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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工作室 车子五 ...


  •   车子五点四十就出了主宅。深秋的雾压得很低,路灯还没熄,光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前排的雨刮器干刮了两下,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糊痕,司机调慢了速度。
      赵衍坐在后座,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内袋里,指腹压着那枚素圈婚戒。戒圈被焐热了,内侧的刻字磨着指腹,一下一下。昨夜他没睡。账本上的日期、当铺票据上的红手印、她念协议时敲在纸上的两下,来回翻。
      “赵总。”副驾上的助理回过头,把平板递过来,“地址确认了,老纺织厂改的文创园,B栋307。承租人不是太太。”
      赵衍抬眼。
      “三年前签的,签的是一个叫周明远的自然人。查过了,这个人名下只有这一处租赁,没有社保,没有纳税,没有实际经营。”助理把屏幕往下滑,“租金走的是对公转账,付款方是一家做文创的壳公司,壳公司的股东又是一家外地咨询公司,追到第三层就断了。”
      “三层。”
      “至少三层。”助理停了一下,“做得很干净。如果不是这次把账本里的‘工作室房租’对上了月份,我们连这扇门都摸不到。”
      赵衍把平板放回座椅上,没有再看。三层壳,三年时间,一个月一付的房租。她把这间屋子藏得比赵氏任何一个项目都严。
      车拐进园区的时候,雾散了些。路面坑洼,两边堆着拆下来的旧钢架,一堵墙上还留着上世纪的标语,字被雨刷得只剩半个。门卫室亮着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披着军大衣坐在里面,桌上摆着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叶梗。
      助理先下车,敲了敲窗。门卫把窗推开一条缝,看见后面那辆车,才把门打开。
      “B栋307,平时有人来吗。”助理问。
      “有。”门卫想了想,“一个女的,每周三下午来,晚上十来点走。不开车,走到路口坐公交。”
      “登记过名字吗。”
      “园区不登记。”门卫摇头,“她来了就在本子上写个号,307。”
      “写了三年?”
      “三年。”门卫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来得少了。过完年之后,一个月来一两回。”
      赵衍站在雾里,听着这句话。过完年之后来得少了。那时候离婚的事还没提,赵知蔓的截图还没送到他书房。
      “上周四下午,有人来过吗。”助理问。
      门卫的表情变了一下,把手拢进军大衣袖子里。“来过。两个人,说是替人搬家,我还拦了一下。他们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人应了,我才放进去。”
      “电话那头谁应的。”
      “我不知道。”门卫顿了顿,从桌角抽出一张对折的纸,边角磨圆了,“他们搬东西出来的时候掉了一张。我捡起来想还,人已经上车了。”
      助理接过,展开,递到赵衍面前。是一张画稿,边角有折痕,纸上画着一条项链,坠子是一只收着翅膀的鸟。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符号,像翅尖。
      赵衍把它捏在手里,指腹压过那道折痕。物业办公室在一楼,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园区平面图。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翻出合同复印件,铺在桌上。
      “周明远,签的三年,押一付六。”她指着签名,“押金是现金,来交钱的是个女的,戴帽子,没摘。”
      赵衍低头看那个签名。三个字,笔画很轻,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回勾。
      “这字像谁写的。”
      经理愣了一下。“我们不管这个。”助理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赵总,这个笔迹,和账本上的是一个人。”
      赵衍没有应声。他把合同翻过来,背面有一处涂改,原来的地址被划掉,改成了现在这个门牌,改动的旁边按了一个小小的指印。他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一会儿。
      “上去。”他说。
      B栋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走三步亮一盏。墙皮往下掉,扶手上一层锈。三楼最里头那扇门虚掩着,锁舌被撬过,木框上留着一道新划痕。
      助理伸手推门。门开的时候,一股味道先出来。灰尘、纸、还有一点银饰抛光膏的甜味,混在一起,闷在屋里很久了。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地上一层碎纸屑,踩上去沙沙响。抽屉全被抽出来倒扣在地上,柜门开着,里面空着。工作台被挪歪了,一角抵着墙,台面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印子,有深有浅。
      墙上贴着一张A3的表格,用胶带粘着,边角翘起来。上面是排班一样的格子,一格一天,写满了数字和记号,最后一行的日期画着一个圈。赵衍走过去,抬手把胶带撕开,把那张纸揭下来。
      表格最后一行写着:清完就走。日期是三个月前。他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手指有点凉。
      离婚宴是上个月。她三个月前就写好了“清完就走”。
      “赵总。”助理在里侧蹲着,“这边地板有块盖板,被掀开过。”
      赵衍走过去。墙角一块地板斜靠在墙边,底下是个浅浅的暗格,只剩一层灰,和一小块碎掉的玉料。他把那块玉料捏起来,指腹一捻。是和田的料,边缘有打磨的弧,应该是某件东西崩下来的角。
      “里面原来放什么。”
      “不知道。空的。”助理用手电照进缝隙,光扫过去,只有灰。
      屋角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罩着布,布上落了灰。旁边一只玻璃罐,罐底还有半罐银屑,混着细小的锉痕。抛光机上的布轮已经磨平了,边缘发黑。
      这些工具都不新,但都干净,用完擦过,摆回原位。赵衍伸手摸了一下工作台的台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划痕,一道压着一道,中间一块颜色发深,是长期放东西压出来的印。
      他忽然能想见她坐在这里的样子。背挺直,头低着,一坐四五个小时。窗外天黑了她也不一定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二十七八岁,手上还沾着木屑。
      “你们是……物业的?”
