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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医院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七点,雨停了。城西的街道被冲得很干净,路沿低洼处还积着水,反着灰白的天。早点摊已经支起来,蒸笼掀开,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潘雨微从一家连锁酒店出来,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穿的还是昨天那条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很旧的针织开衫。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问她要不要续住。
      “续三天。”她递过身份证。
      小姑娘刷了一下,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她,没多问,把房卡推回来。出门右拐,走两条街,是一家二级医院。楼不高,外墙的瓷砖有几块裂了,门诊楼门口的雨棚下挂着“妇科”“产科”的牌子,字是旧的,边角掉了漆。
      她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赵家有合作的三家私立医院,她只要报一个名字,就会有人把整层清出来给她用。她没去。
      挂号窗口排了六个人,她站在最后。前面的阿姨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叠检查单,回头看她在队尾站着,往旁边让了让。
      “姑娘你排这儿,这儿快。”
      “谢谢。”
      轮到她,窗口里的人问挂什么科,她报了妇科,递过去身份证和现金。
      “现金?”对方抬头看她一眼。
      “嗯。”
      票子从窗口递出来,边角有点热。她拿在手里,往二楼走。二楼的走廊很长,靠墙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坐满了人。有陪着来的丈夫,有扶着老母亲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和一点方便面的味道。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上,手压在包口。叫号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她的号码时,她站起来,走进三号诊室。
      医生五十来岁,头发拢在耳后,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有一道口子。
      “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她把昨天的报告递过去,“我想再做一次确认。”
      医生接过报告,看了两行,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这是昨天做的?”
      “昨天下午。”
      “哪家做的?”
      她报了一个名字。医生点点头,把报告放下,拿起笔。“躺上去,我再给你看一次。”
      检查室里很冷,耦合剂挤在皮肤上,凉得她一缩。探头压下去,屏幕亮起来,一片灰白的影子。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把探头慢慢移动,移动得很慢,每停一处,就在屏幕上点一下。
      点了五次。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里有一只小虫,撞了很多次,没有出去。
      “起来吧。”医生把探头放下,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坐起来,擦掉肚子上的凉意,把衣服拉好。医生回到桌前,把屏幕上的图像调出来,转过来给她看。
      “五个。”她说,声音很平,“五个都是活的,心跳都在。这种情况,一年也遇不上一次。”
      潘雨微看着那片影子,没有说话。
      “我先跟你说清楚风险。”医生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五胎,母体负担是单胎的好几倍。你现在还早,看不出来,到二十周以后,站都站不住。贫血、高血压、早产,这些都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心脏,是血糖,是你这个人撑不撑得住。”
      她停了一下。
      “按规矩,我会建议减胎。减到两个,风险能降一大半。”
      诊室里静了几秒。走廊外面有人在喊号,声音隔着一层门,很闷。
      “如果都留呢。”潘雨微问。
      医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都留,就要按最坏的打算走。”她把手边的本子翻开,“从今天起,每两周来一次。十六周以后一周一次。营养要跟上,体重我来给你算。卧床的时间会比别人早,也比别人长。”
      “还有呢。”
      “还有,”医生抬眼,“你得有人陪。”
      潘雨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是说家属签字那种陪。”医生说得很直接,“五个孩子,最后两个月你连翻身都难。真要出了事,得有人在旁边,十分钟都不能等。”
      她没有说话。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把笔帽扣上,语气缓了半度。“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
      医生没有追问。她把本子推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很大,力透纸背。
      “先按这个来。”她说,“我把能做的都写下来,你能做多少算多少。真到撑不住那一天,你再来找我,我们再想办法。”
      潘雨微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医生,”她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五个都留下,能生下来的,有多少。”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不能给你一个数。”她说,“我见过三个都保住的,也见过一个都没保住的。这跟运气有关,也跟你怎么活这几个月有关。”
      她把眼镜戴回去。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想留的人,最后大多留住了。”
      潘雨微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推门出去。缴费在一楼。她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的人扫了一眼,报了一个数。
      她从钱包里抽出现金,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一半,窗口里的人说了一句:“这个可以走医保,你带卡了吗?”
