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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查账   夜色彻 ...

  •   夜色彻底罩住沈家大宅,风卷着枯叶扫过后院,吹得窗棂直响。
      沈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定了定神,转身离开卧房,避开前廊大路,挑僻静的小道往库房走。路过西偏院时她放慢了脚步,隔着矮墙看见旧棚上那盏守夜的灯还亮着,棚门口两个人影在烤火。料还在,人还松。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夜里府里的眼线大半歇了,零星几个巡院的下人远远瞧见她,也都低头避开,不敢多嘴。
      推开库房厚重的木门,陈旧的木腥气扑面而来。里头几盏油灯点得通亮,周叔和两位老师傅早等在那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旧账册,边角卷翘泛黄,看着就让人头疼。
      见她进来,几人直起身。周叔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压低声音:“大小姐,木料我们提前分堆码好了,长短、干湿、品级都分堆归置妥当,每堆旁立着小木牌,以墨笔记清品类规格,错不了分毫。就是这些账册……”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破烂,“积年的旧账,章法混乱无样,实在难捋得很。”
      沈檐走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沈家管了这么多年官料,做账之人向来敷衍潦草,加上沈仲这几年刻意浑水摸鱼,肆意遮掩,逐年累积下来,错账、虚账、空账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一查一个不准。
      “难也得盘。”沈檐拉过把椅子坐下,拿起炭笔,“将作监的规矩,查新必溯旧。交料之期在下月,公差却要先于这两日验库查账。木料有你们把关我放心,但若是账实不符,一样是渎职重罪。”
      几个老师傅重重叹了口气。几人常年与木为伴,识料断料是看家本领,唯独对账目一窍不通,看着满桌账册只觉头大。
      沈檐把账册按年份分成几摞,又取了张干净的纸铺开。“查账不必一笔笔死磕。”她指着最上头那一摞,“你们只管报眼下库里有什么,有多少,报一项我划一项。账上多出来的,挑出来单放;账上少下去的,也单放。天底下没有对不死的账,只有还没找对的口子。”周叔起初攥着笔不知从哪儿下手,被她这么一拆,手脚立刻有了着落。
      “行,今晚不睡了。”周叔一咬牙,语气笃定,“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库房实数盘查清楚!”
      几人迅速各司其职,分工协作。两位老师傅穿梭在高低错落的料堆之间,仔细清点,实时报出数目品级;周叔在一旁仔细记录实物存量;沈檐端坐桌前,对照陈年旧账,一笔笔核对核销。
      偌大的库房安静至极,只剩指尖翻纸的沙沙声,还有炭笔落于纸面的轻响,谁也不多说一句废话。
      “西南堆上等松木,账面登记三十根,实存二十七根,缺三根。”
“杂木一批,尺寸干湿皆合官规,唯独入库登记时日,与旧底账相差半月有余。”
“这批辅料账面数目虚高浮夸,库房之中从未见过对应存货。”
      一句句实情汇报接连响起,但凡账实不符、存有出入的条目,沈檐统统用炭笔重重圈记。不过半个时辰,纸上就圈了一片,窟窿一个比一个大。
      沈檐越核对,面色越沉。沈仲借着管账管事的便利,暗中动手脚的次数与手笔,远比她先前预想的要多。
      周叔盯着满纸错漏,眉头死死拧起,满心焦灼:“小姐,这些窟窿实在太大,到后天复验根本填补不完。公差随意抽查一处,咱们都无从辩驳。”
      “补不平,便不补。”沈檐头也未抬,笔尖利落划掉一笔虚假账目,语气冷静沉稳,“我们无需替旁人填补贪腐烂坑。只需理清所有旧账,逐一分清哪是历年旧错?哪是库房实亏?哪是被人暗中挪走侵占?账目理清,溯源分明,届时方能向官府据实陈情,自证清白。”
      正埋头盘查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一名二房小厮探头探脑立在门口,不敢踏入库房半步,只隔着门框堆着笑脸试探:“大小姐,二老爷特意差小的来问问,库房清点可还顺利?若是灯火不足,府中尚可再添几盏油灯。”
      假意关切,实则就是前来窥探虚实、打探进度。
      周叔见状,脸色瞬间沉下,没好气地低声啐了一口。
      沈檐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淡淡开口回话:“回去转告二伯,木料照常清点,账目照常核对。后天官府复验,沈家自会依规交割,给公差交代,无需二房费心挂念。”
      小厮半点有用消息都没探到,讪讪应了一声,转身匆匆溜走。
      廊下那人影一晃就没。周叔盯着那道背影啐了一口:“狗腿子,才几日没见,倒学会了踩高捧低。”沈檐没接话。她清楚那小厮回去会怎么学舌。
      人彻底走远,一位老师傅忍不住低声怒骂:“真是盯得严实,生怕咱们查出半点猫腻,夜里都不肯安生!”
