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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倒数第七 周一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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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顾承远的闹钟响了第三遍。
他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眯着眼按掉闹铃。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正好落在枕头上。
顾承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五分钟。
再睡五分钟。
这是他每天早晨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然而今天不一样。
刚闭上眼,脑子里便莫名冒出一张脸。
沈知遥。
还有那句不紧不慢的——
“明天记得早点。”
顾承远猛地睁开眼。
他摸过手机。
六点四十七。
“……”
真行。
他现在居然沦落到被一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人提醒起床了。
顾承远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窗外传来早点摊支锅的声音。
楼下有人喊:“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
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紧接着,是一阵拖着腔调的讨价还价。
老小区的早晨总是热闹得很早。
顾承远在城东住惯了。
那边的房子宽敞,院子大,窗户关严后,外面汽车经过都听不见。
这里却不一样。
隔壁有人炒菜,楼下有人搬东西,哪家小孩起晚了挨训,隔着墙都能听见几句。
刚搬来的时候,他觉得吵。
住了几天,倒也没那么不习惯了。
洗漱完,顾承远套上校服,把桌上那张数学拓展练习随手折了两折,塞进书包。
临出门时,他又看了一眼。
卷子最后一道选做题旁边,还留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周六的时候,他想了两种解法。
一种算到一半走不通。
另一种似乎能继续,却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够严谨。
他本来打算周日再看看。
结果周日上午被韩正国叫去做专项训练,下午又陪周野打了场篮球。
等晚上回来,整个人困得恨不得站着睡。
那张练习纸就这么被搁下了。
顾承远对此并没有多大负担。
一道题而已。
又不是非做出来不可。
他把书包拉链一拉,出门了。
走到二楼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楼梯转角。
那块松动的第三阶旁边,仍然放着提醒标记。
橡胶垫没挪位置。
不过物业显然还没来。
顾承远踩着另一侧下楼。
经过沈家门口时,里面正传来林慧的声音。
“知遥!你把牛奶拿上!”
“拿了。”
“校服外套呢?今早有点凉!”
“在书包里。”
“中午别光吃青菜!”
“知道。”
顾承远脚步一顿。
紧接着,门开了。
沈知遥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果然拿着一盒牛奶。
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早。”沈知遥说。
顾承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牛奶。
“你妈每天早上都这样?”
“哪样?”
“给你检查装备。”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她一直这样。”
“你不嫌烦?”
“还好。”
顾承远点点头。
“挺有耐心。”
沈知遥听出他话里带着点调侃。
“你今天起得挺早。”
“怎么?”
“没什么。”
“怕我又迟到?”
“今天不是我值周。”
顾承远笑了一声。
“那你可管不着我了。”
沈知遥没接话。
他把门带上,走到楼梯口。
顾承远正准备跟着下去,忽然听见屋里又喊了一句:
“知遥!鸡蛋!”
沈知遥脚步一停。
闭了闭眼。
顾承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没检查完啊?”
沈知遥转身回去。
“你先走吧。”
“不急。”
顾承远靠着栏杆。
“我看看还有什么。”
沈知遥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煮鸡蛋重新出门。
顾承远抬起下巴。
“沈知遥。”
“嗯?”
“你们家早上是不是有出门清单?”
“……”
“牛奶、鸡蛋、外套、书包,缺一不可。”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至少不会忘带东西。”
顾承远刚想反驳,忽然想起上周五自己忘在教室里的水杯。
他默默闭上嘴。
沈知遥看见他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
但没有揭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出了单元门,顾承远伸了个懒腰。
“哎,沈知遥。”
“怎么了?”
“你每天都这么早走?”
“差不多。”
“学校七点十分才记迟到。”
“早读之前还有事。”
“什么事?”
“交作业,整理资料,有时候还要去办公室。”
顾承远听完,真心实意地感叹:
“你这高中生活,比上班都忙。”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就知道了。”
顾承远笑了。
“怎么,你还打算管我三年?”
沈知遥停了一下。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挺好。”
“而且你也不会听。”
“……”
顾承远看着他。
半晌,突然笑起来。
“沈知遥。”
“嗯?”
“你说话有时候真挺气人的。”
沈知遥神情平静。
“你也一样。”
顾承远愣了半秒。
随后笑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
沈知遥往学校方向走,顾承远则拐向早点摊。
“你又买早饭?”沈知遥回头。
“嗯。”
“快七点了。”
“知道。”
“那你……”
顾承远抬手打断。
“放心吧,楼梯管理员。”
他指了指手表。
“今天绝对不迟到。”
沈知遥看着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往学校走。
顾承远等煎饼做好,拿着袋子跟在后面。
他走得快,不一会儿便追上了沈知遥。
“哎。”
沈知遥偏头。
“怎么了?”
