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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孕期 临川的 ...


  •   临川的冬天来得比城里早。十一月中,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叶,青砖缝里积着潮气。早上起来,井口的木板上一层白霜,周姨要用热水浇一遍才揭得开。
      潘雨微搬进这栋楼,已经一个半月。孕期到了五个半月,小腹的弧度藏不住了。她原来那几件宽松的针织衫,穿上也绷着,下摆垂下来,走路能看出形状。她把外套换成了更长的款式,出门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口袋里,手臂压着。
      夜里是最难的。一个晚上要起五六次。起一次要扶着墙,先把腿挪到床边,坐一会儿,等眼前不发黑,再站起来。腰后面像压着一块石头,翻身要用手托着肚子,慢慢侧过去,侧过去之后还要再调整一次位置,否则压着哪儿都疼。
      她把这套动作做熟了。做熟之后就不响,不惊动楼下。这天傍晚下起雨来,绵密,落在石榴树枝上,沙沙地响。
      二楼房间的灯亮着。桌上铺了一块深色绒布,绒布上摆着两件旧首饰:一支断了的银镶玉发簪,一只磨花的胸针。都是陈老板寄来的,走代收点,现金结算,包裹上不写她的名字。
      她戴上护目镜,把发簪的断口对着灯看。断在簪身中段,断口不平,有一处旧焊痕,说明之前修过一次。她先用细锉把旧焊料磨掉,磨到露出新茬,再用镊子把两段对在一起,试了三次,找正了角度。
      焊的时候要用明火。她把焊枪点上,火苗收到最小,蓝尖对着断口,另一只手把焊药一点点送进去。银的熔点低,一犹豫就塌。她没有犹豫。
      焊完,等它凉,再用锉刀修形,最后上抛光。整套做完,她抬手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长出一口气。接缝处还有一道细线,用指甲刮过,平的。
      她把这支簪子放到一边,拿起胸针。胸针的背面有个别针扣,弹簧松了,要拆开重装。低头太久,后腰开始一阵一阵抽。她停下来,背靠椅背,双手托着肚子,慢慢吸气。
      肚子里动了一下,又一下。有时候几个位置同时鼓起小小的包,隔着衣料看得清楚。
      “安静点。”她低声说,“妈妈还要干活。”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句话说了很多次,一次也没管用。楼下厨房传来碗碰碗的响。过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人喊。
      “雨微,汤放凳上了,趁热喝。”
      “谢谢周姨,我一会儿下去拿。”
      “你别下来,台阶滑。”周姨的脚步声往下走了,“我给你搁门口了。”
      她起身去拿。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下钟。她伸手扶住桌沿,站住不动,数了十几下心跳,黑才慢慢退开。
      汤端进来,她坐在床沿喝了半碗。排骨炖萝卜,盐放得少。喝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她放下碗,等了一会儿,那股劲过去了,又端起来喝完。
      铁剂是饭后吃的。药片很小,吞下去之后胃里像揣了一块铁,堵着。她拿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画的表格。
      本月收入,八百二。房租,六百。产检加药,一百四。剩下八十。
      她在“剩下”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数:-。这个月的产检做了两次,因为医生让她加做一次血。
      抽屉里有三张检查单。最新那张是三天前的,血红蛋白那一栏写着八十二,后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医生当时把单子推过来,说的话很直接。
      “八十二,五个孩子分你的血,你供不上。再往下掉,你自己先倒。”
      她问怎么办。
      “吃药,吃肉,少干活。”医生把笔帽扣上,“你这种,正常是要卧床的。你不卧床,我也不勉强,但你得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她点头,拿了药单,去缴费窗口付了钱。药是硫酸亚铁,一天两次。吃了三天,胃一直不舒服。她没停。
      那天在诊室,医生把转诊单撕下来一张,推到她面前。
      “高危妊娠,转上级医院。市里那家能做多胎的,我写给你。”
      她没有接。
      “我在这儿看就行。”
      “你这不叫看,这叫拖。”医生把笔放下,“五个,到了二十八周以后,随时可能早产。我们这儿的儿科,保温箱一台,还是旧的。真生下来五个,我们接不住。”
      潘雨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市里那家,”她问,“要登记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懂了她问的是什么。
      “要。姓名、身份证、住址,全要。”
      “那我不去。”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转诊单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那我把话说清楚。”她说,“你在这儿生,我尽力。但你要有准备,孩子可能要分开送。”
      “送哪儿。”
      “市里。”医生说,“用救护车送。”
      潘雨微点头。“可以。”医生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敢应。”
