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百妖名卷 图谱有灵, ...
-
永徽六年
听闻令丘山山腰上那块地原先是座山神庙,香火旺盛,元和年间,庙宇付之一炬,片瓦无存。前些年,荒墟之上,重起高楼,称奇的是,这酒楼不卖酒水,也不打尖住店,仍客似云来。掌柜的是位女子,据说精通捉妖之术,能叫万妖俯首。你若给得起价钱,她便能替你办成任何事。
酒楼一层宽敞疏朗,十二扇梨木屏风将大堂隔作内外两边,屏风上墨雨山水,绢纱半透,外头依稀能望见里边人影。
“求姑娘救救我家妻儿!”男子扑倒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磕了三个响头。
屏风后,羲和低眉敛目,将沸水注入茶盏,推至一旁。
“银钱带了吗?”她问。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双手举过头顶,“那头凶兽在我儿满月宴时堂而皇之地闯入我府邸,把我妻儿拆骨入腹,唯我一人活了下来。姑娘,您定要严惩那只妖兽。”
羲和饶有深意地重复:“只剩你一人?”
男人还维持着递钱的姿势,掌心却已经空了。不知怎的,已到了她手中。
那银袋子针脚细密,托在掌心分量不轻,里头少说也有二十两,凑近一闻,还有股淡淡的桐油味。
“这笔因果,算是平了。”羲和随手搁在桌上,她喜欢和妖怪做交易,且从不做亏本买卖,“这点银子,买你一条命?”
男子暴跳而起,抬手指着里边身影骂:“你这个女人胡说什么?我妻儿惨死,你却说因果已平?你怎能如此冷血?!”
真是新鲜事,生平头一次,有妖敢当着她的面如此造次。
羲和讳莫如深地说:“百妖名卷有云,有妖焉,人头龟身,口生倒刺。擅兴风作浪,喜桐油味,遇之点香送之。”
“疯女人。”对面怒喝,目眦尽裂。
身子便诡异地扭动起来,扭着扭着,男子的人身皮肉被剥离出去,原本面目显露,龟背,五指成爪,劈开梨木屏风,十二扇屏风轰然倒下,直直向她奔袭去。
羲和未动,手上掐诀,一翻,茶炉子脱手而出,滚水兜头泼向他眼睛。被击中命门,那妖物惨叫一声,捂眼倒地,血水从他捂住的指缝间渗出,浸透手背。
她这才缓缓起身,广袖一拂,炉中炭火跃半尺高,将地上残绢点燃,火舌顺着屏风碎片舔过去,封住了他的退路。
“是曰,海和尚。”
听到她开口,海和尚顿愕,喃喃自语道:“不可能……那位早已在各个上古大妖的全力围剿下灰飞烟灭了,绝不可能……”
放开手,海和尚艰难地抬起眼,鲜血还在顺着眼眶往下淌。
她生得极美,热浪翻涌,一双狐狸眼愈发分明,衣袂翻飞,衬得她整个人意气风发。羲和居高临下地觑着他,金眸灼灼,“不可能?”
看着看着,他感觉心脏为人所扼,几至闷绝,“羲……羲和大人……”
羲和也没想让他死,酒楼的损失还需有人赔。
半晌,他缓过气来,“您不是已经……”
“死了?”羲和嗤笑,“阎王殿的茶不合胃口,我便回来了,你有异议?”
“怎么会?”海和尚重重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恭维的话脱口而出,“整个归墟,谁不深谙您的本事?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我们以后都不敢信了。”
羲和没有说话,静静玩弄着荷包里的银钱。想当年她在归墟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原以为就算身陨,名声也能镇住这些宵小。谁曾想才过去多久,这些妖物已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睨了地上装晕的男人,她指尖一挑,银袋脱手抛向半空,口袋散开,白花花的银锭倾泻而下,化作虚烟,白烟袅袅盘旋,越聚越浓,烟雾忽地撕开一道口子,裂缝里一只毛色斑斓的妖兽钻了出来。
“是他吗?”羲和问。
妖兽点了点头。
“你报杀子之仇,他承丧亲之痛,这是天道。但他欠你的,该他自己还。”羲和招了招手,“那,去吧。”
妖兽抖了抖皮毛,伏低身子,碧绿的竖瞳锁住地上的男人,一步一步朝他踱去。男人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尖叫声四起。
“羲和大人,饶命。”海和尚见了,赶忙求饶,“小的也是近些时日才附他的身,您也知晓,我虽能把他心里的欲念放大,可只是怂恿他倒腾些假药材,昧良心是昧了,但绝没真害过人啊!求您饶我一回。”
羲和冷冷道:“如若刚刚那一招剜了你的眼睛,我可不计较这十二扇梨木屏风的损失。”
海和尚磕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我愿在酒楼扫地煮茶、招呼客人,做什么都行,直到把钱还清!”
