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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厌 赤足踏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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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入了城,行至城内一座宅院。
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院内回廊曲折,花木扶疏。
领路的仆人说:“这出别院,主人并不常来,只逢春秋佳节小住几日。”
想来是长樾犯起病来动静太大,唯恐惊动昌平侯,才特意搬来这处别院独住。
推门进去,就见少年一身白色寝衣躺在床上,额上冷汗涔涔,青筋暴起,整个人深陷梦魇。
羲和走近床边,指尖点其眉心,强渡一缕阳气,压下他的梦魇。
长樾惊醒,猝然攫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那张并不是欠条,对不对?”
七千两,说好两清。钱都备好了,她迟迟不来取,他隐隐觉得不对劲。果然,月圆之夜,高热不退,心疾难挨。一连几日,侯府寻遍名医,皆无解法。
他不信邪,叫人请了几个道士到别院做法事,折腾了几回,银子花了不少,病却未曾好转。
她只能找她。
羲和未语,冷眸中浮着诡谲之色。不过片刻,掌心陡然传来一阵灼烫,长樾松开了手。
她缓步踱到桌前,提壶斟茶,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幽长,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有人给我下了禁制,解不开。你签的那是共生契,位列所有灵契之上。签了,你可享我的寿命,而你活着,我就自由。灵契是皓月之力所造,极阴,平时无碍,若是月圆之夜离开宿主,会承受噬心之痛。只是……”羲和端着杯子,偏头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你这体质倒是特殊,照理说,常人不会有此严重的反应。”
言辞之间,理所应该。
长樾怒极反笑,明明是她有求于人,却诓骗他签下劳什子狗屁灵契,还要受制于她。
他敛神定气,强压怒火,“解法。”
羲和坦言:“宿主死亡。”
长樾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什么?”
她语调散漫,如话家常,“往后你可穷尽手段杀我,我死,灵契自消;可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得常伴我左右,供我差遣。事成之后,我自会销毁灵契。”
“你身边有只妖怪伺候还不够,非得留我?”长樾看着她,“我跟你不一样,做不来坑蒙拐骗之事。”
羲和扶掌,讥讽道:“不愧是品性高洁的世家子弟,你若是喜欢,可让你爹在祠堂给你留块牌匾,实在痛得受不了,便让人把你烧了,这块匾就有用武之地了。”
长樾气结,他好歹也是昌平侯府世子,簪缨世胄,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本想抢白她几句,好找回些颜面,话至嘴边——
“三思而行。”羲和语气平静,指尖轻轻一捻,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青釉麒麟烛台化为粉碎。
满腹狠言,尽数梗于喉间。
妖怪行事岂循凡俗之理?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性命都是她从谷底捡回来的。她若取他性命,如碾死蝼蚁。再梗着脖子强撑,无非自取其辱。只要她不伤天害理,伺候这位祖宗又有何妨?
长樾认命,“都说妖鬼留在世上,是有放不下的执念。您到底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能否为您分忧?”
对于他的话,羲和并不意外,那颗榆木脑袋似乎很早就把她划入妖怪行列了。
“昌平侯有爵位,有封地,你便是躺着混吃等死,这辈子也饿不死。”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可若哪日灵契解了,还是给自己寻点正事做。免得闲得发慌,整日话多。”
“你……”长樾从床上蹦起,倒底没敢造次,却瞧见了她腰间的白玉坠,“这不是我的玉坠吗?”
“这玉坠我出生起就随身带着了,当初以为那日之后就两清了,就送出去了。能不能打个商量,我花钱赎回来。”
羲和垂眸。
腰间玉坠骤然烫了起来,仿佛沉睡百年的旧物件被唤醒。紧跟着,白光从玉坠中透出来,越来越亮。
她按上玉坠,却发现不受控制了。
白光乍现,里头的小鬼飞了出去,顺着窗口逃了。
羲和身形一闪,现身院中,抬手并指,指尖燃起一簇红光。细芒冲天而上,在院子上空炸开,化作漫天光网,将整座宅院彻底罩住。光网渐渐淡去,藏入天光之中。
那地离得远,长樾一路急追至她跟前,单手撑住廊柱,气息粗重,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几个下人迎面撞见他,见他只穿着寝衣,脸色煞白,以为他又犯病了,赶紧上前搀扶。
“无事,无事。”他摆摆手,喘着气,“都忙去吧。”
他又问羲和:“刚才飞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羲和负手立于院中,环顾四野,目光终是落回他身上,心中已有定计,启唇道:“鬼。”
长樾身子晃了晃,勉强撑住,哑声问:“抓到了吗?”
