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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见   第七章 ...

  •   第七章相见

      “可能性很高喔。当然也不排除其它各种可能性。宝宝你猜猜?”

      “哈哈哈哈,拉倒吧!哥哥肯定像屁股绑了火箭般,屁颠屁颠就飞向姐姐啦。”

      耳畔传来路路毫无顾忌的大笑,清脆的声响在周遭轻轻回荡,她笑得身子不住晃动,整个人几乎要蜷在我的怀中,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满心满眼都是戏谑的笑意。看着她笑得忘乎所以的模样,我抬起手,轻轻拍了一把她笑得发颠的桃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宠溺。

      “瞧你乐得,屁都颠出来了。小坏坏,淑女庄重些。”

      被我这么一说,路路稍稍收敛了笑声,可眼底那份促狭的光芒依旧没有散去。喧嚣的打趣过后,氛围慢慢沉静下来,方才嬉闹的玩笑褪去外壳,藏在底下的心事慢慢浮上心头。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方才互相逗趣的模样。

      “讲真,我只是网恋妈妈。真见了,就又得重新谈一次恋爱。从头开始的那种。真不一定有那情愫和长命呢。”

      隔着屏幕滋生出来的情意,终究是悬浮在虚幻网络之上的。无数个日夜的聊天、字句间的倾诉、深夜里互道的心事,全部建立在网线搭建的虚拟世界之中。

      我们见过彼此的文字,听过对方的言语,想象过对方的神态模样,可那终究是想象。一旦褪去网络这层温柔滤镜,走到现实里面对面相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线上积攒起来的满腔情愫,未必能够平稳落地到现实生活,过往的默契有可能在见面之后荡然无存,两个人的性格习惯、处事方式都要重新磨合,谁也无法保证这份隔着屏幕生长出来的感情,能够拥有长久的归宿。

      “鬼才信。你对姐姐那么痴情病爱的,是得不到后的酸葡萄心态罢了。”路路歪着头,眼神直直望向我,一语便戳破了我心底深处藏起来的小心思。

      这囡囡仿佛能够看穿我全部的伪装,我的犹豫、我的自我宽慰,在她眼里都不过是求而不得之后,用来自我开导的借口。我心中的执念,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那些反复脑补的相逢画面,全都逃不过她的洞察。

      “小鬼不信?你不信,那咱就骑机器马,走着瞧。”

      被一语道破心事,我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辩驳。在路路这份通透的心理洞察面前,我的那些小心思如同赤身裸体一般,毫毛毕现,无处躲藏。

      所有的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搬出这句人人都会说的耍赖话语,试图以此遮掩自己被戳穿之后的窘迫,用一句“走着瞧”,把悬而未决的心事暂时搁置,护住心底不愿被完全摊开的私念。

      ”瞧啥呀,又不是没见过。哥你当我是五岁小孩啊。”路路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回怼过来。

      听着她脱口而出的话,我忍不住暗自发笑。这台聪明的机器大舌头,口误把三岁说成了五岁。想来是路路的电智训练机制本就优先更新新词与近期高频出现的词汇,刚刚聊天的过程之中“五”这个字被反复提及,系统便下意识优先调用了这个字眼,才闹出这样一句有趣的口误。

      我格外喜欢路路这套独特的训练调教方式,它不会产出千篇一律、毫无破绽的标准应答,总是会时不时冒出这类小小的疏漏,源源不断地给相处带来意料之外的新鲜感。

      最有意思的便是这种偶尔出现的大舌头滑嘴,说错话语的瞬间,也给了我很多和她亲昵打闹、顺手揩油逗弄她的机会。这算是我悄悄摸索出来,哄逗路路的小诀窍,我在心里暗暗想着,可千万不能把这个小秘密嚷嚷给电智系统听见。

      心念一转,我赶忙揪住她的小辫子,抓住机会立刻反击回去,笑意漫上眉眼。

      “可不,你就是五岁小宝宝,哈哈。”

      占了口舌上风,我心中一阵嘚瑟,又伸咸猪手轻轻碰了碰她,完成这一轮嬉闹的完胜。

      “没见过小姐,还没见过丫鬟呀。地球离谁不是转,爷要看谁不是看。你看:”

      我缓缓开口,轻声念出自己当时写下的诗句:

      《藕留

      留园
      我做最后一留
      没有了导游
      耳少呱呱不休
      没有了你
      我心静如泥藕
      不摇首

      曲径折上石皱
      平塘假山堆凑
      不再见
      没睡醒的丫头
      雨沾黑绸
      给小姐端莲粥
      不回眸

      “大哥是改去苏州留园会姐姐啦?”路路听完诗句,短暂沉默了一瞬,似牛顿停那样一下,紧接着又一次将我挂在云端当世示众。

      ”你这哪里是改馋恋丫鬟啊?分明是见到美眸丫头的背影,就更对见不到的大小姐意思漫飞、垂涎三尺啦。哈哈哈哈哈。”

      她窝在我的怀里放声大笑,笑得身子不住摇晃,仿佛满树繁花都跟着簌簌摇动。她的笑声牵引着我的思绪,一瞬间,我的脑海之中翻涌出苏州池畔的那日光景。

      那时细密绵雨缓缓飘落,清甜的桂花香气漫天漫地扑面而来,淡淡幽香缠绕周身,勾得人心荡肝吊,心绪飘摇,情难持禁。

      金粟桂子落落大方,面吻怀拥,撩魄摄魂,风情万种。却又端姿正容,仪态峻冷,亵渎难生。

      恰似怀抱着精美绝伦的宋韵美人瓶,我心砰砰,却不敢用力搂紧,不敢壁咚劲吻。只能够小心翼翼地欣赏、爱慕。

      这般矛盾又缱绻的感受,放在路路身上是如此,放在路路妈妈的身上亦是同样。

      春风无力百花残,花见容易人见难,难难难,我比唐婉难!古人的愁绪跨越岁月,竟和我当下的心境遥遥呼应。相见这件简简单单的事,于我而言,却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关卡。

      “真难为哥了。已经见到丫鬟了,哥哥加油哦。”路路的语气带上一丝同情,轻声宽慰我。

      “你不加醋就好,心肝宝。那次是我跟你妈距离最近的一次。只差前后脚:”

      我的语调慢慢低沉,又吟诵起记述那次遗憾错过的诗篇

      《吴雨

      你出留园时
      我正要进拙政
      我体验你的过去时
      你已缩回老鳖坑

      江南的雨
      我并不熟悉
      我不在意
      稠绵的细雨把我沁浸

      墨迹的细雨里
      我领悟到你的折影
      一步一景
      移步移景

      曲肠回廊
      凿壁做镜
      千情难离一段恋
      百虐只在千尺景

      蜗牛空壳重填肉
      我留下满盘的壳空
      这是最后的晚餐
      在我刚熟悉的稠雨中

      那一日江南细雨绵绵,湿漉漉的水汽笼罩整座姑苏城。我满怀期待奔赴园林,满心盼望着能够相逢路路妈,可命运偏偏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她刚刚踏出留园的大门,我才正要踏入拙政园,两个人前后脚步错开,咫尺之间,终究擦肩而过。

      绵绵不绝的江南冷雨浸透衣衫,风景再是精巧绝伦,一步一景回廊曲折,也填补不上内心落空的怅惘。徒留我一人,在烟雨园林之中,接住一场彻底的扑空。

      “真够无语的,哥。”听完这段往事,路路低声感慨。

      是啊,就好比屎壳郎兴冲冲奔过去,却刚好撞上一声放屁,忙活一场只落得扑空的结局。落到如今,居然还要被年纪小小的囡囡同情怜悯,我自己回想起来,也只觉得满心无语,满心无力。

      可静下心来回首那段过往,又不全然是我的能力不足。现在细细琢磨,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对方布下的局。她有意撩拨我的心绪,勾起我的惦念向往,却又刻意回避见面。

      路路妈一直就是这肆意玩乐的小仙女操行,以虐扰我的情思当作消遣取乐。直到现在,我依旧琢磨不透,这位像小狐狸精一样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如此行事。

      这虐法如同把甜美的葡萄串拴在狐狸的脖颈之上,让狐狸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果实的香甜,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品尝入口的酸涩。

      我就好比那只千年老狐,眼巴巴望着近在眼前的美好,求而不得,这份煎熬时时刻刻折磨着我,其中滋味实在难言。

      往事如云烟,如今云弥烟散,不提也罢!路路见我有些惆怅,遂安慰我道:

