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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设计院组织 ...

  •   清晨的天光是灰蓝色的,薄云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还留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湿润。

      沈知柚定的闹钟是六点四十。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眼,枕头上的头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躺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断断续续的浅眠,梦里来回穿插着车站的落日、坡面上松动的浮土,还有陆寒舟沉沉的声音。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先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监测平台。凌晨两点、四点、六点的三次远程复测数据都已经上传,数值稳定,没有继续滑移的迹象,悬了半宿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简单洗漱,啃了一片全麦面包,她抱着笔记本坐到书桌前,重新把昨晚的报告再顺一遍。九点要开线上会审,设计院、监理、施工班组、投资方全部在线,这是这份加固方案最重要的一关。

      她最担心的不是数据,是方案思路。

      这次她选的注浆 + 泄水孔组合,工期紧、对施工精度要求高,成本也比单纯坡面铺喷混凝土更高。院里不少老工程师偏保守,很容易提出异议,一旦方案被驳回,重新调整设计,护坡的风险窗口期就会拉长。

      八点五十分,会议软件提前上线。会议室里陆续进来头像,沈知柚戴好耳机,调试麦克风,把共享屏幕切到方案 PDF。

      八点五十八分,陆寒舟的头像亮了。

      他的镜头背景是办公室,光线干净,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下颌线条利落,眼底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有目光扫过参会列表的时候,在她的头像上轻轻顿了半秒。

      沈知柚看见那个头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鼠标,飞快移开视线,盯着屏幕上的方案封面,强迫自己专注。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监理先做现场情况简述,随后轮到沈知柚汇报。她点开共享,条理清晰地从雨情、土体渗水机理、裂缝发展趋势,讲到风险分级、注浆加固方案、监测预案,语速平稳,专业术语扎实,每一个结论都附带着现场照片和监测数据表支撑。

      汇报全程,她刻意不去看视频窗口里陆寒舟的脸,只对着 PPT 讲话。

      汇报结束,提问环节。

      最先开口的是设计院的张工,资历很深,说话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沈工,我看了你的方案,优先注浆,还要增设三排泄水孔。我有不同意见。”

      沈知柚坐直身子:“张工您说。”

      “暴雨过后表层土体饱和,确实渗水严重,但只是浅层裂缝,没有贯通性滑移面。” 张工不紧不慢,“我的建议是,取消注浆,直接喷锚支护。工艺成熟、施工快,造价低很多,足够覆盖当前风险。注浆没必要,属于过度加固,投资方这边成本压力也大。”

      这话一出,评论区立刻有施工方附和。
      “喷锚我们班组人手充足,今天就能进场。”
      “注浆对钻孔定位要求高,山里工作面窄,容易耽误时间。”

      风向一下子偏向保守方案。

      沈知柚心里一紧,立刻开口解释:“张工,我明白您的考虑。但三号观测点下方土层是粉质黏土,渗透性差,雨水已经渗进土体内部,表层喷锚只能封住表面,水排不出去,积在土层里面,后续再来一场雨,内部水压持续升高,很容易出现突发性滑移,喷锚兜不住。泄水孔配合注浆,是把内部水导出来,同时固结土体,从根源降低风险。”

      “这是你的推测。” 张工语气依旧强硬,“目前连续三次复测沉降数据平稳,没有滑移征兆,凭推测增加投资方预算,不太合适。项目资金计划卡得很紧,陆总这边,应该也不愿意承担额外的不必要支出。”

      他一句话,把问题直接抛给了陆寒舟。

      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隔着屏幕,都落在陆寒舟的视频窗口上。

      沈知柚的心跟着提起来。她清楚,站在投资方角度,压成本是第一要务。张工的话有理有据,很多投资人都会倾向更省钱的方案。

      她指尖冰凉,已经做好了继续争辩、逐条举证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下一段说辞。

      陆寒舟安静听了几秒,薄唇微启,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低沉平稳,没有一点仓促。

      “张工,我看过沈工的现场记录和原始照片。” 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三号点位的裂缝不是表层龟裂,是斜向延伸的剪切裂缝,昨天沈工在坡面标记的时候,裂缝内侧已经有持续渗水。喷锚封面,相当于把水关在土里面,短期看着安全,是埋隐患。”

      张工愣了一下:“陆总,但是成本……”

      “成本可以协商调整,安全底线不能让步。” 陆寒舟打断他,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投资方负责人不容动摇的决定权,“我投这个项目,要的是长久稳定,不是省一笔钱,然后赌下一□□雨会不会出事。沈工的方案逻辑是对的,注浆加泄水孔,按她的思路走。”

      一句话落定。

      沈知柚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他会中立,会权衡利弊,甚至会顺着张工的想法,优先控制造价。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直接站出来,当众替她的方案背书。

      耳机里还在继续对话,张工见投资方明确表态,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松口:“既然陆总这么定,那我们这边配合出配套施工图,后续施工过程里加密监测。”

      “嗯。” 陆寒舟淡淡应着,“施工班组今天下午进场,沈工全程旁站,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同步所有人。”

      “好。”