顾承远晃了晃手里的煎饼。
“要不要?”
“不用,我吃过了。”
“真不要?”
“嗯。”
“那行。”
顾承远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育才路并肩走了几十米。
倒不是约好的。
只是这条路就这么宽,他们又恰好都要去同一所学校。
走到路口,沈知遥看了一眼前方的红灯。
顾承远也停下来。
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带起一点路边的积水。
沈知遥往旁边退了半步。
顾承远没注意,被溅到了鞋尖。
他低头看了看。
“啧。”
沈知遥看着他的鞋。
“我刚才想提醒你。”
顾承远抬起头。
“你怎么不早说?”
沈知遥面无表情。
“你走得太快。”
顾承远:“……”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红灯变绿。
沈知遥先往前走。
顾承远站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
“行啊。”
他追上去。
“沈知遥,你还挺记仇。”
“没有。”
“那你刚才故意的?”
“只是实话实说。”
顾承远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忽然觉得,早晨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周一第一节是英语。
周野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坐到顾承远旁边。
“累死我了!”
顾承远正低头看书。
“你又怎么了?”
“公交车堵了十分钟!”
“你不是骑车?”
“车胎扎了。”
“那你挺倒霉。”
“可不是嘛!”
周野把书包塞进桌肚,顺手摸出一袋小面包。
刚准备拆,英语老师就走了进来。
“周野。”
周野动作一僵。
“老师。”
“早餐收起来。”
“我还没吃呢。”
“那就下课吃。”
“……”
周野委屈地把面包放回书包。
顾承远在旁边忍笑。
周野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你吃了吗?”
“吃了。”
“你怎么不等我?”
顾承远偏头看他。
“我又不知道你车胎今天要扎。”
周野想了想。
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只好认命地翻开英语书。
英语老师开始检查上周布置的作文。
“同学们,今天我们先讲一下上周作文里比较集中的问题。”
她把几张纸放在讲台上。
“有些同学写得很好,表达清楚,句式也比较丰富。”
周野小声问:
“远哥,你作文写了吗?”
“写了。”
“真的假的?”
“嗯。”
“写了多少?”
顾承远想了想。
“一百多词吧。”
周野一脸震惊。
“你居然写了?”
顾承远瞥他一眼。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周野还想说话,英语老师已经翻到了下一张。
“不过,也有同学态度很不端正。”
她停顿了一下。
“比如有位同学,题目要求介绍一次难忘的经历,他写的是——”
老师清了清嗓子。
“‘我最难忘的经历,是有一次数学考试,我把最后一道题看错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笑。
老师继续念:
“‘因为那道题很难,所以我决定不做。后来我发现,其实它并不难,只是我不想做。’”
笑声越来越大。
周野转头看向顾承远。
“不是吧……”
英语老师把作文本举起来。
“顾承远。”
全班瞬间笑开。
顾承远抬头。
“老师。”
“你解释一下。”
顾承远站起来。
“我写得不对?”
“语法倒没什么大问题。”
“那是哪里不对?”
“我问你,这算什么难忘的经历?”
顾承远想了想。
“挺难忘的。”
“……”
英语老师深吸一口气。
“顾承远。”
“在。”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他看着老师。
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能。”
老师一愣。
她原本以为还会听到几句歪理。
结果顾承远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你回去重写。”
“好。”
“别再给我写考试不想做题。”
“知道。”
“坐下吧。”
顾承远坐下。
周野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哈哈哈哈!”
顾承远拿笔戳了戳他。
“笑够没有?”
周野抹了抹眼角。
“远哥,你这作文真是个人才。”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周野笑着说:
“就是很符合你的性格。”
顾承远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英语作文本。
其实那篇作文,他确实没花多少心思。
题目是《A Memorable Experience》。
他周五晚上训练回来,洗完澡已经很晚,又懒得回忆什么特殊经历,便随便编了一个。
语法倒是认真检查过。
毕竟写错了还得重新改,麻烦。
可老师偏偏嫌他内容不够认真。
顾承远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学习这件事很多时候不是做不出来。
而是做出来还不算完。
还得按人家想要的方式做。
麻烦得很。
第二节课后。
七班后门突然来了个人。
“顾承远在吗?”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几张纸。
顾承远正和周野研究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篮球,闻言抬起头。
“我。”
男生走过来。
“赵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周野立刻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远哥,你又犯什么事了?”
顾承远看他。
“我今天还没犯呢。”
“那老师找你干吗?”
“不知道。”
顾承远起身,往外走。
临走前,周野还不忘喊:
“要不要我给你带饭?”
