去。”
毕竟跟这样的妖怪待在同一屋檐下,着实恐怖。
羲和嗯了一声。
似是没想过她如此通融,长樾如蒙大赦,便利落地起身,“多有叨扰,大恩不言谢。”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羲和清冷的声音:“站住。”
长樾苦笑,“还有什么事,您一并说了吧。”
羲和盘算着再过几日便是十五,“月圆之夜,你最好亲自送银子上门。”
长樾不以为意,却也识时务,“好。”
言尽于此,这少年郎便自求多福吧。
待人走远,羲和随手拿起案上的欠条,细碎的文墨瞬间变幻了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适时,海和尚推门而入,拱手,“羲和大人,山下那群人是侯府的暗卫,如今和他一同回去了。”
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文契,羲和的掌心泛起一层火光,灵契一寸寸化作灰烬。
“总算,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被唤醒十七年,亦被束缚在令丘山十七年。托这份灵契的福,她今后便可来去自由。
那群自以为是的妖物也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了。
想到这,羲和的狐狸眼里笑意斐然。
“到山下找一辆马车,最好今日能启程。”
她要去始安找人,一个只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
始安距鄯阐倒是不远,最少也需两日路程。
崔府青砖影壁,雕花门楣,依稀能看出昔日几分富庶气派,只是此地久无人居,庭中荒草没膝,廊下蛛网高结。羲和沿着长廊一路往里走,腰间那枚白玉坠随着步子轻晃,撞上垂落的金红珠串,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听到动静,一群妖怪纷纷躲进暗处。
那群冒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是她吗?”
“不可能是她。”
“妖间都流传令丘山围剿,她形骸无存。”
“可她身上的气息好像。”
过了座石桥,迈入正堂大厅,堂上那把紫檀主位纤尘不染,显然是日日有人擦拭打理,羲和从容坐下。她一手搭在扶手上,薄唇轻启,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亚,“滚出来。”
语毕,接连腾起几缕青烟,一只佝偻老妖转出,身后怯怯跟着几只小妖。老妖撩袍屈膝,额头触地,身后的小妖也慌忙跟着磕头,齐声唤:“羲和大人。”
羲和阖上眼,指腹在眉心缓缓打圈。
她困守令丘山,久未远行,始安路途颠簸,如今连赶两日路,眉目间染上了倦意。
“她呢?”
其中一只小妖:“您是说望舒大人?”
老妖怪霍然攥住那只小妖,示意不要在羲和面前提及此人名字,“我们也许久未见过她了。”
“是吗?”羲和睁眼,“怪我,以礼相待怕是不行。”
火焰瞬间烧上了老妖怪的脖颈,鲜血呛了出来。
“诚然,你们是闲散日子过久了,忘却我的手段了。”
小妖怪们慌忙应答,“大人,我们没有撒谎,这家主人十几年前便已举家迁往金陵了。”
羲和挥了挥手,加之在老妖身上的灼痛感没了。
“那你们为何不走?”
崔府灵力充沛,他们能在此处安身,想必望舒也是默许的,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她又怎会独独留下他们?
老妖回话:“百妖名卷丢失,不少妖怪出逃后肆虐人间,为此,人界皇帝召集了不少能仁志士组建镇妖司,专门铲除邪祟污秽之物,分舵就在金陵。我等害怕被镇妖师捉拿,就没跟着。”
“镇妖司是她的手笔?”
“是的。”
至此,万事皆通。一群人界术士充其量也就是酒囊饭袋之徒,怎会有这等能耐号令上古大妖,令丘山围剿少不了望舒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望舒剿了归墟异端,得到了朝廷的信任,从此平步青云。
堂堂归墟庙祝豢养妖,一边喊着除魔卫道,一边却用妖去镇压妖。
她坐在主位,忽然笑出了声。紧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满屋子的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大笑间,正堂中央高悬着“忠孝节义”的紫檀牌匾从梁上落下,重重砸在地上,火光四起,不过片刻,便已烧成了一地黑灰。
收了笑,羲和仿佛才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朝着廊柱后的一处空地招了招手,“来。”
柱后一直半蹲在地上的一团黑影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面妆,身量矮小,煞气缠绕。
羲和掐住小东西的灰白脸,“原来是一小童。”
那东西吃痛,伸手要她腰间的白玉坠。
倒是个识货的主,这枚白玉坠通体莹润,质地细腻,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脂玉打磨而成。昌平侯府世子出手就是阔绰。
这座宅子早成了无主之地,她方才不曾感应到任何大妖气息,恐怕只剩些散妖各自谋生。只是,妖怪猖獗之处,怎会有精魂游离在外,一待就是数年。
她取下,由着小童把玩,“这精魂是何来历?”