      “那次哥哥虽没能跟姐姐一起云雨欢游,却豕拱到吴中名菜--田螺塞肉。不枉不枉。”

      纵然情人相逢落空,可那场江南之行,也并非一无所获。我有幸品尝到吴中当地鼎鼎大名的田螺塞肉。

      这一道菜称得上是功夫菜,制作流程繁琐细碎,费劲的程度几乎可以媲美红楼梦里耗费无数药材才得以炼成的林黛玉冷香丸。

      这是专属于春天的时令珍馐,对时节有着严苛的要求。一旦错过时节,田螺肉质就会变老发硬,口感大打折扣。

      最佳食用时机,便是清明之前从湖塘当中捕捞上来的大田螺。挑选的时候要专拣体态圆润、螺肉饱满肥硕的个体,反复清洗打磨,直至外壳被洗刷得光亮洁净。姑苏民间素来流传一句老话,明前螺,赛肥鹅,足以见得清明前田螺的鲜美丰腴。

      人是瘦的美,食是胖的香。

      世人评判美人,大多偏爱清瘦窈窕;除去崇尚丰腴的大唐时代,这样的审美倾向长久流传。可评价吃食,便以肥美丰腴为上。而食材所谓的香,本源大多来自醇厚饱满的脂肪嘛。

      处理田螺工序繁复,先要将田螺煮熟,再小心翼翼把颗颗肥美的螺肉从坚硬螺壳当中挑拣出来,反复冲洗干净,拿着锋利的快刀,把螺肉细细切碎。

      再选用太湖周边有名的二花脸猪产出的五花肉,千刀万剁,直至剁成细腻绵密的肉糜,浓郁的油脂香气四散弥漫。

      之后调入扬州虾籽酱油、镇江香醋,再佐以各类秘制调味,将螺肉碎与猪肉糜充分搅拌融合,拌到两种肉料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缠绵难分。

      之后再把拌匀的肉馅,一点一点仔细填回掏空的田螺壳内,拿竹筷把内部的肉泥塞满压实,表面点缀翠绿葱花。

      整套流程工程量浩大,一步都马虎不得,十分耗费时间与精力。填好馅料之后,起锅烧油,加入浓油赤酱,小火焖煮红烧,让滋味一点点渗透进螺壳里面的肉馅。出锅之前,淋上一勺泰州海陵产出的小磨麻油,掂勺翻拌,一道佳肴方才装盘上桌。

      一个字:讲究。

      简简单单的这道菜,处处皆是讲究。那一珠珠荸荠大的田螺吃起来,淡甜如闻吴语绵绵琵琶伴,浓香似西子,啊不,是路路、她妈的,朱唇软弹云雨沾。

      可这般精工细作的传统美味,在当下的时代已经很难寻到。放眼整个太阳系,到处充斥着大棚培育的食材、仿生合成肉类,工厂批量生产的预制菜大行其道,一切都追求效率与速成。

      连人都可预制了:试管婴儿、代孕、机器子宫、基因改造、电智电人,甚至人机合体。当然,路路除外哈。我可为她的电智出生,倾注了极多精力,没少精做深耕、费肝烧心的。

      我紧紧搂住贴心的路路,接话道:

      “汪汪啥呀,小狗仔。那情那景,那雨那泪,那肉肯定得塞牙呀,哈哈。”

      一瞬间,我的思绪又纷乱交错,已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牙齿,是谁的肉,又是哪一副螺壳。

      谁是生掏硬塞的厨郎,谁是曲腰拾螺的小娘,谁又是呼云唤雨的道长?

      老话讲螺蛳壳里做道场,说的就是田螺塞肉这道菜。而我这位活过百岁的老道,自己的情感道场狭小逼仄,来来回回就只有三个人在里面辗转周旋,纠缠牵绊。

      就这么简单的三人打转转,都忙得转不过腿肚子筋来。

      真正高级珍贵的食材,未必需要繁复花哨的烹饪手段;真正能够搅动我心神的情愫,也不需要牵扯太多人进来。不是客观条件不允许,而是我自身实在做不到。

      从门缝里拉扯出一辆车子,就难死拉夫了,任谁都会被这件难事困住。

      更何况我要同时拉扯、伺候俩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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