      “他越是紧盯,越说明心底心虚。不用理会,继续盘查。”沈檐落笔未停。
      夜色一层层沉下去,宅子里静下来,二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敲在夜里。
      沈檐低头翻找账册,抽出一本压在柜底最深处的老旧底册——白日她来库房看过一眼,就记得这本压在最底下,边角露出半截,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纸页干枯发脆,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大半字迹受潮晕染模糊。
      她耐着性子,逐页仔细翻查,待到账册中段,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定格。
      纸页之上,一笔两年前的入库记录清晰在册:一批上等珍稀硬木,足额验收入库,经手人、签章、登记流程一应俱全,手续完备周全,看着毫无破绽。
      可今日一整天,她跟着几位老师傅翻遍整座库房,清点所有存货,从未见过这批硬木的半点踪迹。
      “周叔。”沈檐点着那行泛黄字迹,出声唤道,“你且看看,两年前入库的这批上等硬木,库房之中可有留存?”
      周叔连忙凑近俯身,眯眼细细辨认模糊字迹,在脑中复盘多年库房存货,片刻后笃定摇头:“绝对没有。这般品级的珍稀硬木,素来难得,若是当真入库存放,我必然印象深刻。别说近两年,我在沈家值守库房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批木料。”
      一旁的老师傅也凑过来核验,纷纷点头附和,确认库房无此存货。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比了比,又抬头看了沈檐一眼,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他在沈家熬了大半辈子,这种“账上有料、库里没料”的勾当只见过一回——上一回撞上这事的人,如今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账上明明记了入库,库里却不见木料。这不是普通疏漏,怕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沈檐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笔凭空捏造的入库账,堂而皇之挂在官方底册上,悄无声息藏匿了整整两年。若非她今夜执意通宵翻查旧账,复验之日公差溯查历年底账,这笔陈年烂账,定会毫无缘由扣在她头上,届时百口莫辩。
      “查出当年经手这批木料的人。”沈檐将这一页纸页重重折起,语气凝重,“这笔账,得顺着往下追。”
      库房灯火摇曳,明暗交错,几人的通宵盘查仍在继续。
      而沈家二房卧房之内,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方才打探消息的小厮躬身立在屋中,将库房彻夜清点,众人不肯停歇的情形,一字不差禀报给了沈仲。
      沈仲端坐太师椅,手中把玩着两枚核桃,指尖缓缓转动,闻言只从鼻腔发出一声轻蔑冷笑:“倒是挺能熬,还有闲心死磕陈年旧账。”
      身旁心腹压低声音上前请示:“老爷,他们这般死查细查,万一真挖出旧弊……属下今夜悄悄过去,损毁几本旧账册,让他们无从查证便是。”
      “糊涂。”沈仲指尖一顿,抬眼瞥向心腹,眼神带着几分嘲讽,“今夜若是贸然损毁账册,便是明目张胆的破绽,反倒给了沈檐拿捏我的把柄。”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笃定:“几十年堆积的烂账,错综复杂,凭她两夜三夜,也休想彻底理清。”
      心腹闻言,瞬间了然,连忙低头应声。
      沈仲随手将核桃扔在桌案上,背靠椅背,神色慵懒又阴狠:“让她查,让她熬。她越是较真细查,越容易顾此失彼,纰漏百出。待到复验之日,官料缺口填不上、账目对不齐,无需我出手,族老与官府自会治她失职之罪。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终究得来低头求我。”
      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满心笃定,只等着看沈檐一败涂地。
      与此同时,库房灯下。
      沈檐指尖轻轻摩挲着折起的账页,目光落在纸面那行模糊的经手人名号上。名字底下押着一枚小小的私记,墨色比旁边的字淡些。她不认得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此刻是死是活。
      只待后天公差进门,这笔账就能顺着往下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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