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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坡面勘测结 ...

  •   从护坡上下来的时候,沈知柚裤脚已经沾满黄泥,帆布鞋边缘泡得发沉,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泥土摩擦声。雨水把她额前碎发打湿,一缕一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被山风裹着冷雨吹得泛白,唯独耳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他碰到手腕时的余热,怎么都散不去。

      监理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一路还在和她核对刚才标记的几处裂缝参数,絮絮说着后续加固班组进场的时间。沈知柚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往监理那一侧靠,刻意隔开自己和陆寒舟之间的距离,目光垂着,只盯着脚下泥泞不平的土路。

      她不想再和他靠太近。

      方才在坡上,她明明全程埋着头记录数据,可那道落在她背上的视线,沉甸甸的,像一张细密的网,无论她怎么转移注意力,都摆脱不掉。

      陆寒舟走在最外侧,挨着没有护栏的土坡边缘,无形之中把她护在靠里、相对安全的一侧。他没再像刚才那样主动开口逗她,安安静静地听监理沟通方案,只是余光一直落在身侧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看着她下意识往旁人身边躲的小动作,唇角压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只小兔子,避险的本能倒是刻进骨子里了。

      走到板房外的空地处,监理接了个电话,神色匆匆:“沈工,陆总,我这边临时有别的工作面出了点状况,得马上过去一趟。加固方案我等下微信跟你对接,现场的原始照片我已经发你了。”

      沈知柚心里轻轻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平稳,点头:“好,你先忙,注意安全。”

      监理挥了挥手,快步踩着积水往另一边的施工通道走,很快就消失在雨雾里。

      原地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敲打在板房屋顶,噼里啪啦响,把空旷工地的氛围感拉得满当当。

      沈知柚捏紧手里被雨水浸软边角的勘测本,脑子飞速转着,琢磨着找个合理的理由单独留下来,或者搭乘后面工人的通勤车回市区。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寒舟已经率先偏过头看她,声音混着雨声落过来:“监理走了,这边没有别的顺风车了,坐我的车回去。”

      沈知柚睫毛颤了颤,立刻委婉推辞:“不用麻烦陆总,我等下问问项目部的司机,他们晚点也要回城区。”

      “项目部的车,还要送一批材料清单去总部,绕路,至少一个半小时之后才走。” 陆寒舟看得透她那点小心思,慢悠悠戳破,“你确定要在潮湿的板房里干等一个多小时?身上衣服都湿了,容易着凉。”

      他说得是实话。山里面的雨气温降得快,湿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沈知柚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针织袖口,指尖确实已经冻得微微发僵。

      可一想到密闭狭小的车厢里,只有她和陆寒舟两个人,她心底那点退缩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密闭空间,无处可躲,他向来擅长步步引诱,她怕自己扛不住,又被他几句话搅得心神大乱。

      她迟疑着,还想再找说辞。

      陆寒舟没有逼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车身沾了一层薄薄的泥点,车窗关得严实:“车就在那边,暖风已经提前开好了。或者,你想继续留在这儿,等那辆绕路的车?”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强迫,可每一句都掐住她的处境,让她找不到完美的拒绝借口。

      沈知柚抿了抿唇,心里权衡几秒,最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好。”

      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陆寒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有表露得太明显,上前两步,先拉开副驾的车门,一手扶在车门上方的框沿,防止她低头的时候磕到头顶。这个动作自然又体贴,是长久以来养出来的习惯。

      沈知柚走到车边,下意识顿了一下,侧着身子小心坐进去,一落座,裹着暖意的风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大半湿冷。她把勘测本紧紧抱在腿上,往靠窗的位置挪了挪,后背贴着车门,尽量拉开和驾驶位的距离,像本能地划出一道安全边界。

      陆寒舟看着她这副防备的模样,没说话,绕到驾驶座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嘈杂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狭小的空间里,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清晰地包裹过来。

      沈知柚指尖攥紧勘测本的纸页,目光直直看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雨中山林,坚决不往驾驶位看一眼,打定主意,只要他不聊工作,她就少开口,能不接话就不接。

      车子平稳启动,轮胎碾过路面浅浅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陆寒舟握着方向盘,视线看向前方湿滑的道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刚才边坡上的数据,你回去之后打算什么时候整理成报告?”

