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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年计划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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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又去了一趟城南。当铺在老街的转弯处,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字被雨打了几十年,边角已经发黑。门口挂着一串铜铃,有人推门,铃就响一声,很轻。
她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暗,柜台很高,玻璃罩下面摆着几排旧物,金表、玉佩、老相机。柜台后坐着那个老板,头发白了一半,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一只镯子。
听见铃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绒布放下。
“来了。”
“嗯。”她把那张票据放在柜台上,“我来赎。”
老板没有立刻接。他把票据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东西没了。”
她的手指停在包带上。
“什么时候没的。”
“三天前。”老板说,“有人来赎走了。”
“谁。”
老板没有立刻答。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找到了那一行,指给她看。
“一个男的,穿黑西装,个子高。”他说,“进门就问有没有一只旧式男表,我说有。他连价都没还,付了双倍。”
“他没留名字。”
“没留。”老板把本子合上,“他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东西给原主留着,别卖给别人。”
店里静了几秒。铜铃被门外的风吹得响了一下,又停住。潘雨微站在柜台前,手放在包带上,没有动。
她想起那张票据。票据夹在账本最后一页,账本在她交出去的那份清单下面。三天前,正是她走后的第二天。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老板想了想,“十点不到。”
“他待了多久。”
“没待。”老板说,“拿了东西就走。走之前问了一句,说这只表的主人,是不是常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过一回,两年前。”
老板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姑娘,东西既是他赎的,你要不要去找他要。”她把票据从柜台上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不用。”
“那可是你父亲的东西。”
“已经不是原来那只了。”她说。
老板没听懂,皱着眉看她。
“卖出去的那天起,就不是了。”她把包扣上,“赎回来,也是别人的手拿过的。”
她转身,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两年前她也从这里出去过。
那天是下午,天阴着。她从柜台拿到钱,钱叠得很整齐,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被人用订书机钉了两下。她走出门,站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然后才把钱放进包里,往家走。
那天她算过,这笔钱刚好够家里三个月的开销。现在她又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张作废的票据。街上太阳很好,老楼的墙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晒得发暖。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三天前,十点不到。那时候她正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撞了很多次的小虫。他在当铺里,把一只旧表赎走了。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然后她把它放下了。一只表赎回去,不能抵三年。也不能抵一句“你到底是谁”。
她沿着老街往前走,走到路口,拦了一辆车。
“去南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问去哪里。
“临川。”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的楼往后退,越退越矮。她把包放在膝上,掏出手机。新号码是三天前办的,号码簿是空的。她只存了一个人,备注仍是一个句号。
她拨过去。
“第三件事。”
对面应了一声。“地址我发你。老城区,一栋两层的旧楼,带一个小院子。房东姓周,人不错。”
“租金多少。”
“不高。我跟她讲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她把押金减了一半。”
潘雨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她知道我什么。”
“只知道你姓潘,一个人,要安静。”
“好。”
对面停了停,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
“这么快。”
“再留一天,就会被找到。”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一点。“雨微,有件事我要说清楚。你这一走,赵家那边的问题不会自己消失。孩子的父亲总有一天要知道。”
“知道可以。”她说,“来抢不行。”
“你打算瞒多久。”
“瞒到我有本事说不。”
电话那头没有再劝。她听见对面叹了口气,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车票买了没。”
“买了。”
“到了给我一个信。”
“嗯。”
电话挂断,她靠在座椅上,把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很薄的一层。南站的候车厅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斜对面坐着一对夫妻,孩子大概两三岁,在椅子上爬来爬去,父亲伸手扶了一把,母亲把水壶递过去。孩子喝了一口,喷出来,两个人一起笑。潘雨微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膝头。
车票是现金买的,检票口刷身份证,闸机响了一声,绿灯亮了。她走进去,找到座位,把包放上行李架,坐下。车开动,城市在窗边留了一分钟,然后退成一条线。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太阳斜着落,把水面照成一条金线。
两个小时后,临川到了。站台上风大,吹得她的开衫往后鼓。她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出口,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市的天空。
天色还没全暗,路灯已经亮了一排,顺着街道往远处去。她按着地址坐了两站公交,在一个旧菜市场门口下车。市场已经收了,地上剩着几片菜叶和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几个人正在搬筐。
往里走,巷子窄,两边的墙贴着旧广告,一层一层叠着。走到巷底,有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钉着门牌,号码对得上。她抬手敲门。
里面有脚步声响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六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你是……潘姑娘?”