      本子翻过去一页,是三年计划。第一行还是那句:第一年,把孩子生下来,一个都不能少。她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每天吃鸡蛋。
      写完觉得有点好笑,把笔放下。第二天早上,她去了一趟早市。菜市场在巷子外面,搭着铁皮棚,地上湿,走一步滑一步。她买了一小把菠菜,两个番茄,半斤猪肝。猪肝贵,她站在摊前看了两眼,还是买了。
      “猪肝补血。”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用报纸包好递过来,“你这身子,得多吃。”
      她接过,付钱。摊主又从筐里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
      “拿着,不要钱。”
      “谢谢。”
      “一个人住?”摊主随口问。
      “嗯。”
      “看着不像本地人。”
      “来投亲戚的。”她把袋子拎起来,笑了笑,走了。
      走到市场口,她又拐进一家卖旧货的小店。店里堆着旧家具、旧玩具、旧书。她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一摞婴儿衣服,五块钱三件,她挑了九件,摊主给她装了一个纸袋。
      “都要生的?”摊主看她肚子。
      “嗯。”
      “男孩女孩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买中性的。”摊主自己伸手,从底下翻出几件白的、灰的,塞进袋子,“这样的好,谁穿都行。”
      她抱着纸袋出门,走了两条街,才发觉手臂酸。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慢慢往回走。楼下的雨声密了起来。她把胸针的活做完,收进绒布袋,锁进桌下的箱子。
      箱子旁边放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婴儿衣服,洗过两遍,晒干了,叠成小方块。另一个装着四只小袜子,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齐,布是旧的。
      她数过一次,数到第五只的时候停了。五个孩子,衣服起码要备十五套换洗。她算了一下钱,把纸袋重新扎好,推到箱子后面。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起来,那个备注是句号的号码。她接起来。
      “城里那边,动静不小。”对方开口就说正事,“赵衍把307封了,钥匙自己收着,碎片全部分袋编号。他从园区门卫手里拿到一张完整画稿,是‘归巢’系列的。”
      潘雨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符号了?”
      “看见了。符号没有名字,单凭一张画,锁不到人。”对方停了一下,“但他把范围铺开了。周边地级市、县城,现金租房、现金就诊、代收点,全在查。前两天,他的人已经开始在周边几个县走动。”
      “临川呢。”
      “暂时没有直接进来。但按这个速度,一个月之内会到。”
      她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情况。”对方说,“赵知蔓那边慌了。她派去清场的那两个人被赵衍扣了,她知道赵衍在绕过她查。这两边,开始互相防。”
      “她自己作的。”潘雨微说得很平。
      “话是这么说。但她一旦知道赵衍在找什么,她会比他更想先找到你。”对方的声音低了半度,“雨微,我提一件事,你别急着拒。医疗和产检这块,我可以安排人,费用走我这边,不进你的账。”
      “不用。”
      “你现在血红蛋白八十二。”
      “八十二我自己扛得住。”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我要是用了你的钱,账上就会留痕。哪怕转十层,只要有一笔对不上,就是一条线索。”
      “你现在靠接活,一个月八百。”
      “八百也是我手上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那我做另一件事。我这边放几条假消息出去,往北边引。你自己收紧,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嗯。”
      “还有一件事,”对方说,“不要再固定去同一家医院。产检分开做,记录别凑在一处。”
      “我知道。”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雨还在下。她坐着没动,听着楼下的水声,听着院子里的雨,听着远处火车过去的声音。
      这座城很小,小到她在菜市场能遇见同一张脸三次。也正因为小,她才敢留下来。大城市里处处是摄像头,这里只有人眼,人眼比摄像头好躲。
      晚上十点,她躺下。侧卧,左边。五个孩子的位置她已经摸清了:右上两个,左下两个,最下面那个靠得很深,平时动得最少。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等着。平时这个点,里面会有一阵乱动,像有人在里面翻身。今天没有。
      她等了十分钟。没有。又等了十分钟。上面那两个动了一下,很轻,像用指头碰了碰。最下面那个,还是没动。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坐起来,扶着床沿,先去厨房。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周姨已经睡了,灶台上有一罐白糖。她舀了一勺,冲了半杯温水,喝下去,甜得发腻。
      回到床上,侧躺,把手按在最下面那个位置,轻轻推了两下。
