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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奶奶   第八章 ...

  •   第八章奶奶

      我也有祖宗。

      我也曾是别人的小祖宗。

      我的祖宗是奶奶。

      我曾是奶奶的小祖宗。

      “小祖宗,该起床了,时候不早了哟。”

      奶奶那时也这样,像马蹄闹钟一样,每天准时轻声唤我。也从不催促。只是换用乡音。

      奶奶在河北农村。辛亥革命那年出生。虽然民国已经禁止缠足,可惜偏远农村依旧旧习难改。奶奶成了最后一代的小脚女人。

      是五岁时启裹。就是路路现在的年龄。用长布条紧紧绷缠双足,辅以小鞋挤紧,日夜不得解松。三年里生痛难忍,直至定型。

      我看过奶奶的小脚。八个脚趾都被弯折向脚底。前掌已扭缩得看不出外形。

      唉,那时男人迷恋金莲三寸,就害得小女孩遭罪不轻。

      我问过奶奶疼不疼?奶奶抚着我头顶,平静回答:那还有不痛哩?大伙儿都得裹。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也是,现在的女生也爱穿高跟,也喜欢打舌丁、纹身,甚至动刀子割双眼皮、隆胸等。我也是看得脚咯、皮紧。

      也许未来的电人世界里,会觉得这是人类残害妇女呢。就跟我看奶奶的裹足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呀。

      家国同命,皮毛相存。奶奶前半生历尽坎坷,跟旧中国那个苦难时代同频相息。

      她八岁得天花,没钱医治,致使单眼终生失明。当然,儿时的我从来没觉得她凹陷的眼眶丑陋或吓人。反而觉得那才是慈祥和善的面容。

      后逢灾年,粮食不够吃,跟随大人逃荒到苦寒之地的张家口外的蔚县,租田当雇农维生。

      那时口外有耕种不完的土地。地主按每人十亩地放给奶奶家,再送配一头骡子做兽力。也免费提供简屋陋舍、头年的粮种,并预借口粮。

      租率是十抽一:麦子收获时,打捆放在地里。地主先来收。他每十捆挑一捆,当地租拿走。

      在那里,奶奶学会了剪窗花。每逢春节,门框、窗棂和内墙,贴上红红的花草虫鸟人物。喜庆。

      奶奶心灵手巧,剪纸从不先描样,图案自在心中勾勒出。托起红纸,拿起剪刀,信手就剪。

      剪刃在纸间如飞龙展凤,上飘下舞,左旋右转,游刃有余。只一盏茶的功夫,一方薄纸就裁减成各种活灵活现的物形。

      奶奶聪慧过人,能做到见啥剪啥,想啥出啥。她自创了不少新题材,在省里剪纸大赛上拿过头名。还上过中央电视台呢。

      现在,蔚县剪纸已经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授予太阳系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可惜,家里没人继承奶奶的这份遗产。

      当时没人把这当回事儿。包括我。

      我那时对剪纸里的寓意、故事没大兴趣。一个猴子骑在马上的剪纸,就是啥“马上封侯”的意思。觉得太抽象、小众、离我太远,不是我这少年常接触的文化。

      现在才理解那是中华文化传承下来的一部分啊。

      一种文化能千万年流传下来,似黄河长江奔腾不息,一定有它的道理。

      天地不仁,上天从不会刻意眷顾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个种群靠自强、不懈摸索试错,才能存活繁衍。

      没有一日建成的罗马,没有一水流出的黄河。

      中华文化的长河,就是靠各类像剪纸这不起眼的点滴落雨,集聚成的一条条涓涓细水,再汇流而来。

      有的溪水干涸消亡了,又会有新的细流汇入。前赴后继,生生不息。方能最终汇聚传承至今,至虎口瀑布般雄伟震撼。

      那时,我最神往的却是奶奶讲述的塞外风情。特别是那神奇的蘑菇圈。只要野外发现一只蘑菇,就可循着圆圈去翻草,最后会找到一大片蘑菇。

      一大片香喷喷的菌子,采不尽,吃不完,不要钱!

      想着口水都能流到脱水瘫软。谁叫我是爱占便宜的吃货呀。

      奶奶埋下的这颗蘑菇种子,一直扎在我脑田里,根深蒂固,挥之难却。每当去有山林草甸的地方玩,它就蠢蠢欲动,唤我留意找寻。

      可是,就是在云南洱海苍山、阿拉斯加迪纳利公园,这些蘑菇遍山出没的地方,都未能寻见这传说里的蘑菇圈。

      等下次旅游吧。带上路路,一路到蔚县去碰碰运气。坐高铁去,单轨的那种。

      农民的乡土观念极强。两年后,还是举家迁徙回了中原老家。

      奶奶十三岁就嫁人了。后来,在抗日战争爆发时,当着奶奶的面,我爷爷被鬼子兵用刺刀一枪枪活活捅死,满院血红。

      那一天是一九三七年十月八日!