“是我。”
老太太把门全开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手里那只包上。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侧身让开,“进来吧,路上累不累。”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冒了几簇草。靠墙有一棵石榴树,果子还青着。院子另一头是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砖。
“房子旧,你别嫌弃。”老太太在前面引路,“二楼那间我给你留着,窗户朝南,晒得着太阳。”
二楼只有一间房,木楼梯上去,吱呀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的绿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别人家的屋顶,一片一片的灰瓦,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条河的边。
“水压还行。”老太太站在门口说,“就是热水器旧,烧得慢,你得等。”
“可以。”
“电费按表算,一个月不多。”老太太顿了顿,语气小心起来,“我听说你一个人,还带着孩子。”
潘雨微回过头,看她。
“五个月了。”她说。
老太太的眼睛在她肚子上扫了一下,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她没多问,只是把手里那把钥匙递过来,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
“拿着。房租你先给一半,剩下的,你手头宽了再说。”
“不用。”潘雨微接过钥匙,“该多少我给多少。”
“你这孩子。”老太太笑了一下,“行,那我不说了。锅里炖了汤,一会儿下来喝一碗。”
她下楼去了,脚步很慢,楼梯被踩得响。潘雨微站在房间里,手里捏着那串钥匙,红绳有些毛了。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先去看水。水龙头拧开,先是响了一阵空管子的声音,然后才出水,凉的。
热水器在墙角,外壳掉了漆,上面的标签写着九年前的生产日期。她按了一下开关,听见里面“嗒”一声,很闷。
“要等。”她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她下楼,问周姨附近哪里能买灯泡和水壶。
“出门左拐,走到巷口那家五金店,老陈开的,什么都卖。”周姨把抹布搭在肩上,“你说我介绍的,他给你便宜两块。”
巷口那家店很小,货架一直堆到天花板,灯泡、插座、铁钉、塑料盆,全混在一处。老板正在给一把旧锁换锁芯,抬头问她买什么。她报了灯泡的瓦数,又指了货架上一只铁壶。
“新来的?”老板一边找钱一边问。
“今天到的。”
“住哪头。”
“周姨那栋。”
“哦,那栋。”老板把钱推过来,“那栋房子老,水管子脆,你别使大劲拧。”
她点头,拿着东西出门。走了两步,老板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姑娘,你要是找活干,老街中间有家做首饰的铺子,姓方,前阵子还在招帮手。”
她回过头。“谢谢。”
“记着,是中间那家,门口挂着铜招牌的。”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回到房间,她换了灯泡,把桌子擦了一遍。抹布划过桌面,桌角那块泡过水的印子擦不掉,颜色还是深。
抽屉拉开,里面垫着一层旧报纸当衬纸。她把报纸抽出来,本来想扔掉,展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日期。三年前的三月。
报纸的头版有一条消息,标题写着赵氏集团完成新一轮重组,配图是集团大楼的正面,玻璃幕墙反着光。她捏着那张报纸,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折起来,垫回抽屉,压平。
正好当衬纸。她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环顾这间房。墙是白的,有几处补过的痕迹,颜色略深。衣柜门对不齐,关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桌角有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子,边缘发黑。
不好,也不坏。够住。她把包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到桌上。身份证、钱包、手机、药、医生的本子、那只牛皮纸信封、一叠收据。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B超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压在最里面。抽屉很空,只有一层旧报纸。她把报纸理平,盖在报告上,再把抽屉推回去。
做完这件事,她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忽然觉得累。这三天她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签了很多字。到了这一刻,房间里安静下来,累才一层一层往上涌。
她把鞋脱了,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下传来老太太洗碗的声音,水声、碗碰碗的响,还有她哼的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潘雨微听着这些声音,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下楼,老太太正在厨房,灶上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响。
“醒了。”老太太把碗摆出来,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喝。排骨炖萝卜,不油腻。”
汤很烫,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味道很家常,盐放得不多。
“谢谢周姨。”
“客气什么。”老太太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我这房子空了两年,租过两个人,都住不久。你这回来,我倒觉得踏实。”
“为什么。”
“你看东西的眼神不一样。”老太太说,“有的人一进门就挑,你这进来,先看窗,再看水,最后才看床。这是要住久的人。”
潘雨微握着碗,笑了笑,没有解释。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勺子,语气随意了一句。
“孩子他爸呢。”
汤勺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潘雨微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把桌上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尝尝。”
晚饭吃完,她回房间,把灯打开。灯是旧的,光是暖黄的,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她把新买的本子摊开,硬皮,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翻开第一页,她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数字:三。然后在下面写第一行:第一年,把孩子生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笔尖悬了一会儿才落下第二行。第二行:第一年,接活。不问大小,能挣钱就接。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一个两年前的号码。那是一个客户,做首饰翻新的,姓陈,之前找她改过一条断了的链子。那时候她的工作室还在运转,接的都是这种小活,一单挣不了多少,但稳。
她拨过去。响了很多声,快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喂?”对面很吵,像是在店里。
“陈老板,是我,潘雨微。”
对面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走到安静的地方。“哎哟,潘师傅。你这两年都不接活了,我还以为你改行了。”
“我换了个地方。”她说,“现在在临川。活还接。”
“那正好。”陈老板的语气一下热了起来,“我手上压着三件,都是老东西,别人不敢碰。你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
“明天我把照片发你,你先看料。”他停了停,又添一句,“价钱按你以前的来,我不压你。”
“按现在的来。”她说,“我涨价了。”
对面笑了两声。“行,你涨。你有本事涨。”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笔重新拿起来。第三行:第二年,把工作室立起来。不挂我的名字。
第四行:第二年,把钱分开。三个地方,互不相干。
第五行,她写得慢了一点。
第三年,回去。写完这一行,她把笔停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去做什么,她没有写。
三年。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年后,他们五岁。会走路,会说话,会问她一句我们从哪里来。
她要在那时候,有一个能回答的地方。她把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然后就放在那里,没有擦。窗外传来狗叫,一声一声,然后停了。远处有火车经过,声音闷闷的,从城市边上穿过去。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很轻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五个。”她很轻地说。
声音只有这间房听得见。
“一个都不少。”
灯关了。房间里只剩窗外那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很细的一条。三年后,她会带着五个孩子回去。
但不是回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