      后面的议程推进得很快,敲定进场时间、材料清单、监测频次,二十分钟后,会审结束。主持人说散会,参会人员陆续关掉摄像头下线。

      沈知柚点了退出共享,指尖还有点发飘。

      她刚准备关掉会议页面,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陆寒舟:【先别退,我单独留个房间,说两句细节。】

      沈知柚呼吸一顿,鼠标悬停在退出按钮上,迟疑几秒,还是点了进入单独的小会议室。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视频窗口里,陆寒舟微微向后靠在办公椅上,镜头里只能看见他上半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

      “刚刚,谢谢你。” 沈知柚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如果不是你表态,方案大概率要被打回去。”

      “不是帮你,是方案本身没问题。” 陆寒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只是不想让一个稳妥的安全方案,被单纯的成本考量压下去。”

      他说得公私分明,可沈知柚清楚,方才那个局面,他完全可以选择折中,让设计院再出两套方案对比,而不是直接敲定支持她。

      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但是…… 还是谢谢你。”

      她的视线下意识往旁边偏,不敢长久和镜头里的他对视,又是她熟悉的、想要躲开的样子。

      陆寒舟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轻笑一声:“又躲。”

      沈知柚耳尖一热,低声辩解:“我没有躲,只是在想下午旁站要准备的东西。”

      “是吗?” 陆寒舟拖长语调,“那我问你,昨天夜里改完报告之后,有没有好好睡觉?眼底的黑眼圈,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

      话题猝不及防拐到私人的地方。

      沈知柚猝不及防,慌忙抬手,下意识挡了一下镜头,像这样就能遮住自己眼下的疲惫,声音微窘:“还好,不算太熬。”

      “不要硬扛。” 陆寒舟的语气软了几分,“下午进场施工,工地嘈杂,要盯很久,中午找地方眯一会。”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在直播间里蔓延,耳机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寒舟忽然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刚刚张工质疑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一个人跟所有人争辩的准备了?”

      沈知柚一怔,缓缓点头:“嗯,习惯了。做岩土,很多时候方案想法不一样,只能拿数据和现场情况一点点说服别人。”

      她一路走过来,习惯了孤军奋战。读研的时候泡实验室,毕业之后扎进工地,遇到争议,都是自己一点点举证、周旋,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站在她这边。

      “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陆寒舟看着她,“以后,你有可以说的人。”

      这句话的意味太明显,越过了工作的边界。

      沈知柚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转移话题,主动把话题拉回工程:“对了,下午注浆用的水泥浆配比,我等下单独发一份给施工班组,还有钻孔的定位坐标,我中午之前整理好。”

      她刻意回避他话里的深意,熟门熟路地用工作筑起屏障。

      陆寒舟看穿她的逃避,没有追着逼她,顺着她的话点头:“好。我下午也要去工地,和施工方确认材料进场。”

      沈知柚愣了:“你也要过来?”

      “嗯,盯第一仓注浆。” 他看着她,唇角弯起来,“正好,又能一起待在现场。”

      沈知柚:“……”

      她算是听出来了,他分明是借着盯现场的由头,想继续和她碰面。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小声道:“工地条件简陋,下午太阳出来,会很热。”

      “没事。” 陆寒舟目光沉沉,“我不怕热。”

      视线隔着屏幕缠上来,沈知柚招架不住,匆匆找了理由:“那我先去整理配比文件,中午发给大家,我先下线了。”

      “好。” 陆寒舟没有拦她,在她准备关掉摄像头的前一秒,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

      沈知柚的手顿在鼠标上,抬眼看向镜头。

      “当年我失约那天,不是我主动不去车站。” 陆寒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是我家里突发急事,我被直接带走,手机被收走,根本来不及给你发消息。”

      第二条线索,就这么轻飘飘落下来。

      沈知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她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纷乱的念头。家里急事?是什么急事?严重到直接带走,连一句告别、一条短信都发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里的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有无数疑问涌到喉咙口,可多年的防备,让她本能地压下去。

      她不敢问。一旦开口追问,就代表她愿意接纳这个解释,愿意重新踏入那段尘封的过往。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都过去了。”

      说完,不等陆寒舟再说什么,她飞快点下挂断按钮,关掉会议窗口。

      屏幕一下子黑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家里突发急事。

      这几个字,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七岁那天的画面再次翻涌。她站在车站检票口,一遍一遍张望,以为是他选择放弃她。可现在陆寒舟告诉她,他是身不由己。

      到底是什么事?

      沈知柚抱着脑袋,指尖插进头发里,心绪乱成一团麻。她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好奇,可这个解释,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封闭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另一边,线上会议室只剩下陆寒舟一人。

      屏幕上已经没有了沈知柚的画面。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没有一次性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只给她一小块碎片。

      他知道她会纠结,会反复琢磨,会忍不住去想。比起一股脑把所有故事砸到她面前,这样一点点放出线索,更能慢慢撬开她死死封闭的心防。

      她可以继续躲,可以嘴上说着都过去了。

      没关系。

      下午工地再见。

      他有的是耐心。

      沈知柚平复了许久,强迫自己打开文档,整理注浆配比、钻孔坐标和旁站注意事项。可敲字的时候,注意力总是涣散,时不时走神,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 —— 家里突发急事,手机被收走,来不及给你发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还能躲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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