窗外,雨声潇潇,落日熔金,羲和狭长眼尾微翘:“又有热闹可看了。”
与此同时
“吁——”
马蹄刨地,马车猛然一顿。
令丘山山道泥泞,雨幕如帘。数十黑衣人从两侧密林飞出,弯刀急掠,马车顶一分为二,木屑混着雨水四散。侯府守卫拔刀迎上,一个照面就被割开喉咙,尸身滚落泥中。
身旁人越来越少,少年被逼得步步后退,靴底碎石簌簌滚落深谷,黑衣人刀尖齐指。
惊雷之下,箭矢齐发。
少年反手一剑,将射来的箭矢打落,可暗处弓弦连响,其他支箭刺向他心房。
又一道闪电蜿蜒劈开天幕时,刺目的红光将漫天风雨都染成了妖冶的血色。羲和的身影赫然悬浮在谷崖上空,红衣被风掀着,发带在空中飞扬,像这灰暗天地间唯一一抹活色。
她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静止了。
少年抬眸,斗篷兜帽随之从他头上滑落。
两人隔着满山的雨幕,遥遥相望。
眼前少年郎墨发高束,长相清隽,玄色斗篷尽湿,清瘦里透出几分倔强。那双眼睛莫名地让羲和想起归墟的沉月潭。
这地界太平了十七年,来往客人许愿还原,路人歇脚,都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她原本只想找高处坐着,看些人间热闹解乏,却遇见了个有趣的人。
羲和指尖绕弄着那条红色发带,眯起眼睛。
有意思,太久没人能在酒楼之外看见她了。
可惜,行走世间,总有些自己的规矩。她做的买卖只管人与妖之间的事,价钱谈妥,银货两讫。人间的恩怨烂账与她何干。
“永别了,小少年。”
羲和抬手,指间一声脆响。
半空中那些被她方才无意定住的箭重新呼啸射了出去,直直没入少年心脏,从深谷坠了下去。
黑衣人奔到崖边,探了一眼谷底。众人收弓入鞘,极有章法地退入林中。
看完这出,索然无味,羲和正要转身离去,却见谷底泛起微光,起初极淡,继而越发繁盛,竟从百丈谷底漫上来。
那坠崖的少年随着金光一齐飞上来,伤口破开一道口子,金光溢出,翻转卷曲,化为卷轴,通体流光,在半空缓缓展开。
羲和一眼认出那卷轴的模样。
百妖名卷。
归墟丢失了近百年的东西,岂料在此地现了身。
图谱有灵,可唤妖名。世间妖物千变万化,唯有百妖名卷记载所有妖物的真名、形貌与弱点。只要百妖名卷留在归墟内,所记之妖皆受压制,无法作恶。一旦离开归墟,大妖便可自行焚页,页毁则脱困,该妖不再受任何规矩约束。
无妄海以下,有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归墟独立三界之外,埋着上古封印,与百妖名卷相连。大门百年才开一次,放妖物归享祭祀,以慰幽明而禳灾咎。
百年前,有人偷走了百妖名卷混入人界,妄图借此号令天下妖物。
作为归墟庙祝,她负责守护百妖名卷、加固封印,为寻回卷轴入了人界,却中了诡计,失了旧日形骸。幸得,她在这地界重聚了灵识。开了这座酒楼,明面上是打发漫长岁月,暗地里一直在寻两样东西。
百妖名卷,还有真正害死她的那些妖物。
羲和举手,飘飞的卷轴落在她手中,翻看了一会儿,卷轴便消失于一阵火光中。
现世的百妖名卷只有上卷,下卷还不知所踪,这才是最棘手的,下卷卷末数页封着上古大妖。
视线看向已经跌落在脚边的少年郎,此人筋脉寸断,了无生气,想来是被人当了容器养了许久。
他腰间的一枚白玉坠在月光下闪着青白的微光,刻着归墟的契纹。
“看来,你还不能死啊。”
羲和仰首,幽幽道:“今夜天气正好,算你走运。”
雨歇云收,皓月当空。
结印于虚空,赤色图腾浮现,羲和解开发带,割破掌心,血珠滴落发带。风起,发带飘向图腾中央。
她弯腰双指勾住少年郎的衿带,一扬,少年被随手掷在空中。
图腾、人形倏然合一,清辉尽敛。
*
“小公子,您醒了?”
“妖怪。”长樾悠悠转醒,睁眼就见一人面龟身的妖直勾勾凝着他,抡圆了胳膊,照着那物的圆脸就是一拳。
海和尚反应极快,身子一缩,对他吹了一口白气。
再睁眼,一人一妖已不在原地。
酒楼的大堂比楼上那间屋子多了几分人气,雕梁画栋,檀木桌凳,满室茶香。
羲和倚在窗边,执一盏茶慢慢喝着,一副闲散模样。
海和尚领着长樾穿过大厅,在一丈前停下。
“大人,他到了。”
羲和转了转茶盏,嘱咐他,“你把龟壳收一收,像个人样,在山下等着,见到人后让他们多等等。”
“遵命。”海和尚变为一道白影,从大门钻了出去。
海和尚一走,便只剩下羲和与长樾两人。
一身朱红色轻纱外袍,内搭白色交领,腰间束着织金宽幅腰带,垂下几条金红交织的流苏与珠串。一头黑发梳成高髻,缀着红色发带。
纵使她换了衣裳,可那视众生皆如蝼蚁的迫人之势,举世无双。
他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长樾僵在原地。
此女倚窗喝茶,懒懒散散,却能一个响指定人生死,身边还养着一只像龟又不是龟的妖怪。他愈发觉着这姑娘恐怕不是人。
“我叫长樾,该怎么称呼……您?”他似乎在想妥帖的称谓,人生地不熟,总要守规矩。
羲和总算是看向了少年,仔细打量,未语。
少年换上了一袭青衫,面色红润。
本以为按他这副凡人之躯,怎么也得养几日才能醒来,如今看来,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
见羲和久久不言,长樾表明来处:“我外出看望城外的师父,归程路上遇歹人袭击,这才来了轮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