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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深夜发来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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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灯是暖白色的,沈知柚换鞋的时候,鞋底的黄泥落在脚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污渍。她随手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怀里那杯红糖姜茶还剩大半,纸杯外壁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像方才车厢里那一段让她心慌的对话,余温还在,寒意已经悄悄漫上来。
房子是她租的,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处处都是她刻意维持的干净规整。窗台摆着几盆耐活的绿萝,书桌靠着落地窗,摊着她平时常备的图纸、计算器和厚厚的规范图集。
她先去浴室冲了热水澡,换掉一身沾着雨水和泥土味道的针织衫与长裤。热水浇在肩头,冲散了山雨带进来的湿冷,可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依旧是陆寒舟那句话 —— 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放你躲开。
水流哗哗作响,她闭着眼,指尖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以为这么多年早就把这个人、那段约定封死在记忆最深处,以为再次重逢,自己足够冷静自持,只把他当成投资方的陆总,公事公办,不近分毫。可陆寒舟太懂怎么撕开她的伪装,一句轻飘飘的解释,一句 “我找过你很多次”,就搅得她全盘乱了阵脚。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半湿,用一根皮筋松松挽在脑后。走到客厅,那杯姜茶已经彻底凉透了,甜味混着姜的辛辣,闻着闷人。沈知柚犹豫片刻,还是倒进了水槽,纸杯丢进垃圾桶。
不能留。
她怕自己对着这杯子,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她把今天在护坡上拍下的照片导入电脑,点开表格,开始整理沉降数据。屏幕冷光落在她脸上,她强迫自己沉下心,对照勘测记录本上一行行手写数字,核对裂缝宽度、渗水点位、土体含水率。
方案的框架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搭好了:优先注浆加固,坡面增设泄水孔,加密后续监测频次,连续三天早晚各一次复测沉降。文字描述、风险等级、应急处置预案,一项一项敲进文档里。
只是敲不了几行,指尖就会顿住。
视线落在屏幕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方才在车里的画面。他侧过头看她的时候,眼底沉沉的,没有平时逗她时那种散漫的笑意,是认真的。
他说他不是故意失约。
当年那天的画面跟着翻涌上来。十七岁的夏天,车站空调很凉,梧桐叶子被晒得打卷,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两张提前买好的车票,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八点。广播一遍遍播报班车信息,来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不停往进站口张望,直到最后一班去往邻市的车发车,检票口的闸门落下,她手里的车票,慢慢被手心的汗浸软。
后来她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填志愿的时候刻意选了很远的城市,拼命读书,埋头考证,一头扎进岩土工程这个辛苦枯燥的行当,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个等不到的人。
这么多年,她给自己的定论一直是:陆寒舟选了别的路,放弃了和她的约定。
可现在他告诉她,不是故意的。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沈知柚捏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光标停在文档的空白处,半天没有敲出一个字。她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记录本倒扣在桌面上,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别想。不能问,不能好奇。一旦起了好奇心,就等于给了他靠近的机会。
她重新收回注意力,继续打磨加固方案。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楼下偶尔有晚归行人的说笑声,隔着双层玻璃,模糊遥远。时间一点点滑过,转眼就到了十一点多。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书桌一角,屏幕黑着。
沈知柚时不时会下意识瞥一眼。她自己都不肯承认,心里藏着一点连她都不愿正视的期待,又拼命排斥这份期待。
陆寒舟说不提过去,他应该会守诺。
就在她写完风险评估段落,准备插入现场实拍裂缝照片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消息提示。
沈知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目光就扫了过去。
发信人:陆寒舟。
只有一句话,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话,干干净净的工作内容:【护坡报告初稿写完了吗?有一处数据我在车上留意到,三号观测点的沉降增量,你现场记录的数值和监理发我的照片标注有出入,你核对一下。】
沈知柚盯着那行字,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一点落空。
果然,他没有提从前。
他很有分寸,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不逼她聊旧事,换了一种方式,借着工作,安安静静地闯入她的夜晚。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回复:【正在核对,刚整理到三号点位,我再对照原始测距记录复核一遍。】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不急,不用赶得太急,注意休息。但这个点位很关键,如果读数属实,土体滑移的风险会比我们预估的更高。】
沈知柚抿了抿唇,敲字:【我知道,我现在翻一下当时的手写记录。】
她翻开倒扣的勘测本,找到三号观测点那一页。白天在坡上,风大,本子被雨丝打湿一角,字迹有几处晕开。她对着监理发来的现场照片,一点点比对,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她记录的时候笔误,小数点挪错了一位。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数值如果直接放进报告,会直接改变风险判定等级。沈知柚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幸好他看出来了。
她飞快打字:【找到了,是我记录失误,小数点写错,正确数值在这里,我马上修改文档里的数据。还好你提醒我了。】
【嗯。】陆寒舟回得很快,【这种报告交到设计院,一个数据错了,后续会审会很麻烦。】
沈知柚看着屏幕,迟疑了一下,原本想回一句 “谢谢陆总”,又觉得太过生分,删掉,换成:【幸好你细心。】
发送之后,她放下手机,修改文档里的沉降数值,顺带调整对应的风险分析段落。改完这一块,她把新拍的高清裂缝照片按顺序插入报告,给每张图加上编号和备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还在书桌前?】
沈知柚指尖一顿。他怎么知道?