      “隔壁的?”助理问。
      “308,做木工的。”年轻人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这屋怎么这样了。上周四来了两个人,把东西全搬走了,我以为是她自己叫的人。”
      “你认识这屋的人。”
      “不算认识。”年轻人挠了一下后颈,“她借过我胶带,还借过一回砂纸。人不爱说话,来了就干活。有一回我半夜收工,她这屋还亮着灯。”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年轻人想了想。“夏天。七月中吧。她那天把窗户全打开了,说屋里有味道。还问我这园区晚上安不安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安全的,就是门口那老头爱管闲事。”
      赵衍听着,没有说话。七月中,她已经在问安不安全了。那时候他还在书房里把赵知蔓给的那几张截图放大,看上面的头像。
      “她有没有提过要去别的地方。”
      “没提。”年轻人摇头,又想起什么,“她有一回跟人打电话,我听见一句,说‘临’什么,也不是临什么,就是带个临字的地方。隔着墙听不清。”
      赵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你再想想。”
      “真想不起来。”年轻人有点为难,“就一个音,我当时还在锯板子。”
      赵衍点了点头,示意助理记下。年轻人走后,他继续在屋里走。墙上有一排小钉子,间距很匀,横着排开,一共十一个。钉子上还留着一点纸纤维,说明这面墙挂过东西,挂了一排。
      现在墙上空的,只剩钉子。助理拿出卷尺量了间距,在本子上记。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赵衍下楼的时候,在楼门口遇见一个推车的老太太,车上压着一堆旧纸箱。
      “这楼里的东西,你收过?”他问。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收过。上个月,三楼一个姑娘,卖了一箱旧画册,说不要钱,让我直接拉走。”
      “画册呢。”
      “早送纸厂了。”老太太咂了下嘴,“那箱子沉,我还问她要不要留两本,她说不用。”
      赵衍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推车拐出园区。她把三年的东西,一箱一箱,用最便宜的方式处理掉了。不卖钱,不留名。
      走到窗台,窗缝里卡着一张便签,被灰盖住一半。他抽出来,吹掉灰。上面是她的字,列着几样材料,最后一行写得随意,笔锋往下拖了一点:表,三月到期。
      赵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当铺的票据,账本的最后一页,还有这张便签。三处地方,都写着同一件事。她把赎回的期限记在便签上,贴在窗台,天天看得见。然后一天一天看着它过期。
      “赵总,物业那边调来了三年前的装修报备。”助理走过来,“附件里有一份物料清单,早期投入不小,走的是私人转账。付款账户已经销户了。”
      “销户时间。”
      “上个月十七号。”
      赵衍抬眼。“离婚宴是几号。”
      “十八号。”
      屋子里静了一下。她把账户在宴会前一天销掉,把房租付到年底,把该清的清完,然后去赴那场宴。每一步都排在前面,一步不差。
      “把这里封起来。”赵衍说,“锁全部换掉,钥匙交我。屋里所有纸片、碎料、布头,一片不落,分类装袋编号。谁都不许进来,包括赵家的人。”
      “是。”
      “监控调大门口和楼道,最近一个月,一份不许少。上周四那两个人的脸,截出来,查清是谁派的。”
      助理记下,抬头问了一句:“赵总,查这件事要不要走集团安保部?”
