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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
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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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赵氏集团顶层。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着落在办公桌上,把一叠文件照得发白。桌上摆了四样东西。两份口供笔录,一摞监控截图的打印件,一排贴着编号的证物袋,还有那张画着飞鸟的画稿,单独放在桌角。
赵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助理站在桌前,翻着笔录念。
“两个人都招了。一个姓吴,一个姓李,都是临时找的搬运工,一天四百。”他翻过一页,“钱是赵知蔓小姐的私人助理给的,现金,装在信封里,一共给了两千四。”
“指令怎么下的。”
“原话是‘带字的都烧掉,能带走的装箱,带不走的砸了’。”助理停了一下,“姓吴的说,他问过一句‘这些画不是挺好吗’,对方回了一句‘好也不用留’。”
赵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接着说。”
“装箱的东西运到了赵小姐城东的别墅,地下储物间。我们进不去,那是她的私人产权。”助理合上笔录,“监控这边,门口那只拍到了两个人的脸,楼道那只坏了半年,物业一直没修。”
赵衍把桌上的证物袋拿起来,一个一个看。碎纸片,按大小分袋。断掉的银丝。一小卷用剩的线。几张被水浸过的稿纸,边缘发皱。
他把其中一袋举到光下。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上面残留半个字的笔画,横折钩,像一个字的尾巴。
“鉴定做了吗。”
“做了。同一批纸张,同一个牌子的素描纸,市面上常见。”助理说,“唯一能确定的是,撕的时候是从中间对折再撕,撕得很碎。不像随手扔,像有意销毁。”
赵衍把袋子放下。有意销毁。这四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那天他刚开完一个并购会,桌上堆着三份协议,手机响个不停。赵知蔓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说有事想跟他说,又说不该说。
他让她说,快点。她把平板放在他手边,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他说这种东西不要拿来给我看。她说她也不想,可是担心姐姐被人骗。
他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把那几张截图从头翻到尾,看见的是几笔转账,几句不太得体的话。然后他签完协议,走了。
那三分钟之后的事,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后来回家,站在衣帽间门口,问了她一句:那些钱去哪儿了。她当时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说贴补家用了。
他没有要她解释。现在想起来,她当时手里叠的是他的衬衫,一件一件,领口对着领口。他想起三年前那些“证据”。几张聊天截图,一段录音,一份银行流水。赵知蔓把它们放在他书房桌上,说本来不想拿出来,说姐姐大概有难处,说这些事传出去对赵家不好看。
他当时信了。信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那段录音的源文件,还在吗。”
助理愣了一下。“您说的是三年前那段?”
“对。”
“我让人找过。赵小姐当时是微信发给您的,您转存过一次。”助理打开平板,“文件属性查了,创建时间比内容里提到的事情晚了四个月。时长三分十七秒,中间有两处静默,每处零点八秒,位置很规律。”
“规律说明什么。”
“说明是剪的。”助理说,“自然停顿不会这么整齐。”
赵衍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三分十七秒。他听了四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他当时只觉得她说得含糊,现在才知道那是被剪掉的部分。
“法务怎么说。”
“伪造证据这件事,如果走民事,可以主张侵害名誉。如果涉及财产,性质更重。”助理斟酌着措辞,“但现在没有她本人承认,只有旁证。而且老爷子身体这个状况,一旦闹开,集团股价和家里都要震。”
“先不动。”赵衍说,“证据链补全再说。”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衍说,“城东那栋别墅,地下储物间进不去,但她搬东西出来的时候,要用车。查她那几天叫过的搬运车,车牌、司机,一个一个问。搬进去什么,什么时候搬进去,都要问清。”
“这个可以走外围。”
“走外围。”赵衍说,“别让她知道。”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没有敲门。门轴转得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赵知蔓站在门口。米白色的针织套裙,头发挽得松,脸上没怎么上妆,眼眶是红的。她走得很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走到桌前才停。
助理低头,把手里的笔录收起来,快步出去,把门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阿衍。”赵知蔓的声音在抖,“外面都在传,你扣了我的人。”
赵衍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过是看雨微姐走了,工作室空着,怕东西受潮发霉,叫人过去收拾一下,装箱保管。”她的眼泪落下来,落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收拾。”赵衍从证物袋里抽出一片碎纸,推到桌子中间,“收拾要撕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
“底下人办事粗糙。”她很快接上,“我交代的是分类装箱,谁知道他们图省事。”
“他们交代的原话是,‘带字的都烧掉’。”
赵知蔓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了一下。她的呼吸变了半拍,随即又缓下来。
“那也是他们自己揣摩的。”她抬起头,眼睛湿着,“阿衍,你宁可信两个临时工,不信我?”
“我信证据。”
“证据也可以造假。”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赵衍看着她,慢慢开口。“这句话,你说得很熟。”
赵知蔓的脸白了一层。
“三年前你给我看的那几张截图,那段录音,”他把手放在桌上,“是不是也是造假的。”
她没有回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答我。”
“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忽然又抬起来,带着一股委屈的尖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不是我替你想?你现在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女人,坐在这里审我?”
