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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房 车开进 ...


  •   车开进主宅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雨又下起来,细得像雾,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灯光泡成一片一片的淡黄。门口的两株银杏叶子落了半地,扫地的人还没来得及扫,湿叶子贴着石板,踩上去会滑。
      管家站在门廊下等,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看见车停下,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车门上方。
      “赵总。”
      赵衍下车,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往台阶上走。
      “太太回来了吗。”
      管家撑伞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赵衍没有应声,走进门厅,把外套递给旁边的佣人,换了鞋。
      门厅的灯很亮,把地上的影子照得很淡。客厅那边电视开着,没有人在看,屏幕上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爷子那边问过没有。”
      “问过。”管家跟在他身后半步,“老爷子还没听说。要不要提前讲一声。”
      “明天我来讲。”
      “是。”
      赵衍往楼梯上走。走到第二级台阶,停下。
      “她的房间,动过吗。”
      “没有。”管家答得很快,“太太走之前没有回来过。她的东西我们都没动。”
      赵衍继续往上走。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最东边那间,他抬手推门。
      门没锁。灯是暗的,他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顶灯亮起来。房间很整齐。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角折成一样的宽度,枕头摆正,一丝皱纹都没有。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按高低排好,标签全部朝外。窗帘拉得严,垂下来,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个房间看上去不像有人住,像是酒店的房间,被人整理好,等下一个客人。赵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他先去了衣帽间。
      柜门一拉开,左边那半是空的,衣架整整齐齐挂着,一件衣服都没有。右边那半还满着,全是他让品牌每季送来的东西,很多吊牌都没有剪,防尘袋挂着,袋口的绳打得一模一样。
      中间那一格本来放着她的东西。现在只剩一条米白色的裙子,就是昨天那条,挂在最外面,裙摆垂下来,料子旧了,颜色洗得有些淡。他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料子很软,肩线的位置有一处细细的缝补,针脚很密,是自己缝的。
      他想起自己给她的那些衣服,一件都没有动过。首饰柜在梳妆台下面,他蹲下去,拉开。柜子是满的。丝绒盒子一层一层摞着,打开来,里面躺着戒指、手链、耳坠。都是他买的,成色好,款式新,有几样连包装纸都没有拆。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漆掉了两块。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对很薄的银耳钉,样式旧,氧化得发黄。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用胶带粘住,字迹是她写的:母亲留下。
      赵衍盯着那张纸条。三年前他母亲给她的那条祖母绿项链,清单上写着已售。她自己母亲留下的这对银耳钉,还在这里。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很干净。一支笔,一个本子,一盏台灯。台灯罩上落了一点灰,不厚。
      抽屉拉开,最上面是一沓单据,都是家里的杂项开支,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张一张按月份夹着,纸角对齐。下面是一本账本,硬皮,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的字。某年某月,售项链一条,金额若干,备注:家用。某年某月,售耳坠一对,备注:家用。
      再往下,是一列一列的数字,收入、支出、结余。支出那一栏写得很细,连买菜、换灯泡、修水管都记着,几块几毛都不省。翻到后面,出现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某月,工作室房租。某月,材料费。某月,寄出样品两件,运费。
      赵衍的手指停在“工作室”三个字上。他抬头,看向门口。管家还站在那里。
      “她有工作室?”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的。在城南,一个老厂房改的地方,租了一间。太太每周去三四次,有时候晚上也去。”
      “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管家说得老实,“太太没让人跟过。她自己去,自己回,从不叫车。”
      赵衍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按了一下。走廊外有个佣人端着水经过,听见屋里的话,脚步慢下来。
      “你知道?”赵衍抬眼。
      佣人把水盘换了只手,声音很小。“太太下午常去城南那边。她走之前会先把老爷子的药分好,一天的份一小格,摆进药盒里,贴上纸条,写着几点吃。她走之后,就没人分了。”
      “谁让她分的。”
      佣人愣了一下。“没人让。太太自己做的。老爷子有时候不肯吃,她就坐在旁边,一样一样数给他看。”
      赵衍没有出声。
      “还有,”佣人又补了一句,“厨房那几罐腌菜,也是太太做的。罐子上贴了日期,说腌够四十天才开。”
      三年。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每周去三四次的地方,他一次都不知道。他继续往下翻。
      账本最后几页夹着东西。一张当铺的票据,纸已经很软了,边角磨圆,上面印着日期与物品名称,最后一栏有个红手印,指纹清清楚楚。物品名称那一行写着:旧式男表一只。
      票据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还差三个月,能赎回来吗。赵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字很浅,压得也不重,像是写完就后悔了,又舍不得擦。字迹旁边有一道折痕,反复折过,纸都发白了。
      他把票据抽出来,捏在手里。抽屉最下面还压着几张纸,是设计稿。铅笔画的,线条很干净,画的是项链和胸针,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只收起的翅膀。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五张时,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小字,位置很低,像随手记上去的:归巢。他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他把设计稿放回原处,只把那张当铺票据收进口袋。
      “赵总。”管家在门口低声开口,“要不要让人把太太的东西收起来。”
      “不用。”赵衍说,“就这样放着。”
      “可是这房间……往后空着。”
      “空着。”
      管家应了一声,退下去,把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那张书桌前坐了下来。椅子有点矮,坐下时膝盖抬得很高,姿势不太舒服。他不习惯坐这样的椅子,也不习惯这间房。
      三年里他进过这间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站在门口说两句话,说完就走。他甚至记不清这张书桌是什么颜色,现在看清楚了,是浅木色,边角磨圆了,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拖过。
      他把手放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助理。
      “赵总,查了。”
      “说。”
      “太太名下的账户,昨天上午已经全部销户,走的是柜台,现金结清。手机号昨天下午停机,运营商那边说本人办理,签了字。”
      助理停了一下,像是在翻纸。
      “她的身份证没有购票记录,没有酒店登记记录,没有出境记录。从昨天下午三点到现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一条她的行踪。”
      赵衍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总,”助理的声音低下去,“她像是提前想过这件事。每一个入口,她都提前堵了。”
      “继续查。”
      “查哪一头?”