“左右逃不出去,怕什么?”瞅他一副如临大敌之状,羲和冷哼,“出息。”
长樾暗自腹诽:哪个寻常人晓得家中闹鬼,能不被吓一跳。
“那玉坠我不要了。”
此时,院落上空有乌鸟掠过,呕哑嘲哳。市井闹市,竟生出此等异象。
背后那人,怕是坐不住了。
羲和对他吩咐:“给我备间房,要汝窑的青瓷茶具和万宝斋的笔墨纸砚。”
“你要住这?”长樾如遭雷击。
也不听他说什么,她继续:“几天后,你差人送绸缎庄几匹新进的料子过来。再招位手巧的姑娘,做些新样式。”
*
这几日,羲和除了喝茶写字,就是闲逛,好是自在惬意。酒楼说卖就卖了,那只龟妖也被她召了过来,穿得人模人样,在府里端茶递水,伺候得殷勤。
长樾冷眼看着,心里泛起嘀咕。她之前那些话,什么了却此事就解除灵契,恐怕都是托词。照这架势,她分明借着幌子避世,跑到深宅大院里,过上了清闲日子。
下人禀报:“世子,绸缎庄的掌柜送料子过来了,在前厅候着。”
二楼窗户敞着,楼下风景尽收眼底,羲和端坐窗前作画,海和尚在旁研磨。
“你先过去招待客人,我等会过去。”
羲和不喜人打扰,府里家丁已被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名打扫丫鬟。
愣怔片刻,长樾才辨清她是同他说话,咬牙切齿道:“好。”
一盏茶的功夫,楼下倏地响起一阵尖叫,府中丫鬟四散奔逃。
长樾被震出大厅,一只形似猿猴、白首赤足的妖兽长着大口便要扑咬。危急关头,他大喊:“羲和!”
海和尚探头往楼下看,低声道:“大人,是朱厌。”
羲和搁下笔,命海和尚护住府中下人。随即身形一闪,自窗口飞落,稳稳挡在长樾身前。
而妖兽刚扑上来,一道红光自她周身亮起,直接将它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上。
长樾撑起身子,擦拭干净唇边的血,“我刚到中堂,正想和掌柜的寒暄一番,他见到我像中邪了一般,一下就变成这样,朝我冲过来。”
他顿了顿,“这是什么妖怪啊?”
“百妖名卷有云: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山海经
上古大妖,赤足踏处,烽火即起。
它来,即宣战。
朱厌很快爬起来,盯着她看了片刻,“羲和,没想到你这么难杀。”
言下之意,令丘山围剿,她本该必死无疑。
“我也没想到望舒会只派你过来抢生魂。”羲和满是遗憾,“要是多来几只就好了。”
她抬手,五指虚张。
院中那方水池猝然翻涌起来,一束束水柱升起,在半空聚拢,化成一个灰白脸、绿眼睛的小童,那小童朝朱厌咧嘴一笑,转瞬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回腰间的玉坠。
朱厌随即明白过来,原来她将那生魂放出去四处游荡,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羲和,你敢戏耍我!”
缕缕红气在她掌心流淌,凝作一柄长剑。
她手腕一转,剑锋斜指地面,侧目看向身后的长樾,“上千年岁月,杀我的妖不少。可你猜,为什么来了一批又一批,我却还站在这儿?”
风卷,衣裙翻飞,她冁然而笑,“今日破例,让你开开眼。”
羲和不爱摆架子,她不屑虚与委蛇,大多时候,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傲慢。长樾是头一回见她这样笑,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兴奋,如同蛰伏已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朱厌煞气暴涨,身形拔高数尺,眼瞳漆黑,嘶吼着朝羲和扑过来。
她提剑迎上,侧身避开那一爪,反手将剑柄向后一掼,狠狠砸在他面门上。骨裂声脆响,朱厌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排廊柱,黑血洒了满地。
被彻底激怒,朱厌将所有煞气凝于爪上,白骨森然,再次朝她袭来。
她足尖一点,腾空而起,长剑红光大盛,两侧凭空化出无数红色冰棱,如万箭齐发,尽数朝他射去。
朱厌被钉在半空,挣扎不得。
羲和另一只手翻转,掌中冒出一本古旧的卷轴,随手将卷轴往空中一抛。
卷轴自行翻开,一股巨大的吸力裹住朱厌,妖兽的形态开始变小,一寸寸将他扯入。
一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被封进了一个小卷轴里。
卷轴合拢,缓缓落回她手中,又消失于一阵红光中。
收剑落地,红气归掌。
碎石断柱,草木倒伏,堪称一片狼藉。废墟中,唯有她衣袍纤尘不染,眼底那抹亢奋尚未褪去。
“长樾。”
长樾心头一紧,赶忙上前询问:“怎么了?”
羲和对他的顺从很是满意,扫了一圈院中废墟,“此处住不得人了,我们还需在鄯阐待上些日子,你去安排新住处。”
长樾回过神来,想起他爹这几日去京城述职,倒是个空档。他开口道:“我带你们回侯府住上一阵子。”
长樾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命人备好了马车。院子里那些被毁的物什,他直接着人照羲和喜欢的样式重新采买一份,送到侯府去。
羲和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坐稳后放下帘子。
长樾正站在车前,低声交待家丁:“在我爹回鄯阐之前,院子务必给我修好。”
家丁连连应下。
他又凑近了些,“修好后,再请些得道高僧来驱驱邪。之前请的那几拨道士都不顶用。你请人去京城打听,找真有本事的,价钱无所谓。”
家丁点头退下。
马车内,海和尚听了这话,忍不住望向前面闭目养神的羲和,她只轻哼了一声,像听了什么天大笑话似的。
长樾掀帘上了马车,里边静得发闷,刚想开口缓和两句,转念又止。
相处这几日,他早摸清了她的脾气。羲和闭目之际,正是多言招祸之时。
他索性敛声屏气,安分缩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