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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见 天光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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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距离朝廷公差入驻沈家复验官料,仅剩最后两日。
马车在青石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泥点子。车厢里,周叔两只手死死抠着膝盖上的布料,脸色比昨晚熬了通宵还要白上三分。
“大小姐,大理寺那地方邪性得很。里头的人个个不好打交道,谢珩更是出了名的铁面。咱们就这么硬生生撞上去,万一他……”周叔咽了口唾沫,后半句“把你扣下”终究没敢说出口。
沈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速度慢下来,才睁开眼。她摸了摸衣袖里那份抄录的勘合底档,还有昨晚通宵盘出的账目明细。
“周叔,咱们现在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沈家长房就要被沈仲一口吞掉。往前走,就算前路凶险,只要能寻到一丝转机,就必须试一试。”
马车停稳。沈檐掀起车帘,一眼就看到了大理寺那两扇黑漆漆的厚重木门,还有门前列队佩刀值守的衙役。
周叔硬着头皮拿着拜帖凑上去,还没开口,就被衙役横刀拦住:“什么人!大理寺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官爷,我们是世袭官匠沈家的人。我家大小姐查账时,发现两年前一批官料勘合底档存疑,牵扯到里面关押的将作监旧吏,特来递帖呈报。”周叔弓着腰,赔着小心。
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沈檐这个年轻姑娘身上,神色带着几分轻视:“沈家?没听说过什么重案。每日前来递状喊冤的人络绎不绝,别拿陈年旧账在此搅扰。去,别堵在门口碍事。”
周叔还想再求,沈檐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不见半分怯弱:“官爷,这桩旧事牵扯御用官料。勘合之上明明白白批注‘入库收讫’,可府中库房却缺了整整一批硬木。当年负责押印核验的将作监副主事,如今便羁押在此处。此事干系工部物料,若是就此搁置不报,我们便往工部递禀呈报。真要是层层追查下来,值守之人怕是要担一个隐匿不报的过错。”
衙役脸色微变。他不怕寻常百姓的诉状,却怕这朝廷官料的官司真闹起来,惊动了上头,他一个守门的根本担不起。他缓缓收回刀刃,语气依旧不善:“等着,我把帖子递进去。上头见不见你,我可做不了主。”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沈檐终于迈进大理寺的外堂时,日头已经偏到午后。堂内光线暗沉,穿堂风卷着一股冷意,案台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的男人垂头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随手将蘸满朱砂的毛笔搁在笔架上,端起桌边冷茶抿了一口。
“沈长房嫡女,沈檐?”谢珩的声音和堂内的寒气融在一处,“方才在外头,拿工部禀呈来压我的人,就是你。”
沈檐站在堂中,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有度:“民女无意冒犯。只是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安危悬于此案,两日后公差便要前来复验,我实在无路可走,才来此处求一个厘清事实的机会。”
谢珩这才抬眼。一双眸子锐利无比,看人如同甄别物件,不带半分多余温情。
“大理寺执掌刑狱,管的是人命、贪渎,不是替世家厘清府内烂账。”他身子向后靠向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一份无头无尾的呈报,便开监提审已经定案的囚犯?”
“凭案子尚有疑点未消,凭这批木料乃是朝廷御用,更凭沈家内部有人借官料设局,要长房来背这口黑锅。”沈檐往前踏出半步,把勘合抄件和连夜整理的账册,轻轻放到案台之上,“这些是府中盘核出来的记录。”
谢珩垂眸扫过纸面,没有伸手去翻,只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对账留下的标记。
“账目条理倒是清楚,可依旧不能证明那名囚犯与此事有牵连。”谢珩抬起眼皮,指尖一下下轻叩案沿,“大理寺不养闲人,更没有凭空施舍的情面。你想借我的权,总得拿出对等的东西。”
“不知少卿想要什么。”
“工部眼下要修筑城外河道,一批号称极品铁梨木的料材过到我手上。底下官吏查验过后都说无碍,我却始终心存疑虑。”谢珩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料小样,搁在桌面,“你是沈家嫡女,家传辨木的本事,应当没有荒废。”
沈檐目光落在那块木料上,没有贸然伸手,先静静看了谢珩一眼,再看向木样。
“若是我辨出问题,又当如何?”
“半炷香之内,说清它的产地、树龄,还有用于河工的隐患。办成这件事,我便向内狱下文书,准许你入监问话,限时一炷香。”
“一言为定。”
沈檐上前拿起木料,先是用指腹细细摩挲表面纹理,又屈起指节,在木料上轻敲三下。
“当、当、当。”
声响沉闷,全然没有硬木该有的脆响。她又把木料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当即蹙起。
“少卿,有人给你埋了陷阱。”沈檐放下木料,拍掉手上细碎木屑,“这是交趾出产的红铁木,并非铁梨木。二者外观相近,极难分辨,但红铁木遇水容易腐朽,还极易变形。拿它去修筑河堤,汛期洪水一到,堤坝定然要出纰漏。”
谢珩叩击桌案的手指骤然停下,眼神沉了几分:“树龄。”
“木料表皮遍布细密虫眼,年轮排布紧密,是百年老料。内里早已虚空,根本扛不住河工的重压。拿这种废料冒充良材,经手之人,不知从中捞了多少好处。”沈檐直视着他,“辨木这件事,我应下。但两日之内,我要进到牢里见人。”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并未落到眼底,却总算褪去了方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倒是个聪明人。”他提笔,写下一道内部手谕,盖上官印,安排属下知会狱官,“明晚酉时,狱内会留出一炷香时间。自有衙役引你进去。记住,问话的分寸由我把控,若是事后你将风波引向大理寺。”
“少卿大可放心。沈家的恩怨,我自己了结,绝不牵连官府。”沈檐应声。
走出大理寺大门,重新站在日光底下,周叔腿脚发软,险些倚靠到门前石狮子上。
“大小姐,方才在堂内,老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周叔抬手擦去满头冷汗,“好歹是谈成了。”
“算不上万事大吉。”沈檐神色反倒比来时更加凝重,“谢珩肯应允,不过是一桩等价交换。我替他看破木料的圈套,他给我一次问话的机会,仅此而已。”
“可好歹能见到那名将作监旧吏了。”
“是能见到。”沈檐踏上马车,语气沉下来,“但大理寺之中,未必就没有二房安插的耳目。消息传回去,沈仲绝不会坐以待毙。今夜的沈家,怕是安生不了。”
果不其然。
沈家二房卧房之内,管事匆匆赶回,把大理寺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上去。沈仲听罢,抬手狠狠把茶盏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说什么?那丫头竟然闯去大理寺,还要进监牢问话?”
“千真万确老爷。若是那副主事松了口,吐露当年实情,就算旧案已定,等到复验之日,依旧是天大的麻烦。”
沈仲脸色铁青,在屋内来回踱步。原先他只料定沈檐只会困在府里翻账本,任凭她查得再细,人证已经远走,终究死无对证。万万没料到,沈檐敢直接往外寻出路。
“大理寺守备森严,咱们没办法在狱中动手。”沈仲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快速吩咐道,“立刻传令府里,把当年跟这批木料相关的账目,全给我烧了!但明面上那几本亏空烂账留着。我要让她拿着那些烂账去跟公差交差,越对不上,她死得越快!”沈仲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再派一批可靠人手连夜赶赴青州,寻到王顺。带上银子,能封口便封口,若是他心思不稳,就用别的法子按住他的嘴。”
管事躬身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