      “不走。”赵衍说,“直接送我这儿。绕过所有人。”
      助理愣了一下,应了。赵衍继续走到屋子最里面。墙上有一道细缝,是木板拼接留下的。缝里卡着一点银光。
      他伸手抠出来。是一只耳钉。很薄,银的,已经氧化发黄,针断了一截,断口被人用胶粘过,粘得很粗糙,胶痕发白。
      他把耳钉放在掌心,看了几秒。这种修法不像做首饰的人修的。做首饰的人不会用这种胶。这是她自己拿胶水粘的,粘完接着戴。
      他忽然想起她房间里那个木盒子,盒盖上贴着纸条,写着“母亲留下”。盒子里只剩一对耳钉,她说那是母亲留下的。那这一只,是另一副。或者是那一副里掉下来的。
      他把耳钉和那张便签、那半张画稿一起收进内袋,贴着戒指那一层。手机在口袋里震。管家。
      “赵总,老爷子今天早上心口闷,家庭医生来过了,缓过来了。”管家压着声音,“但是老爷子情绪不好,一直问太太。说想吃她腌的那个咸菜,问罐子在哪。”
      赵衍握着手机,站在满地碎纸里。
      “罐子在厨房第三层。”他说,“叫人给他开一罐。”
      “开了。”管家停了一下,“老爷子说不是那个味。他说太太腌的时候放了花椒,别人腌的没有。”
      赵衍没有说话。
      “赵总,”管家轻声问,“太太……有消息吗。”
      “没有。”
      他挂了电话。阳光从高窗的破洞照进来,一束斜斜落在地板上,灰尘在里面浮着,慢慢翻。助理把最后一袋碎片封好,贴标签,站起来。
      “赵总,都收完了。要不要现在回公司。”
      “等一下。”
      赵衍走到那张工时表前,又看了一遍。三个月前,她写下“清完就走”。写完还照旧每周来一次,照旧打磨,照旧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位。她没有一次露出要走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被赶走的。她是准备好了才走的。
      这个念头比宴会厅里任何一句话都难消化。
      “扩大范围。”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很低,“不只本市。周边的地级市、县城,全查。不要只查实名,现金租房、现金就诊、代收点寄件,都查。”
      助理跟在后面。“范围这么大,人手不够。”
      “加人。”
      “赵总,这样查,一个月也查不完。”
      赵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就查两个月。”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两个人在半明半暗里站着。
      “还有,”赵衍说,“刚才那个木工说的那个字,带‘临’音的,全部列出来。周边所有带这个音的地名,一个一个排。”
      “明白。”
      下楼的时候,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
      “那个画,你们还要不要?”
      “要。”赵衍停下,“还有别的吗。”
      “没了。”门卫想了想,忽然说,“对了,那女的有回晚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这楼。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这楼能站多久。”
      赵衍站在园区门口,雾已经散了,太阳出来,把旧钢架照得发白。看看这楼能站多久。他上车,关上门,把内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膝上。
      半张画稿,一张便签,一只断针的耳钉,一枚刻着“好好的”的戒指。四样东西,全是她留在这个城市里的痕迹,全是他三年里没看见的。车子驶出园区,上了主路。
      “赵总,”助理回头,“回公司还是回主宅。”
      “回公司。”他顿了顿,“把周边所有带‘临’字的地名,今天晚上给我。”
      助理在副驾翻开电脑,把地名的清单调出来。
      “带临字的,省内一共十一个县市,省外更多。按人口和租房成本排,前三个是临川、临水、临安。”
      “临川多远。”
      “开车四个小时,高铁两个半。”
      赵衍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临川。
      “先查临川。”
      “只查一个?”
      “十一个一起查,临川放第一个。”他顿了顿,“查的时候不要成群结队。两个人一组,穿得像本地人。”
      车窗外,城市开始上班,车流一层压一层。赵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压着那只断针的耳钉。他忽然想起她走那天,站在雨棚下问的那句话。
      城西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城西什么都没有。她根本没往城西去。
      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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