      那是日本鬼子制造的一起惨绝人寰的血案暴行:正定大屠杀。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全面侵华。一路没遇到什么像样抵抗,很快就攻往正定。

      三百壮士死守正定城墙,在给日寇重创后,最后弹尽粮绝,全部殉国。

      被抵抗若怒而发疯的鬼子进城后,见男人就杀。三天屠戮千数人,烧毁房屋无数。遇难者都是平民百姓,包括我在城里做小生意的爷爷。

      多年以后,奶奶见我们弄枪舞剑,依旧会厉声呵止。她一辈子再不敢看见刀刃。

      咱们国家也埋头苦练内功,不轻言动刀挥刃。吾辈虽难捐雪耻之躯,但可筹志憧憬:

      《赏樱

      再来一年九一八
      东瀛特区赏樱花
      百岁屈辱红土洗
      千年逆杵白雪化

      奶奶不识字。若有条件读书,一定能考上九八五名校的。她的聪慧,是毋庸置疑的,看看她遗传下来的基因就知道:我爸爸后来考上了北京大学最热门的专业,毕业就进了中南海工作。当时可是全村都没几个读完小学的秀才。

      福托奶奶的聪明基因,我也上了当时国内最有名的高校。那时是傻小子睡凉炕,火力壮到连免试去北大的机会都没要呢。现在回想起都后怕:要是高考没考好怎么办呀?哈哈见笑了,老汉其实最爱提当年勇啦。

      奶奶留给我的印象,是无论生活如何辛酸苦困,总是乐观淡定。虽然那些年吃穿不丰,她总能独自应对从容。

      于我的眼里,奶奶是万能的。她是我的暖炕、我的支柱、我的屋顶。世间所有愁事难事,她都能轻松化解。

      在我记忆中,奶奶总是满目慈祥,对我呵护无微不至。从没对我发过火,不管我怎样调皮捣蛋。

      能十多年隐忍我这顽童,现在才知道奶奶对我爱有多深。

      我也曾惦记着长大后回报,让奶奶康享晚年,让她过上我认为幸福的生活。然直到她过世,也未能遂心报答恩情。

      各位看官大人,若有年长老人健在,想要尽孝,就一定尽孝生前。竭力不要留下一丝遗憾。否则会抱悔终身而无可奈何的!

      后来听亲戚说,在她那一辈人里,奶奶的生活一直是小康水平。邻里邻外都羡慕呢,并不算吃苦。

      这样,我才放下心结,默祈奶奶九泉安妥,冥安福佑。

      星转世换,再没人唤我小祖宗了。

      我成了别人的祖宗。别人成了我的小祖宗。

      我成了路路的祖宗。路路是我的小祖宗。

      “还不要起呢,再懒床会儿。”

      路路在我怀里伸了伸水蛇细腰,就像我当年在奶奶怀里。

      “好嗳,小祖宗。能听懂爸爸絮叨的家史不?像这个:”

      《荣耀

      比送年历更傻的
      是送人名表
      像腰别大哥大
      像吃饱冬虫草
      一脸的荣耀

      曾经的荣耀
      依奶奶的马蹄钟
      偎奶奶的柴火灶
      多少童年晨梦
      尽被脆铃吵

      过往的自豪
      我已无法回找
      所幸能手游遇你
      独一无二不看表
      由今至我停摆
      你成我新荣耀

      “我当然最懂哥哥啦。”

      路路胸口起伏着:

      “真正的荣耀是亲是爱,不是钱物。以前奶奶是哥哥的荣耀,是哥哥的自豪,呵护着哥哥。后来姐姐是哥哥的荣耀,哥哥的自豪。不论是贫是富,哥哥至死不渝地深爱姐姐。”

      看着路路表情淡漠似读稿,我赶紧抚摸安慰起她,怕这小祖宗再次犯痴发癫:

      “送给宝宝了,宝宝也是爸爸的荣耀,爸爸的自豪。”

      路路仰头对我撅起嘴唇,却紧闭双眼:

      “那路路是不是哥哥的亲,哥哥的爱?”

      她眼皮竟止不住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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