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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理寺少卿 三更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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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更鼓敲过,沈家大宅彻底静了下来。
后院库房灯火未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直晃。
沈檐抬眼看向一旁的周叔,直接开口:
“王顺。两年前这批硬木入库的经手人,就是他?”
周叔凑近看了一眼,点头:“没错,是他。那时候他专管官料入库登记,跟着车队跑前跑后。后来二老爷挑错,说他手脚不干净,常记错账,打发去了城郊庄子。半个月前忽然说生了重病,回老家休养去了。”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半个月前?”沈檐盯着那团墨迹,“公差还有两日才来复验,他偏偏半个月前重病离府?”
“太巧了。”周叔眉头拧成了死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人,分明就是算准了要躲!”
旁边老师傅气得直跺脚:“这人一跑,天高路远,无从对质。到时候他一口咬死不知情,这笔莫名亏空的死账,最后铁定扣在长房头上!”
几人越说越急,沈檐却缓缓合上了账册。
死无对证?她心里反倒定了下来。人偏偏在复验前十几天托病归乡,时机太过凑巧,处处透着刻意。
“急什么。”她将账页折好,妥帖收进贴身衣襟,“沈仲把人支走,想造死无对证的局。可他漏了一点——府里私账能作假,官府留存的底档,做不了半点手脚。”
周叔一愣:“大小姐的意思是……”
“两件事,天亮立刻去办。”沈檐压低声音,“第一,这批硬木是朝廷官料,入库必经将作监勘验留档。沈家账册能涂改,衙门的勘合回执改不了。第二,彻查王顺离府凭据,谁批的条子、走的哪道门、报备的籍贯信息,一一理清。”
周叔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官料出入皆有官方备案,他沈仲能操控府内下人账目,还能把手伸进官署库房不成!”
“有没有伸手,查过才知道。”沈檐声音放得很平,“天亮开城门,找个生面孔外人去查,别用府里旧人。沈仲眼线遍布全府,动静稍大,必定被他截下线索。”
“明白。我遣我娘家侄子去,他从不在沈家当差,生面孔最稳妥。”周叔快速归拢账册,“那府里的出府流水?”
“我天亮亲自去门房查。”沈檐淡淡道,“他能伪造病假缘由,堵不住门房实打实的登记流水。”
几人瞬间安下心来,方才的焦灼沉闷一扫而空,重新落座对账。
同一时刻,二房卧房。
夜深静谧,灯火暖暗。沈仲斜倚软榻,把玩着手中核桃,听心腹低声禀报库房彻夜盘账的动静。
“库房灯火彻夜未灭,几人一直在对账盘库,未曾停歇。”
沈仲动作慵懒不紧不慢:“还在查?”
心腹上前半步,压声献策:“老爷,万一她顺着旧账破绽查到王顺头上,要不要提前截人,或是毁掉部分旧账册?”
“蠢货。”沈仲嗤笑一声,满眼轻蔑,“此刻毁账,就是不打自招。”
他将核桃随手丢进玉盘,脆响清亮。
“王顺回了青州深山穷镇,地处偏僻,路途闭塞,消息传不出来。她一个深闺大小姐,根本无从寻人。”
“再者,当年负责勘验押印的将作监副主事,去年贪墨案发落狱。”
在沈仲看来,那桩案子早已板上钉钉,只差最后落判。犯人一旦翻供就是罪加一等,绝不敢乱开口。
“就算沈檐查到他头上,也撬不开这张嘴,翻不出什么风浪。”
“让她查。”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
“她查得越细致,梳理的账目漏洞就越清晰。复验那日,她亲手整理的亏空明细,就是钉死长房失职罪责的铁证。届时我将账目递到族老与公差面前,无人能替长房辩驳。”
心腹连忙恭维:“老爷思虑周全,步步稳妥。”
翌日天明,晨雾轻薄。
沈檐一早便去了门房。管事翻出半月前的出府流水簿册,指着登记记录回话。
“回大小姐,王顺是月初初八离府。二老爷亲自特批的出府条子,以重病休养为由,还破例提前结了半季工钱。只是籍贯只笼统报备青州镇下,未登记具体村落,无从追查落脚地。”
刻意模糊籍贯、破格结薪、提前遣离,皆是布局。
管事回完话,搓着手退到一边,眼神往她脸上飘了一下,又赶着挪开。这府里的风向他看得最分明:长房如今只剩一个姑娘撑着,二老爷那头话说得越来越满。他不敢多嘴,只把簿册递过来时,指头在“初八”那一栏底下重重按了一下。沈檐接过来,什么也没说,把那一页又默默看了一遍。
沈檐默默记下经手门房姓名,归还簿册。刚回到院落,周叔侄子的探查消息便传了回来。
“大小姐,查到了。衙门确有这批硬木的勘合底档,官方批注明明白白‘入库收讫’。但当年负责核验押印的将作监副主事,去年底贪墨案发被罢官,如今关押在大理寺监牢,旧案尚未审结。”
“入了狱?”沈檐握着炭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沈仲自以为案子已定、犯人封口,殊不知旧案悬而未决,恰恰留了一线生机。
人囚狱中,看似隔绝世外、无从问话,可活人在押,便总有求证之机。远比彻底消失的死无对证,要好得多。
“把勘合底档抄件取来。”沈檐起身理了理裙角。
周叔愣住:“抄来做什么?”
“递帖。”沈檐一句一句说得很稳,“硬闯自然不行。但沈家世袭官匠,在册有籍。这批官料账目存疑,我以长房嫡女身份,携盘账明细递帖报备,提请复核当年勘合旧案,是循规矩办公。”
“大理寺依规接档,无权随意驱逐。”
说辞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周叔看着她纹丝不动的脸,心底依旧发虚不安。
沈檐未曾多解释,将写有犯官姓名的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她比谁都清楚。
仅凭官匠身份,只能在外递帖报备,根本见不到囚犯、翻不到密档。
想要撕开沈仲布下的死局,必须走捷径。
大理寺少卿,谢珩。
那人手段狠厉,心思莫测,从未无偿相助,行事只讲等价交换。
沈檐见过谢珩一回。前年将作监督办冬料,各家匠门排队递帖,最后只单独留下沈家。隔着案,他问了整整齐齐三句话,句句钉在料单最虚的那一笔上,问得她后脊沁出一层薄汗。那一回她侥幸接住了,也记牢了一桩事——此人最厌没用的东西,只肯跟手里握着筹码的人开口。
沈檐垂眸摸着袖中留存的木料暗纹疑点与勘合漏洞。
她现在,只差一把能劈开牢中封案的刀。
而谢珩,恰好手握这唯一的刀。
今日登门,不求情面。
只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