顾承远头也没回。
“你先管好自己。”
数学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
顾承远过去的时候,门正开着。
里面有几位老师在说话。
赵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摞练习纸。
“报告。”
赵老师抬头。
“进来。”
顾承远走过去。
“赵老师,您找我?”
“嗯。”
赵老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这个,是你上周做的?”
顾承远低头。
正是那张数学拓展练习。
他扫了一眼。
“是。”
赵老师指着最后一道选做题。
“这个问号什么意思?”
顾承远看了看。
“没做出来。”
“为什么没做出来?”
“卡住了。”
赵老师抬头看他。
“你也会卡住?”
顾承远笑了一声。
“老师,我又不是神仙。”
赵老师没忍住笑了。
“你小子,嘴倒挺贫。”
他把练习纸翻过来。
“你前面几道题做得不错,思路也比较灵活。”
“谢谢老师。”
“但是你这个习惯不好。”
顾承远看向他。
“什么习惯?”
“嫌过程麻烦,能省就省。遇到难题的时候,试两下不顺,就想放下。”
顾承远没立刻接话。
赵老师继续说:
“聪明是好事,但聪明不等于什么都能轻松做出来。”
“嗯。”
“你应该明白,跑步也一样吧?”
顾承远抬起头。
赵老师看着他。
“你总不能因为自己起跑快,就不练后程了。”
这话倒让顾承远认真起来。
他想了想。
“那倒是。”
“所以啊。”
赵老师把练习纸放下。
“我跟宋老师商量过,觉得你可以来试试年级数学兴趣小组。”
顾承远一愣。
“数学什么?”
“兴趣小组。”
“……”
他沉默两秒。
“老师,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赵老师被逗笑了。
“没找错。”
“我体育生。”
“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就不能学数学?”
“不是。”
顾承远挠了挠头。
“主要我下午还得训练。”
“安排在周三中午,先试两次,不影响正常训练。”
顾承远没说话。
赵老师看出了他的犹豫。
“你不用现在答应。”
他把一张通知单递过去。
“拿回去看看。觉得有兴趣就来,没兴趣也不强求。”
顾承远接过。
通知单上写着:
【高一年级数学拓展兴趣小组】
下面列着时间、地点,以及选拔方式。
顾承远扫了两眼。
忽然问:
“老师,这是不是专门给成绩特别好的学生准备的?”
“也不是。”
赵老师想了想。
“主要是给对数学有兴趣、基础比较好,或者解题思维比较活跃的学生提供一个交流机会。”
顾承远抬起头。
“那我这种摸底考试班里倒数第七的也能去?”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自己倒数第七?”
顾承远笑了。
“成绩单发了,我总得看一眼。”
“既然知道,怎么不着急?”
“才高一。”
“才高一?”
赵老师敲了敲桌子。
“你这心态倒挺稳。”
“还行。”
“顾承远。”
“嗯?”
“老师不要求你一定去争第一。”
赵老师顿了顿。
“但你至少得对得起你自己这颗脑子。”
顾承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低头看着通知单。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考虑考虑。”
赵老师点头。
“行,回去吧。”
顾承远刚要走,办公室另一边忽然有人开口。
“赵老师,那个七班的学生就是他?”
顾承远回头。
说话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老师。
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边摆着一摞数学资料。
赵老师点头。
“对,顾承远。”
那位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就是上周那道拓展题,前面几问做得挺漂亮的那个?”
顾承远有点意外。
赵老师笑着介绍:
“这是宋文远老师,负责咱们年级的数学竞赛和拓展活动。”
顾承远连忙打招呼。
“宋老师好。”
宋文远点点头。
“听赵老师说,你平时不太爱做题?”
顾承远沉默一下。
“还好。”
赵老师在旁边乐了。
“你这还叫还好?”
宋文远也笑了笑。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草稿纸。
“最后那道题,你为什么没继续做?”
顾承远想了想。
“感觉绕远了。”
“哪儿绕远了?”
“前面那个条件看着有用,算到后面又觉得用不上。”
宋文远抬起头。
“所以你停了?”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条件多余,而是你选错了入口?”
顾承远愣了一下。
他看向草稿纸。
宋文远没继续讲。
只是把纸推到他面前。
“回去再试试。”
顾承远接过。
“好。”
“做出来了,下周带给我看看。”
“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顾承远还在看那张纸。
他倒不是突然对数学产生了多大兴趣。
只是刚才宋文远那句话,让他觉得有点不服气。
选错入口?
他明明觉得自己的思路没问题。
难不成真是从一开始就想偏了?
顾承远把纸折好,放进书包。
看来这道题,还真得重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