她绕过了那个问题。
“回答我。”赵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是,还是不是。”
“我不想谈她。”赵知蔓擦了把眼泪,把话头硬拐过去,“老爷子现在躺在家里,起都起不来,天天念着她。你不去想办法,倒在这里逼我。”
老爷子这三个字,是个挡箭牌。赵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说。
赵知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到此为止。”他把散在桌上的袋子一只只归拢,摆成一排,“从今天起,不许再动她的任何东西。她的工作室、她的名字、她留在赵家的物件,一样都不许碰。”
“我”
“还有,”他打断她,“不许再私下派人。你手底下那些人,全部收回。”
赵知蔓咬着下唇,眼里的水光退下去,露出一层很硬的东西。
“如果我偏要呢。”
赵衍抬眼。那一眼很平,看得她后背一凉。
“那你就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在阴影里。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阿衍,”她声音又软回去,“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赵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子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改成拿起那枚婚戒。
走廊那头,高跟鞋的声音没有走远。隔着一道没有关严的门缝,传来赵知蔓压低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是我。”她的语气完全变了,很硬,很快,“他那个人轴,认死理。你把人撤干净,这几天什么都不要做。”
对面说了句什么。
“怕什么。”她冷笑了一下,“她拿什么跟我争。人都走了,他找得到吗。”
赵衍的手指停住。生不出孩子。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去,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空的。赵知蔓已经进了电梯。
他站在门口,看着电梯上跳的数字,站了很久。他把证物袋一只一只又过了一遍。最下面那只袋子里,是一堆不成形的碎纸。他挑出其中一张,比巴掌小一点,上面还留着半截打印的字。是一张公交卡充值的小票,充了五十,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周三。
小票背面有手写的一行字:周三,别忘。他把这张小票按平,放在桌面上。周三,别忘。
每周三下午,她都要去那间屋子。她给自己写了提醒,写在小票背面,塞在口袋里。她在自己的日子里,过得那么仔细。而她的丈夫,连她每周三去哪都不知道。
回到桌前,他拿起手机,翻到助理的号码。
“查一件事。”
“您说。”
“三年前,她有没有怀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赵总,这个……从哪查?”
“医院。”他说,“本市的妇产医院,三年前的记录。还有她名下的医保结算,一笔一笔对。”
“这个要走关系,需要时间。”
“那就花时间。”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桌上那杯凉咖啡旁边,摆着那枚素圈戒指。他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内侧的刻字。
好好的。他忽然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说给谁的。下午四点,手机又响。
家庭医生。
“赵总,老爷子刚才心悸,短暂昏过去了,我们抢过来了。”医生的声音很急,“情况不太好,心衰的指标在往上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位潘小姐。”
赵衍站起来,抓起外套。
“我马上到。”
“赵总,”医生犹豫了一下,“老爷子的意思,是想见人。您……能不能想办法。”
赵衍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把门拉开。车在楼下等着。他坐进去,说了一句去医院。
车子穿过市区,红灯一个接一个。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生不出孩子。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三年前她在家里的沉默,就有了另一种解释。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她这三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他下车,走进住院部。
病房里灯很暗,老爷子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看见他进来,老爷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来了。”
“爸。”
“人找到了吗。”
赵衍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答。
“没有。”
老爷子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
“她腌的菜,你别给我开错了罐。”他说,“第三排右边那个,放了花椒。”
赵衍点头。
“她给我分药。”老爷子忽然又说,声音很轻,“一天三顿,七种,一颗一颗掰开,掰好了放格子里。你妈当年都嫌烦。”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爷子睁开眼看他,“你连她每天下午三点来都不知道。”
赵衍没有说话。
“你出去吧。”老爷子把手缩回被子里,“我累了。”
护工进来换药。赵衍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关节很粗,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那只手,三年来每天下午三点,都有人扶着,把药一颗一颗喂进去。赵衍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记住了。”
“把她找来。”老爷子抬起手,手指在半空抓了一下,抓空了,“我有话跟她说。就一句。”
赵衍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在走廊等着。
“赵总,借一步。”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医生翻开手里的夹板。
“老爷子的心功能,四级的边缘。这次缓过来了,下次不一定。”医生把夹板合上,“我不瞒您,按现在这个走法,快的话三个月。”
赵衍看着窗外的院子,没有说话。
“老人心里有事。”医生说,“这种事对心脏影响很大。他要见的人,如果能见到,比什么药都强。”
“我知道。”
“那就想办法。”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什么话。”
老爷子没有答,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监护仪的声音在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赵衍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助理说了一句。
“这三年的账,从头查。她签过什么字,垫过什么钱,谁经的手,谁批的条。一件一件给我列出来。”
“包括家里那本账?”
“包括。”
助理应下,把这几句记在本子上。走廊里灯很白。助理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往前一步。
“医院那边先回了话。”助理压低声音,“三年前的妇产科门诊,有一笔记录,日期对得上,但姓名一栏被人改过,改成了另一个名字。改的痕迹在系统里还留着。”
赵衍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改成了谁。”
“一个不存在的名字。”助理说,“身份证号也是假的,校验不过。”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三年前,她去过妇产科,然后把名字改掉了。改得干净,连系统痕迹都想到了。
她为什么要改。
“这条线继续挖。”赵衍说,“把那一笔记录的原件调出来,看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
“明白。”
赵衍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
“你刚才说,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