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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窗下闻前尘,帘内有星河 陈怀汝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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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陈怀汝身子渐愈,内塾开讲。书堂之中,一道素白纱帘横在中间,隔开先生与帘内二女。别家塾师,开口便是《女诫》《内训》,句句叮嘱闺阁本分。陈怀汝却不局限于此,今日讲诗,缓缓开口:
“世人教闺中女子读书,多只取恭顺守礼之言。可诗文一道,原是看天地山川,观人间万象,不是只困在一方庭院里。”
帘内安静片刻。杨允桢性子温软,轻声应道:“先生所言,允桢记下了。只是古训有言,女子当守闺范,远外事。山外风物,于我们而言,终究是遥不可及的。”
陈怀汝声线清缓,隔着纱帘传来:“远,不代表不可知。江河万里,云起千峰,笔墨之间,一样可以望见。若是心中眼界窄了,纵是身在庭院之外,所见也不过方寸。”
纱帘另一侧,杨菀桢一直默然坐着,指尖捻着一页诗稿,此刻忽然轻声开口:“先生可曾亲历山河动荡,见过北地烽烟?书上所载太平诗文,想来与世间实情,原是大有不同的?”
陈怀汝的目光落在纱影朦胧处,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忽而眼神飘向窗外的远方,顿了顿,轻声叹道:“是啊。” 他缓缓诵一句:“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曾见过流离,怎知安稳可贵?不曾见过旷野,怎知天地辽阔?”
杨菀桢的心轻轻一动。她日日守着药草、女训,院墙圈住她所有日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话。她低低再问:“那山外,当真有书上写的大江平野,别样风土?”
“有的。” 陈怀汝声音沉静,带着历尽风波后的温和,“往后讲学,我慢慢讲与你们听。”
允桢乖乖应了一声。菀桢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隔着薄纱,静静听着他落在字句里的前尘苍凉。心底悄然浮起一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陈怀汝也留意到了帘后的这位少女。允桢温顺柔和,应声总是怯怯妥当;而这位杨菀桢,话不多,问出来的每一句,都藏着不肯轻易顺从的执拗。他没有多说,收回目光,继续讲诗,心底却默然记下了她。
散了学,姊妹二人一同回至偏院卧房。窗畔药香淡淡,是白日晾晒的艾草与忍冬。
菀桢把诗稿摊在案上,指尖在纸页上划来划去,眼里还亮着,小声道:“真想出去看一看外头的江河,日日困在这一方院落,实在闷得紧。”
允桢坐在一旁收拾书卷,动作慢了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沉郁:“外头纵然再好,也不是人人都能随心远行。有些命数,早是定好了的。”
菀桢抬脸瞧她,歪了歪头:“阿妹怎的忽然说这话?”
允桢垂着眼,指尖蹭过书页,声音压得很低,只轻轻跟姐姐说:“前几日听长辈闲谈,咱们杨家这份医术家业,总得有人留下来撑持。若是担下这份担子,往后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便如有些人家,只得一根独苗,要守着自家门户,原是不能远走的。”
菀桢眨了眨眼,眉头轻轻蹙起来:“这般也太不自在!生来便要被拴在此处,想去何处都不能?”
允桢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心里轻轻叹了一下。有些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咽回去了,不便再往下说。她轻轻合上书本,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方才先生讲的诗,尚有几处我不曾参透。”
菀桢 “嗯” 了一声,又埋下头盯回诗稿,方才那一点浅浅的不快,没一会儿就淡了,心思早又飘向远方的江河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