说出来,得罪的是镇妖司背后的望舒,不说,羲和顷刻间取其性命。
天人交战后,老妖嗫嚅开口:“这是崔府嫡子的生魂,十七年前,她亲手剥离出去的。我等留在崔府,也是受了嘱托看住小公子,莫让冥界阴差勾了去。”
人有三魂七魄,生魂主命主识。魂魄相抱,方得活人。若强行摄魂,轻则昏聩痴傻,甚者殒命。且生魂带阳和之气,非地府阴司管辖,凡人亦难以窥见。
“佛口蛇心。”羲和望了一眼那个瘦小孩童,轻轻“啧”了一声,“世人面前她总是一副慈悲模样,谁想竟狠辣至此,连亲生骨肉也下得去手。”
她打了个响指,白玉坠中忽闪起一阵刺眼白光,精魂转瞬被吸了进去。
众妖颤声劝阻:“大人……使不得……”
将玉坠别回腰间,羲和拍了拍老妖的肩膀,神情倨傲,“我气性大,你晓得的。”
语毕,拂袖而去。
直到声响渐渐远了,小妖们拍着胸脯后怕,“那位脾气还真如传闻中一般。”
老妖直直戳在那只小妖的太阳穴上,“她眼下的脾气相较百年前确实温和多了,要换从前,整座府邸连同我们定是烧成灰烬了。倒是你,怎地这般没眼色?提什么望舒大人。”
“为什么不能提?”
寻常妖物连羲和的面都见不着,只听过她的名号便已闻风丧胆,有些内情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归墟的两位庙祝都天姿卓绝,但秉性亦异,总之,你记得她俩水火不容就是了。而且……”
老妖回想起那日,他侍立一旁,窥见望舒展开文牒,末尾问询是否诛杀妖物,她未置一词,只提朱笔信手一落:“诛”。
“望舒大人也没面上看起来的光风霁月,我们需早日为自己做打算。”老妖叹气,“崔府是万万不能待了。”
马车上。
海和尚生了疑问:“大人,您明明解开禁锢时还急往崔府清算,如今未得踪迹,竟会折返。以您睚眦必报的性子,理当直上金陵才对,怎会反常地按兵不动?”
羲和回道:“我到始安的消息不日会传到望舒耳中,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不会坐以待毙的。”
况且,那个凡人身上还藏着秘密。
鄯阐城门口,入城的人们被官兵拦下了去路,众人行囊皆被一一翻开,细细查看来人相貌。
隔着帘幕,海和尚说道:“大人,前面有官兵巡检,莫不是镇妖司出手了?”
羲和轻嗤,“那你可得收紧尾巴做人了,切勿让他们瞧出你是妖。”
随行数日,海和尚已习惯了她那副利嘴。左右不过是冷言冷语,倒也没真动他分毫。
城外滞留了上百号人,为了方便通行,关吏又开了一道,专供马车检阅。
官兵撩起帘子,见了羲和的样貌,唤来城内的侍卫。那人看了看手中画卷,俯身行礼,“小人乃昌平侯府家卫,我家世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彻夜未眠,听闻姑娘术精岐黄,特请姑娘上门看看。”
甲胄整齐,腰挎长刀,面上客客气气,城墙垛口却早已伏下弓弩。
离鄯阐数日,羲和倒是忘了这一茬,想必长樾去过令丘山寻她而未得,只能在各关口狭隘盘诘。
昌平侯府的人若是恭敬也罢,如今的态度反叫她不喜,“我原以为长樾是个识趣的,看来他还没明白,若是我不愿,谁也不能把我带走。”
海和尚害怕得紧,这群人要是遭罪了,势必惊动镇妖司,羲和自然不俱,可他若是落入镇妖司之手,那可真生死未卜了。
他低声劝,“大人,您就当发发善心去救救人,回头再百倍千倍讹回来。您进城不就是看看那几家绸缎庄的新料子吗?这价钱可不便宜,酒楼薄上已无余银了。”
羲和打量了海和尚一眼,让他回酒楼收拾好细软等着。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