她没有隐瞒:【嗯,改数据,快收尾了。】
【晚饭吃了吗?】
话题忽然跳出了图纸和数据。
沈知柚看着这一句,下意识想要回避,习惯性想要拉开距离。她晚饭随便煮了一碗清汤面,吃得很早,现在胃里已经空空的。可她不想和他聊这种私人的琐事,简短回复:【吃过了。】
隔了一小会儿,陆寒舟发来消息:【别硬熬,报告初稿发给我之后,就去睡觉。边坡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就算夜里有异常,项目部也有值班人员盯监控。】
是叮嘱,语气温和,没有强势压迫,可里面的关心藏不住。
沈知柚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暂时停下。
她继续完善报告,补充应急施工的人员、设备进场计划表,给文字排版,加上页眉页脚,检查一遍错别字和专业术语,全部确认无误之后,导出 PDF,附上原始勘测照片压缩包,一并发送到他的邮箱,顺带微信给他发了一句:【初稿发你邮箱了,附件是现场原图,你有空可以看一下。如果有修改意见,明天一早告诉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酸胀得厉害。
手机很快弹出回复:【收到,我等下看。】
沈知柚把文档窗口最小化,准备关掉电脑洗漱休息,刚要伸手按关机键,陆寒舟又一条消息过来。
【对了,白天在坡面,你蹲在裂缝边上的时候,脚下那块浮土已经松了,我在下面看得很清楚。下次再上边坡,不要蹲得那么靠外。】
沈知柚心口轻轻一颤。
原来那个时候,他不仅仅是在看数据,一直在盯着她的安危。
她当时全副心思都在测量记录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脚下土层不稳。现在回想起来,一阵后怕。她攥了攥手机,敲出一句:【我会注意,谢谢你提醒。】
【不用谢。】陆寒舟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我不想看见你出事。】
这句话很轻,没有暧昧的修饰词,可分量很重,直直撞过来。
沈知柚盯着屏幕,耳尖慢慢发烫,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份直白的在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回什么都显得不对,回客气话,衬得疏离刻意;若是软一点,又等于给他递台阶。
她沉默了很久,干脆避开这句话,只发了一句:【时间不早了,陆总也早点休息。】
算是委婉地结束对话。
那边安静了片刻。
【好。】
一个字,末尾跟着一个简单的句号。没有再多说别的,没有继续撩她,没有再提起从前,安安静静收住话题。
沈知柚放下手机,关掉电脑,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更深,零星的路灯灯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投下狭长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夜里的风凉丝丝吹进来,带走脸上的燥热。楼下的行道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微光。
她靠着冰凉的窗框,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刚刚的聊天。
他明明可以只在会审的时候指出数据错误,完全不需要等到深夜,特意发消息提醒她;明明可以只谈方案,不必叮嘱她吃饭、叮嘱她注意脚下的浮土。
他分得很清楚,懂得拿捏边界,不强行逼她直面过往,只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如果他强硬逼迫,她还可以竖起尖刺,干脆利落地拒绝、远离。可他这样,借着工作的名义,关心藏在细碎的叮嘱里,温柔又克制,让她连躲开的理由都很难找。
沈知柚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劝自己:不要动心,不要好奇当年失约的真相,保持距离,项目结束之后,他们就会回归两条互不相交的轨道。
可另一个微弱的、压了很多年的声音,却在悄悄冒头 ——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挥之不去。
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晚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发凉,她才关上窗,转身回卧室。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跳出来两样东西:一份密密麻麻的护坡加固方案,还有十七岁那个夏天,车站迟迟等不到人的落日。
而另一边。
陆寒舟坐在自家书房的书桌前,屏幕上正是沈知柚刚发来的报告 PDF。他已经逐页看完,标注出两处还需要微调的细节,没有急着发回去。
指尖搭在手机屏幕上,看着最后一句 “陆总也早点休息”,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还是在躲。
字里行间都在往后退,小心翼翼,和他维持安全距离。
但没关系。
今天她愿意和他聊完数据,愿意收下那杯姜茶,愿意没有直接拉黑回避他的消息,已经比上次近了一步。
他点开相册,又一次看见那张梧桐树下的旧照片,指尖轻轻擦过屏幕上少女的眉眼。
当年那场失约,不是他的选择,这件事,他不急着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沈知柚的心防太厚,逼急了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要慢慢等,等她愿意主动问,等她愿意放下防备,好好听他说完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陆寒舟把文件保存,关掉 PDF,拿起手机,给项目值班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吩咐夜里每两小时远程巡查一次护坡监测数据,有异常第一时间通知他,抄送沈知柚。
做完这些,他才合上电脑。
夜色深沉,两个隔着大半个城区的人,各怀心事,在同一段黑夜里,辗转难眠。
沈知柚以为自己筑起的围墙牢不可破,却不知道,陆寒舟已经找到了墙缝,正一点点,耐心地往里照进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