      是工作话题。

      沈知柚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找到可以安心应答的内容,语调恢复成专业冷静的样子:“今晚整理初稿,标注清楚渗水位置和裂缝发展速率,明天一早发给监理和设计院那边会审。如果判定风险等级偏高,就要连夜安排班组进场加固。”

      “这么赶?”

      “暴雨过后土体不稳定,拖一晚就多一分隐患,不能等。” 沈知柚认真回答,视线依旧钉在窗外连绵的雨雾上,“万一夜里再下大雨,护坡继续滑移,后果很麻烦。”

      陆寒舟低低应了一声:“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肯松一点。”

      这话听起来不像评判工作,带着一点别的味道。

      沈知柚心头微紧,没有接这句,简单收尾:“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车厢又安静下来。

      陆寒舟也不急,不刻意追着她搭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开着车,偶尔微调方向盘。可他的存在感太强,哪怕不说话,沈知柚也时时刻刻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她神经绷得紧紧的,耳朵下意识留意他的动静,连他换档位的轻微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车子驶出工地的土路,拐上平整的柏油公路,车速慢慢提上来。路边行道树被雨水洗得翠绿,雨珠顺着枝叶不断往下滴落。

      又走了一段路,陆寒舟忽然轻声开口:“知柚,你还在怪我?”

      沈知柚身子猛地一僵,怀里的勘测本差点滑落到地板上。

      来了。

      她心里早就隐隐预料,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迟早会提起从前。这是她最不想触碰的部分,是藏在心底压了好几年的旧事,是她拼尽全力想要躲开他最根本的原因。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淡,刻意维持疏离:“陆总,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提了。我们现在只是项目上的合作关系。”

      “只是合作关系?” 陆寒舟侧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黑眸沉沉,里面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在你眼里,就仅仅是这样?”

      沈知柚被他看得心慌,立刻重新转回头,目光死死贴在车窗外面,不肯和他对视,语气硬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回避:“不然呢。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再说现在我们各自的身份,也不该说别的。”

      她在躲,不仅躲他靠近的肢体,躲他暧昧的调侃,更在躲这段尘封的过往。

      陆寒舟看着她绷紧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像一只竖起尖刺、把自己牢牢裹起来的小兽。他没有逼她立刻给出答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面,声音放得低沉柔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以为,至少你愿意听我解释一句。”

      “解释什么?” 沈知柚下意识反问,话音出口,又立刻后悔,咬住下唇。

      “解释当年,我不是故意失约。”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沈知柚心上,重重一响。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边缘硌得指腹发疼,胸腔里一瞬间翻涌出很多混杂的情绪,委屈、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多年的期待。

      那年盛夏,他们约好考完试一起离开这座小城,去同一个城市读书。她提前收拾好行李,在车站从白天等到夜幕降临,等到最后一班车开走,都没有等到他。后来她独自离开,切断了所有联系,这么多年,她一直告诉自己,是他选择放弃,是他根本不在乎那场约定。

      这么多年,她靠着这个念头,把他从自己的人生里剔除出去,努力往前走。

      可现在,他轻飘飘一句不是故意失约,轻易就搅动了她所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平静。

      沈知柚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刻意装出无动于衷的冷淡:“都过去了,解释不解释,没有差别。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 陆寒舟说得很慢,“对你来说或许是一样,对我不是。这些年,我找过你很多次。”

      沈知柚的心狠狠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流露出异样,脑袋往车窗那边偏得更厉害,几乎把半边身子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是想要借着这种方式,逃离他的话语,逃离这段快要破土而出的过往。

      “陆总,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轻发哑,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回避,“我们聊项目,聊护坡加固,聊图纸,什么都行,别提以前。”

