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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差上门催命 ...

  •   沈檐踏出祠堂,穿堂风顺着院门卷进来,几片银杏叶贴着青石板打着旋儿滚过脚边。她慌忙把袖筒里那卷图纸又往深处掖了掖,步子不快,脚下却踩得稳稳当当。
      青禾一溜小跑跟上来,嗓子眼绷得发紧:“小姐,将作监的人已经守在前院了,您当真就这么过去?”
      “哪里是孤身一人。”沈檐侧头瞥她一眼,“周叔带着三位老师傅在前头候着。遇上我答不上的,他们能接;匠人讲不透彻的规矩,由我来补。”
      转过月洞门,前院果然立着两名公差。一人一身将作监青袍,怀里捧着官府文书;另一人腰悬木牌,目光来回打量沈家宅院。廊下,周叔和三位老师傅垂手站着,个个面色紧绷,没有一个往后缩半步。瞧见沈檐现身,几人不约而同把脊背挺得笔直。
      年长的公差抬眼扫过来:“你便是沈家主事之人?”
      “沈家长房嫡女沈檐。劳烦公差,文书借我一观。”
      公差眉头微微一蹙,显然没料到出来回话的会是个年轻姑娘,却也没有当众发难,抬手将文书展开:“沈小姐,下月那批营造物料,料数凑齐了没有?货色质量,能不能符合定例?”
      沈檐飞快扫过纸上条目,抬头回话:“木料还在清点,账上数目跟库房里实有的对不上,还差不少。不过已经盘过的木料,货色质量都照着定例收的,等复验的时候,尽可以一条一条查验。”
      周叔连忙上前半步接话:“差爷,库里每根木料我们匠人都心里有数。长短干湿,全都验过,才敢往官差上用。”
      身后三位老师傅纷纷点头附和。公差看看沈檐,又瞟了眼廊下一众匠人,脸色稍稍缓和。他此番过来只是打探进度,并非拿人问罪,见沈家没有一味推诿搪塞,便合拢文书:“也罢,既然还在清点,便依你们。三日后我带人上门复验。到时候物料依旧对不上,罪责,沈家自行承担。”
      “三日内,我必给将作监一个确切答复。”
      公差不再多言,转身离府。朱红院门哐当一声合上,青禾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气息。
      “小姐,方才实在太悬了。”
      “凶险的不是跟公差回话,是身后藏着的那些心思。”沈檐回头望向祠堂方向,“我若是回话太软,他们便要嚼舌根说沈家后继无人;若是话说得太硬,转头就要扣我一个贻误皇差的罪名。只有咬死‘清点盘库’四个字,我们才有喘息的余地。”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沈檐已经抬脚往回走。
      方才公差展开文书那一瞬,她眼角余光扫到文书边角盖着一枚淡红印戳,纹路陌生,绝非将作监惯用的官印。她不动声色,默默把这点记在了心底。
      行至月洞门,沈檐停下脚步:“青禾,你先回房歇息。”
      “那小姐您去哪?”
      “去库房。昨夜抄录的料单,还有几处数目得再核对一遍。”
      青禾迟疑片刻,躬身退下。
      沈檐独自一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后库房走。午后日头向西斜沉,库房大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分人声。她刚抬手要推院门,门缝里漏出来两道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东西都搬利索了?”
      “利索。剩下那批木料全都堆去西偏院旧棚,账册照旧写受潮焚毁,谁也不会想到去查那地方。”
      “千万当心,今日那丫头在公差面前挣足了脸面,往后盯库房必定盯得紧。”
      “怕什么?不过一个深闺姑娘,难不成还能摸到荒僻的旧棚里头去?”