      “全部。”他说,“她有三年的时间准备,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追。追不上就再追。”
      “明白。”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在那条两年前的对话框。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另一个名字。
      赵知蔓。他接起来。
      “阿衍,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有点担心你。”
      “有事?”
      “也没什么事。”她停了停,“就是想着姐姐的东西,总得有人收拾。她那个工作室我去看过了,乱得不像话,我让人先整理了一下,重要的东西都装起来了,你看要不要找个地方放着。”
      赵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去过她的工作室。”
      “我……”赵知蔓的语气滞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我是想着她一个人,总得有人替她照看这些。你别多想。”
      “里面有什么。”
      “就是些布头和线,还有几张纸。”她答得很随意,“没什么值钱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她答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立刻补上一句,“我怕东西丢了,才想着先去看看。”
      赵衍没有说话。他想起刚才管家说的话。太太走之前没有回来过。
      可她昨天才走。今天下午,赵知蔓已经到了那间他三年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工作室。
      “阿衍?”
      “放着。”他说,“不用你收拾。”
      “我都整理好了呀。”
      “我说,放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好,我不动了。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赵衍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下面是他没有回的空行。
      他伸手,点了一下输入框,光标跳出来,一闪一闪。他打了几个字:你的东西还在。打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可笑。删掉。
      又打:那本账我看到了。删掉。第三次,他打了一句话,很长,打完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句话也删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雨水顺着灯罩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三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他知道这件事,因为管家提过一次,说她起得比佣人还早,自己煮粥,自己收拾。
      他当时觉得这没什么。现在他站在这间空房间里,忽然很想知道,她六点起来之后,都在做什么。煮粥,收拾,然后呢。
      然后一个人坐在这张矮椅子上,记账,画稿,算钱。再然后呢。再然后,等他回家。
      他从来没在十二点之前回过家。赵衍把窗帘拉回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
      灯亮着,房间整齐得不像有人住过。床、桌、柜子、首饰盒,每一样都在原位。少的只有一个人,和一只旧箱子。
      他伸手关灯。房间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走廊尽头,管家还站在那里等。看见他出来,管家往前迎了半步。
      “赵总,晚饭要准备吗。”
      “不用。”他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走的时候,带的是哪只箱子。”
      管家想了想。“就是三年前她带来的那只。旧的那只,锁扣上缠着绳子。”
      “里面装了什么。”
      “不知道。”管家说,“她自己提的,我没接手。”
      赵衍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当铺票据,硬硬的一片。
      “明天早上,”他说,“把车备好。”
      “去哪里。”
      “城南。”他往下走,“先找那间工作室。”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赵衍走到楼下,客厅的电视还在响。他走过去,把电视关掉,房间立刻安静。
      窗外雨声清楚起来,一层一层,落在屋檐上。他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坐直了些。
      老爷子。他接起来。“爸。”
      “你在家?”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我听见车响。”
      “在。”
      “那丫头呢。”
      赵衍沉默了两秒。“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离婚。”他说,“手续办完了。”
      电话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赵衍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老爷子说话了。
      “谁提的。”
      “我。”
      又是一段沉默。老爷子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隔着电话也听得清。
      “她那药盒,”老爷子忽然说,“今天没人分。我自己数了半天,数不清。”
      赵衍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把她撵走了。”老爷子的声音沉下去,“行。你有本事。你把她撵走了,明天开始,你自己来分。”
      电话挂了。赵衍坐在沙发上,听着耳边的忙音,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拿开。他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只开了半盏,灶台上干干净净,抹布叠成方块,晾在边上。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写着买菜清单,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勾。橱柜第三层摆着四个玻璃罐,罐口封着保鲜膜,膜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最近的一罐是二十天前。
      他拿起一罐,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又放回去。旁边是一只白色的药盒,分成七格,每格贴着纸条,从早到晚。纸条的边角剪得很齐,字写得小,笔画收得很干净。
      药盒是空的。今天的份已经被吃掉了,剩下的格子里,留着几粒没倒干净的碎屑。他把药盒放回去,把柜门关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着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来的画面很乱。迎宾牌上被划掉的名字、她念协议时敲在纸上的两下、那枚刻着“好好的”的戒指、账本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那里,全是他从来没看过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难堪的事。她在他家里住了三年,用的是他自己的钱,卖的是她自己的东西,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而他一直以为,她是靠着赵家活的。这个念头落下来,比协议上任何一条都重。他坐着没动,直到客厅的挂钟敲了一下,才抬手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应用,只是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才关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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