      她在求饶,用最委婉的方式,求他不要再撕开这道快要长好的伤口。

      陆寒舟看着她躲闪的模样,眼底的强势慢慢敛下去,换成几分无奈。他看得出来,再继续追问,只会把她逼得更紧,逼得她更加拼命往后退。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听你的,不提。”

      他顺着她的意愿收回话题,没有继续深挖当年的谜底。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可和刚才不一样了。方才只是平淡的沉寂,现在空气里漂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沉甸甸压在两个人之间。

      沈知柚依旧看着窗外,可视线已经涣散,窗外流动的风景,她一点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他刚刚那句话 —— 我找过你很多次。

      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他现在用来哄她、逗她的话术?

      她分辨不清,也不敢去细想。

      车子驶入城区,雨势渐渐小了,细密雨丝变成零星小雨,天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陆寒舟按照她报的地址,往她租住的小区方向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边有一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透出来。陆寒舟放缓车速,开口:“要不要停一下,买点热的东西喝?你衣服还湿着,喝点热的驱驱寒。”

      “不用了,马上就到了,回去我自己烧热水。” 沈知柚立刻拒绝。

      “顺路。” 陆寒舟没有听她的,慢慢靠边,稳稳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前,“等我两分钟。”

      不等她再次推辞,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沈知柚坐在副驾,看着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进便利店的背影,独自留在密闭的车里,心里乱糟糟的。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太阳穴,试图把刚刚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没过多久,陆寒舟推门回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还有一瓶常温矿泉水。他把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递到她面前,纸杯壁裹着一层隔热纸,暖意隔着薄薄一层传过来。

      “刚热好的,不烫嘴。”

      沈知柚垂眸看向那杯姜茶,犹豫了几秒,没有伸手接。

      陆寒舟就维持着递过去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轻,不带半分逼迫:“只是一杯姜茶,没有别的意思。怕你感冒影响明天的方案会审。纯粹是为了项目。”

      他拿工作当借口,把这份关心包装得冠冕堂皇,给了她一个可以接纳的台阶。

      沈知柚迟疑许久,终究没办法再强硬回绝,慢慢伸出手,指尖小心碰到纸杯,快速接了过来,指尖避开他的手指,飞快收回来,放在腿上。纸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陆总。” 她低声道谢,声音淡淡的。

      “不客气。” 陆寒舟勾了勾唇角,重新发动车子。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她租住小区的大门外。

      沈知柚如蒙大赦,立刻抱紧勘测本,一手攥着那杯姜茶,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急着下车,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心绪失控的车厢。

      “知柚。”

      陆寒舟忽然叫住她。

      她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脊背瞬间绷紧,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眼尾垂着:“陆总还有工作交代吗?”

      “没有。” 陆寒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分量,“我不逼你现在相信我,也不逼你立刻听我的解释。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放你躲开。”

      沈知柚心口一缩。

      他直白地告诉她,她躲不掉了。

      她不敢接这句话,也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睛,匆匆道了一句 “我先上去了,报告今晚按时发你邮箱”,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踩进小区的雨棚底下,没有再回头。

      陆寒舟坐在车里,看着她快步走进楼栋,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里面。他抬手,指尖摩挲着方向盘,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剩下一片沉静的执拗。

      她可以躲,可以闭口不提旧事,可以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拆掉她筑起来的围墙。

      雨已经停了,晚风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吹进车窗。陆寒舟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尘封很久的相册,里面存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很多年前夏天,少女站在梧桐树下,眉眼清亮,笑得毫无防备。

      他静静看了几秒,锁屏,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门口。

      楼上,沈知柚站在自家阳台,隔着玻璃窗,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慢慢走远。她低头,看着手里还留着余温的红糖姜茶,纸杯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心底那道尘封多年的缺口,在他今天几句话之后,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以为自己早就筑起铜墙铁壁,原来在陆寒舟面前,她所有的防备,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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