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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孕六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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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六个半月,身子已经不听话了。弯腰要分两步,先屈膝,再下去。穿鞋穿不上,最后是周姨给她找了一双旧的布拖鞋,剪掉了后跟,套进去就行。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分得很开,走快了肚子会往下坠,得用手托着。
这天上午天放晴,她把一批活做完了,要去老街交。出门前她照了两遍镜子。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帽子压得低。不戴隐形,戴一副平光眼镜。钱分三处放:内袋一点,布包夹层一点,鞋垫底下一点。
外套是那种过膝的宽版,穿上之后从侧面看不明显。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出去一趟。”她下楼跟周姨说。
“拿得动吗。”
“拿得动。”
“早点回来。”周姨跟到门口,又说了一句,“走大路。”
“嗯。”
“雨微。”周姨又叫住她,“你要是哪天想搬,跟我说。我在城北有个远房表姐,她那儿也有空房。”
潘雨微回头。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天天不出门,一出门就往帽子底下藏。”周姨靠在门框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懂。你不是来找亲戚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行李太多,搬不动。”
老街在城南,走十分钟。青石板路,两侧是矮房,屋檐压得低。上午这个时候人最多,卖菜的、修鞋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摆到路中间,走一步要让一步。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拎着布包,一只手护在肚子前面。有个卖栗子的把铲子往锅里一翻,热气腾起来,甜味飘过来。她站住看了一眼,没买。
方记首饰铺在中段,门面不大,一块发黑的铜招牌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响。店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推门进去。
老方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正拿着一把小锤敲一片银料,眼睛凑得很近。听见门响,他把锤子放下,抬头。
“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肚子上扫了一下,很快移开,“坐,坐那儿。”
铺子里有一张旧藤椅,她慢慢坐下去,把布包放在膝上打开。还没打开,门口进来一个顾客。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讲究,手里拎着一个丝绒盒子。
“老方,我那个镯子改好了没。”
“改好了。”老方从抽屉里拿盒子,递过去。
女人打开看了一眼,满意,付钱,转身的时候看见藤椅上的人。
“这是你新请的师傅?”
“代工的,做点细活。”老方说。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她肚子上,停的时间更长。
“手这么巧,还怀着。”她说了一句,“几个月了。”
“六个多。”
“一个人?”
“嗯。”
“可怜。”女人说完,拎着盒子走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又静下来。老方低头把柜台上的绒布抽出来,换了一块新的。“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是我侄女。”
“为什么。”
“这条街上,谁是谁的亲戚,没人查。”老方把布铺平,“你说一个人,别人就记你一个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
“好。叔叔。”
老方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一排银饰配件,整整齐齐排在绒布上。有扣、有环、有几片薄的花片,都是上一批的活。
老方拿起放大镜,一件一件看。看到第三件的时候,他把放大镜移开,用手指刮了一下焊接处。
“这处焊得平。”他说,“你原来做过首饰?”
“做过一点。”
“不是一点。”老方把配件放回去,“这个焊口,一般代工的做不出来,火候差一点就塌。你以前是不是在正儿八经的作坊待过。”
她笑了笑,没有答。老方也不追,把放大镜放下。“这批活,一件不差。我按原来价钱给你,再加一成。”
“加一成太多了。”
“不多。”老方从抽屉里数钱,数完推过来,“我这边活多,人少。你能做,我就给。”
她把钱收进布包夹层,折了两折。
“还有一批。”老方起身进后屋,拎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柜台上,“毛坯,量比上回大一倍。时间宽松,你慢慢做,不用赶。”
“我接。”
“你先看看重量。”老方把油布包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这个沉,你拎回去行不行。”
“行。”
老方把包用麻绳又捆了一道,捆完,手停在绳结上,没有立刻递过去。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别多心。”
“您说。”
“你一个人住?”
她抬眼看他。
“这条街上,前几天来了几个人。”老方把声音压得很低,“外地口音,穿得体面,皮鞋擦得亮。他们不问价,不问货,就挨家问房东,问有没有新来的外地租客,一个人住,二十多三十岁,女的。”
潘雨微的手指在布包上慢慢收紧。
“问了几天了?”
“四五天。”老方说,“前天还来过我这儿,问我有没有年轻女人来交货。”
“您怎么说。”
“我说有,一堆。”老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这条街做代工的,十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一天来七八个。”
她点头。“谢谢您。”
“我不打听你的事。”老方把油布包递过来,“你要是觉得不安全,这两天别来。活我给你留着。”
她抱着油布包出门,站在铺子门口的檐下,先没有走。阳光很好,街上还是很闹。她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眼睛从人缝里往外看。
街角,杂货铺门口,站着两个男人。西装,里面是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理得短,皮鞋擦得亮。两个人都不看货,也不买东西,一起侧着身子跟店老板说话。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把视线调过去,尽量只用眼角看。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不大,A5的尺寸。上面是一个女人的侧影,戴帽子,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肩膀很窄,头发盘着,站在一个门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照片上的衣服,是灰色的宽版外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也是灰色的。她把油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身,往反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子也没有乱。老街往前三十步是菜市场,上午人多,挤得很。
她走进菜市场。鱼摊前水汽大,她顺着人流往里挤,走到中间,站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旁边。摊子上有一面铝盆,反光。她借着那点反光看身后。
没有人跟上来。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市场后门。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个卖旧衣服的地摊。她走过去,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挑。
“这件怎么卖。”
“十块。”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男式夹克,付了钱,把身上的灰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布包里。男式夹克套在外面,袖子长,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帽子也换了。原来那顶是米色的,地摊上有一顶黑色的旧毛线帽,她买下来,戴上,把头发整个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巷子口有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车上装着两筐鸡蛋。他从她身边过去,骑出去六七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头低下去,脚步没有变。那人回过头,继续骑走了。绕了一大圈。穿过三条巷子,走过一个小广场,从一个修电动车的铺子前面经过,最后从周姨家那条巷子的背面拐进去。
推铁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铁丝缠的插销解了两次才解开。进门,关门,靠在门板上。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冷汗一层。肚子里开始闹,几个位置一起动,肚皮鼓起好几个包。
她双手托住,慢慢往石榴树下的石凳挪。周姨正在院里晾床单,回头看见她的脸,手里的床单掉了一半。
“怎么了?”