      沈檐指尖骤然攥紧。
      祠堂风波刚落,沈仲手下居然还敢顶风偷运木料,真是已经急红了眼。她没有贸然推门闯进去,蹑脚往后退了两步,绕到院墙侧面,扒着半面坍塌的木窗往里望。
      库房之内大片位置空空荡荡,原本码放得满满当当的木料缺了好大几块,地面一道道拖拽木头留下的深痕,一路延伸向后院角门。
      她没有惊动里面做事的下人,悄无声息抽身离开。此刻贸然闯去西偏院,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沈仲,她已经看破诡计。必须耐住性子,等这帮人放下戒心,再把一众族老一并带上,当场抓个现行。
      刚转过墙角,险些和人撞个满怀。
      萧煜就立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刚从竹丛摘下的翠绿竹叶,神态闲散,仿佛只是闲来散步路过此处。
      “阿檐。”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方才听闻你应对公差十分得体。我原先还捏着一把汗,怕你在官府跟前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
      沈檐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往前凑近半步,刻意压低下音量:“可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你。今日祠堂你占尽道理,又出头接待公差,风头出得太盛,绝非好事。沈仲今日丢尽脸面,绝不会就此罢休。他背地里耍手段,仅凭你一人,防得过来吗?”
      “萧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我才从库房这边过来,你就已经知道动静。”
      萧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又恢复那副温文模样:“不过是关心则乱。若是遇上难处,萧家愿意出面居中周旋。”
      “周旋?”沈檐把两个字轻轻重复一遍,忽然浅浅一笑,“萧公子若是真心替我着想,便该安安分分待在花厅品茶,犯不着守在库房廊下堵我。”
      说完便侧身绕过他,径直离去。
      萧煜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把那片竹叶揉得粉碎,细碎的竹屑簌簌落在脚边,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
      穿堂风扫过竹林沙沙作响。廊下阴影里,一名随从缓步走出来,低声请示:“公子,要不要设法从中搅局?”
      “不必急。”萧煜目光锁死沈檐远去的背影,声音冷了几分,“她越是锋芒毕露,族老们便越会觉得她咄咄逼人。就让她独自扛下沈家这一堆烂摊子,等她扛到撑不住的那一日,沈家的图样、匠人、各路生意,尽数都会落入萧家手里。”
      随从低低应了一声。
      沈檐回到自己卧房,闩好房门,俯身从床底暗格取出真账,又把袖中那卷残破图纸摊到桌案上。纸上布满一道道陌生批注,字迹工整,笔锋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硬。
      其中一行演算出来的木料数目,和现如今库房实际存料分毫不差。
      早就有人暗中替她算得明明白白。这人不光知晓沈仲偷运木料的勾当,连她今日会前来库房查账,都预料到了。
      她把图纸翻至背面,角落藏着一行极小的字:西偏院旧棚。
      看到这行字,一段回忆猛地涌上心头。父亲病倒的前三天,收到过一封匿名短笺,短短几句警示,看完随手夹进书房书卷,没跟家里任何人吐露半句,短短几日之后,人便一病不起。
      沈檐脑海里清清楚楚记得那封短笺的笔锋,和眼前图纸上的批注,几乎如出一辙。方才公差文书上那枚古怪的淡红印信,也跟着浮现在脑海,说不清这几件事背后,会不会是同一股力量。
      此人洞悉全部内情,却始终不肯现身,只零零星星丢下线索,等着旁人自行发掘。到底是敌是友,眼下完全捉摸不透。
      可西偏院那批木料耗不起。一旦沈仲嗅到半点风声,连夜再次转移销毁,所有证据便会化为乌有。三日后公差上门复验,便是最好时机,当着官府公差和沈家一众族老的面,人赃俱获。
      三天。她手里就只有三天时间。
      那封匿名短笺还收在父亲书房,改日一定要亲自过去取出来,好好比对笔迹。
      沈檐把图纸账册重新收好锁进暗格,移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西偏院那片区域已经彻底沉入夜色,只剩旧棚的轮廓,模模糊糊隐在黑暗之中。
      无论如何,她必须赶在公差折返之前,牢牢攥住那批木料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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