      “没带。”
      “那自费要多一些。”
      “就自费。”
      钱递进去,收据从窗口出来,薄薄一张。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折好,放进包里。拿药的地方在一楼最里面,玻璃柜里排着一列一列的盒子。药师把几盒药推出来,一样一样跟她讲怎么吃,讲到第三种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吃了会恶心。要是吐得厉害,你再来。”
      “好。”
      “还有这个,一天两次,饭后。”药师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低了一点,“你这种情况,家里最好有人盯着。”
      她把药装进袋子,说了声谢谢,转身的时候,视线落在走廊尽头一块牌子上。牌子挂在墙上,蓝底白字,写着“赵氏慈善基金定点援助单位”,下面一行小字,标着年份,是前年换的新牌。
      她在牌子前站了两秒。两年了。这栋楼翻修过,走廊的扶手是新换的,地砖也换了一批,颜色比原来浅。这些钱从哪儿来的,牌子上写着。
      她低下头,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往楼梯口走。走廊里比刚才更挤。靠墙的位置全坐满了,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妻子慢慢走,手里拎着保温桶,一边走一边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女人摇头,他就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仍旧跟着。
      潘雨微从他们旁边过去,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张注意事项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折回去。楼梯间没人。她靠在墙上,抬手按住眼睛,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站了大概一分钟,她把手放下来,从包里取纸巾,擦干净,重新把头发拢好,往楼下走。出了门诊楼,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在水洼上,水汽往上飘。有个卖煎饼的推车停在路边,铁板上滋滋响。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只有一个句号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第二件事,要提前。”她说。
      对面停了一下。“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天。”
      “这么急。”
      “我等不了。”她看着街对面那排老楼,语气很稳,“名下所有东西,今天之内全部换壳。包括那几张卡,包括那个工作室的注册人,包括我手上剩下的一点股份。”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她说,“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查到我在哪。”
      对面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派人过来。
      “不用。”她顿了顿,“你派来的人,会被人记住。”
      “那你一个人怎么弄。”
      “我一个人习惯了。”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往街那头走。营业厅在两条街外,玻璃门,里面冷气很足。她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前面还有四个人。
      轮到她时,柜台后的小姑娘笑得很标准。
      “您好,办什么业务。”
      “销号。”
      “这个号码用了很久了吧。”小姑娘看了一眼系统,“十年以上了,确定要销吗?销了之后号码会被回收,找不回来的。”
      “确定。”
      小姑娘又确认了一遍身份,打印出一张单子,让她签字。她签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笔放回原处,笔尖朝外。
      “还有这几张。”她把三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一起销。”
      小姑娘拿起卡,一张一张刷。刷到第三张时,屏幕弹了一个提示,她的动作停了。
      “这张是附属卡。”她抬头,“主卡持有人需要一起来,或者提供授权。”
      “主卡不用管。”潘雨微说,“这张我不要了。”
      “那需要主卡持有人同意才能销。”
      “那就剪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剪了的话,卡里的额度还在,只是不能用”
      “剪了。”她把卡往前推了一寸,“我看着你剪。”
      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剪刀,看了她一眼,把卡对折,剪成两半,又叠起来剪成四块,推回台面。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
      潘雨微把碎卡收进纸巾,包好,放进包里,转身出门。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放学的时间,穿校服的孩子一群一群从路口涌过去。她顺着人流走,走过一家母婴店,脚步慢了半拍。
      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衣服,最短的那件只有巴掌大,套在一个人造的木头小架子上,肩线细得像纸条。旁边是一张海报,画着五只小熊挤在一辆婴儿车里。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几秒,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没有进去。
      再往前走是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瓶水、一份关东煮、两个饭团,端着走到收银台。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前一条是天气,后一条换了画面,镜头对着赵氏集团大楼的门厅,底下一行字幕。
      播音员的声音很平,说赵氏集团今晚发布声明,就近日流传的婚约变动作出说明,具体内容将于明日公布。画面切到一张照片,是集团发布厅的背景板。她把钱放在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就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把找零收进钱包,拎着袋子出去。回到酒店已经下午。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拉着一半。
      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倒出来。手机、身份证、钱包、那只牛皮纸信封、医生的本子、一小叠检查单、还有一只装着碎卡片的纸巾。
      她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两张纸,摊在桌上。B超报告上那行数字还在。她用指尖沿着那行字划过,划到末尾,停住。
      昨天她带着这张纸去赴宴,本来是想拿出来的。她甚至想过放在桌上,压在那份协议旁边,看他一眼。后来她没拿出来。
      她在宴会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次都没有把包拉开。现在她坐在这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把这两张纸重新装回信封,压平,折起,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她把包扣好,拍了拍。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喊着什么,声音一直往上升,升到窗台就断了。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浅白的痕还在,摘了戒指以后也没有立刻消。她抬手摸了摸,指腹在那一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桌上摊着医生的本子。第一行写着:每两周一次,从今天起。她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留住。写完,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开始算。检查费、药费、往后每一次复查的钱,生产大概要多少,五个孩子的奶粉和尿布一个月要多少,房租、水电、吃饭。
      她一项一项写下来,写完一列,加起来,看那个总数。她手里还剩一点钱,够撑半年。半年之后,得有别的东西进来。
      她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又划掉,改成四个字:先找活干。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看到天暗下来,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里一线灰光。
      她想起父亲那只表。表是父亲留下的,很旧,走时不准,一天要慢两分钟。她小时候总听父亲说,表慢一点没关系,人别慢。
      嫁进赵家的第二年,家里有一笔账压得紧,她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剩下那只表。她抱着表去了当铺。老板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抬头说收,价钱不高。她点头,老板把表放进托盘,拿起笔开票,忽然问她一句,这东西看着有年头了,舍得?
      她说舍得。老板说,那你在票据上按个手印吧,往后想赎,凭这个来。她把拇指按在红泥上,按得很实,印在纸上,指纹清清楚楚。
      那张票据她收在账本最后一页,压了两年,纸都软了。现在账本不在她手上。账本在赵家,被她自己交了出去。
      她坐在床边,低头笑了笑。笑得很淡,笑一下就收了。舍得的东西,原来也不是真的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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