      “动一下。”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动一下。”
      没有。她坐起来,又躺下,换了个姿势,把腿曲起来。医生教过她,胎动少了先换姿势,喝糖水,等半小时。
      半小时很长。她盯着窗帘缝里那点路灯光,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二十。然后,最下面那个位置,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鱼尾扫了一下水。她的手还按在那里,眼泪一下掉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抖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擦干净,坐直。灯打开,本子翻开,她在新的一页写下三行。早,数一次。
      中,数一次。晚,数一次。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三行字,又加了一句:少于十下,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很白。她下楼,周姨正在院子里收昨晚晾的衣服。
      “昨晚没睡好?”周姨看她眼下。
      “有点。”
      “我给你煮了鸡蛋。”周姨把衣服抱在怀里,“两个,你都吃了。”
      她坐下来,剥了一个,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碗边。
      “吃。”周姨把碗推回来,“你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五个,别省这个。”
      她抬头看了周姨一眼。周姨没有看她,正低头数衣架。她把剩下半个吃了。
      周姨收拾完衣服,坐到院子里的小凳上,跟她隔着一张石桌。
      “我女儿当年也是一个人。”周姨忽然说了一句,“男人跑了,她二十六岁,肚子里揣一个,也是这么坐着,一句话不说。”
      潘雨微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生下来了,养大了,现在在外地。”周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那时候也倔,谁说帮她都不肯。我跟她说,你不用谢我,你以后遇到别人,搭一把手就行。”
      潘雨微低下头,看着碗沿。
      “周姨,我不一样。”她说,“我不是一个。”
      周姨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只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几个都一样。”她说,“反正都是你自己扛。”
      “嗯。”
      “扛不动的时候,喊我。”周姨站起来,收了碗,“我不多问,我就搭把手。”
      上午她把一个布包整理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包里三样东西:身份证复印件、一叠现金、一张写着医院地址和路线的纸条。纸条是她自己画的,画得很粗,标了公交几路、哪一站下、急诊在几楼。
      她怕的不是疼。她怕的是半夜发作,人在二楼,楼梯滑,楼下没人应。包放好,她拍了拍,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上午十点,她正在擦桌子,手机响了。不是那个句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点呼吸声,很轻,还有一点背景里的杂音,像街上的车。
      “哪位。”
      还是没有人说话。她把电话挂了。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她把那个号码记在纸上,写在“陌生来电”下面,然后拨给句号。
      “有个本地号码打过来,不说话。”
      对面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座机号多少,我查。从现在起,陌生号码不要接。有人敲门,先问清是谁,不要开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巷子里有个人在走,走得慢,走到巷口停下,抬头看了看这边的屋顶,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站着没动,手放在肚子上。
      过了几分钟,她下楼,把院门的插销检查了一遍。铁门旧,插销有点松,她找了根铁丝,把插销和门框缠在一起,缠了三圈。周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蹲在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
      “门有点松。”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夜里风大,怕它自己开。”
      周姨看了看那根铁丝,又看了看她。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她把铁丝头压进去,“就是习惯。”
      周姨没再问,转身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喝口水。手都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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