“走急了。”她坐下,喘着气,“没事。”
“脸白成这样还没事。”周姨把床单往盆里一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手怎么这么凉。”
“吹了风。”
周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又拿了一条热毛巾。
“把毛巾敷腰上。”她说,“我看你这腰,早就该歇了。”
潘雨微把毛巾按在后腰上,热劲透进去,那股绷着的疼才慢慢松开。
“周姨。”她低声说,“这两天,如果有人来问,你别开门。”
周姨的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随便问什么。”她说,“就说这儿没有租客。”
周姨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
周姨把碗收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
“雨微。”
“嗯。”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周姨说,“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干活,一分钱没欠过我。谁来找你,我都说你搬走了。”
潘雨微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她。
“谢谢。”
“别谢。”周姨往上走,“谢多了,我还要还你。”
上楼之后,她把门反锁,窗帘拉上,坐在桌边打电话。
“老街这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了。”她开口就说,“四五天。今天我看见他们手里拿着照片,照片上是我的侧影,衣服颜色对得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照片哪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园区监控里截的。”
“那就是了。”对方的声音沉下来,“307那边监控,赵衍调过。他手底下的人拿来比对,比一张脸比对不出来,比对衣服能对。”
她把额头靠在窗框上。
“现在走,还是留。”
“你现在走不了。”对方说得很直接,“六个半月,五个,坐四个小时车,路上就可能出事。”
“那怎么办。”
“留。”对方说,“但是要动。我给你做三条假线,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怎么引。”
“第一,找一个同名的人,在临水租个房,用她的名字登记,签半年。第二,你的旧号码还在停机,我让它开一次机,在临安的一个基站上亮两分钟。第三,代收点这边,我安排一批件,从临川转出去,寄往邻县。”
潘雨微听着,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条同时放?”
“分开放。”对方说,“第一条今天,第二条后天,第三条大后天。让他们一条一条追,追到一条是空的,再追下一条。”
“能拖多久。”
“半个月,最多二十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她也就七个多月。七个多月,孩子还不到时候。
“还有一件事。”对方说,“今天那个人如果真看见你了,他会上报。上报之后,赵衍那边就会有动作。他要是自己来,会快。”
“他来了,我也不能跑。”她说。
“不能跑,就藏。”对方说,“从今天起,二楼那间屋子不要开灯。晚上早点熄。你白天干活,白天做,太阳落山就停。”
“嗯。”
“还有,”对方停了一下,“你那个邻居,靠得住吗。”
“靠得住。”她说,“她不多问。”
“那你就跟她说明白一点。”对方说,“让她有个准备。万一有事,她能替你挡一句。”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边没有动。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桌面上,一条很细的亮线。她把那件男式夹克从布包里拿出来,抖开,挂在椅背上。灰色的外套她叠好,塞进箱底。
然后她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个写着三年计划的本子,翻开一页,写了一行:假线三条。第一条今天。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床底下的箱子里,她把三样东西挪到了一起:现金、身份证复印件、那张写着医院路线的纸条。挪完,她想了想,又把一叠自己这些年的手写稿塞进去,用布袋装好,扎紧。
如果哪天真要走,她只提这一个袋子。傍晚的时候,光从院子里退出去。她按着白天说的,没有开灯,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银料一件一件摆出来,数了一遍。
楼下的周姨在切菜,刀碰在砧板上,笃笃笃。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九点多,铁门外有人敲。
三下,不快不重,很规律。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没有下去。周姨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谁啊?”
“找一下李师傅。”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本地口音不太准,“请问李师傅住这儿吗。”
“没有李师傅。”周姨隔着门说,“你找错了。”
“哦,那对不住。”那人说,“麻烦问一下,这院子里还有别家租户吗。”
周姨停了两秒。
“就我一个。”
“好,打扰了。”
脚步声走远了。潘雨微站在楼梯上,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那道脚步声又回来了,很轻,在她家铁门外停住。
然后她听见一点很细的响动,像是有人抬头,在看她家二楼那扇窗。她屏住呼吸,一只手扶住楼梯扶手,一只手护着肚子,往下走了一级。铁门外又响了一下。这次听清了,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轻的,一下,又一下。
有人在拨那根缠在插销上的铁丝。她站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脚底发凉。这时候,周姨那间屋的灯亮了。屋里传来一声咳嗽,很响,是故意的。
门外的声音立刻停了。过了几秒,脚步走开,不快,走得很稳,出了巷子。她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坐在床沿,背靠着墙,听院子里的风,听远处偶尔过的自行车。天快亮的时候,周姨起来开门。拉门闩的声音在静里很响。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周姨的声音,很平。
“雨微,你下来一下。”
她披上外套下楼。周姨站在铁门外面,没有进屋,指着青石板地上一小块地方。石板上有一个烟头,被踩过,没踩干净,边上还留着一点灰。
“昨晚不止一个人。”周姨说,“这个是守着的那个抽的。”
潘雨微蹲不下去,只弯腰看了一眼。烟丝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