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簪录》墨羽向阳

2、揽月藏锋 七年前那场

　　永昌三年四月初十，晨光破晓，王府檐角铜铃被晓风拂动，叮咚声漫过重重庭院。

　　苏清沅自红罗帐中醒来，凤冠早已卸去，只着一身素色寝衣，静坐榻上良久，方才平复昨夜纷乱心绪。

　　昨夜大婚，萧玦并未留宿揽月轩。

　　礼成之后，他只陪她坐了半宿，言及府中规制、各处禁地，又叮嘱她若需笔墨书卷，可往西阁取阅，随后便起身离去，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看似体贴，实则处处设限。

　　西阁虽允她出入，可那重门常年落锁，非经他手令不得开启，其中藏着的，想来便是他不愿示人的旧事。

　　天色渐明，侍女青黛捧着铜盆与梳洗之物轻步进门，垂首行礼：“王妃，奴婢伺候您梳洗。”

　　“王爷晨起便去前衙处理政务，临行前吩咐，王妃若觉烦闷，可去园中赏花。”

　　“府内各处，除却后园禁院，皆可随意走动。”

　　青黛是萧玦拨来贴身伺候的侍女，眉眼恭顺，言辞滴水不漏，清沅心知，她亦是萧玦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一举一动，皆会传入他耳中。

　　清沅淡淡颔首，任由青黛梳理长发，手指抚过枕边那半截断簪，玉质冰凉，一如萧玦待人待事的心性。

　　梳洗已毕，清沅换上一身月白绣兰纹长裙，不施浓妆，只簪了母亲留下的素银簪，缓步走出揽月轩。

　　摄政王府占地极广，亭台错落，回廊蜿蜒，春日繁花夹道，一派富贵景象。

　　可这满府荣华之下，处处透着森严戒备，廊下侍卫身姿笔挺，目光锐利，见她行来，虽躬身行礼，却无半分松懈。

　　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行至一处水榭，忽闻前方传来争执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内侍正拦着一名老仆，语气强硬：“此路通往西阁，王爷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这老仆，速速退去！”

　　老仆佝偻着身子，苦苦哀求：“管家，老奴只是奉命去西阁清扫，还望通融一二，王妃若问起，老奴自会担待。”

　　清沅驻足，轻声开口：“何事喧哗？”

　　众人闻声转头，见是王妃，慌忙跪地行礼。

　　那老仆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头去。

　　清沅看向两名内侍：“西阁乃是藏书之地，清扫之事，本就寻常，为何阻拦？”

　　内侍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回王妃，王爷曾严令，西阁重地，非经他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便是清扫，也需王爷亲自下令，奴才等不敢违抗。”

　　清沅心中了然，萧玦果真对西阁严防死守。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既如此，我便亲自去西阁看看，待我见过王爷，再替这老仆求情。”说罢，便抬步朝着西阁方向走去。

　　两名内侍不敢阻拦，只得躬身退至一旁，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想来片刻之后，便会有人将此事禀报萧玦。

　　西阁位于王府西北角，四周植满翠竹，清幽僻静，与府内其他热闹院落截然不同。

　　阁门紧闭，铜锁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未曾开启。

　　清沅抬手轻叩门扉，无人应答，她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取出袖中一枚细簪，轻轻拨弄锁芯。

　　她自幼随父亲习得些许开锁之术，只为防身，不曾想今日竟派上用场。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清沅推门而入，阁内尘灰弥漫，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出无数浮尘。

　　阁中书架林立，摆满各类书卷、旧物，大多覆着素布，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之声。

　　她缓步穿行其间，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手指拂过书卷封皮，皆是朝堂旧档、边关舆图，并无半分与母亲相关的物件。

　　行至阁中深处，忽见一座紫檀木匣静静置于书架顶端，匣身雕着并蒂莲纹，与那半截断簪纹路一模一样。

　　清沅踮起脚尖，取下木匣，匣上锁扣完好，却无钥匙。

　　她细细端详，发现匣盖缝隙处，恰能容下断簪的尖端。

　　她取出枕边断簪，轻轻插入缝隙，微微一拧，锁扣应声弹开。

　　匣中并无金银珠玉，只有半枚断簪、一件褪色的宫装，还有一页泛黄的诗笺。

　　诗笺字迹清秀，正是母亲的笔迹：“玦郎安否，宫变夜寒，愿君平安。”

　　字迹末尾，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清沅手指轻触，心口骤然一沉，那是干涸的血迹。

　　她拿起那半枚断簪，与萧玦所赠断簪合拢，两簪严丝合缝，簪身内侧，“永昌七年，宫变夜”七字清晰可见。

　　匣底，还压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是当年东宫宫女的腰牌，刻着“阿芷”二字。

　　清沅将物件一一收好，正欲合上木匣，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迅速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望去，萧玦身着玄色常服，立在阁门处，眸色深沉，看不清喜怒。

　　“沅娘，你怎会在此？”萧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断簪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清沅从容收起断簪，微微行礼：“王爷晨间去前衙，清沅闲来无事，想起王爷曾说西阁藏书丰富，便前来寻些书卷研读。”

　　“方才见这木匣精巧，一时好奇，便打开看了看。”

　　萧玦走到紫檀木匣前，手指抚过匣身纹路，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此匣之中，皆是亡人旧物，沅娘见笑了。”

　　“亡人？”清沅抬眼，直视他的双眸。

　　“王爷口中的亡人，可是废太子妃？”

　　“亦或是，我的母亲？”

　　萧玦眸光微动，忽而笑了，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沅娘聪慧，果然瞒不过你。”

　　“你母亲与太子妃乃是闺中挚友，宫变那夜，二人皆殒命宫中。”

　　“这匣中物件，一半是太子妃遗物，一半是你母亲的。”

　　“那王爷方才所言，母亲是为护你而死，可是真话？”清沅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真话，亦是假话。”

　　“你母亲那夜入宫，确是为护我，可我……终究没能护住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七年前那场宫变，我身不由己，满盘皆输，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力保全。”

　　清沅心中冷笑，他口中的身不由己，便是弑君夺权、牵连数百宗室的借口么？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道：“王爷既知亏欠，为何又要娶我？”

　　‘

　　“只因我容貌似她，便拿我当作替身，以慰平生愧疚？”

　　萧玦上前一步，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最终缓缓收回：“起初确有此意。”

　　“可自藏书阁一见，我便知，你不是任何人替身。”

　　“你眉眼似她，心性却远胜她，你冷静、清醒，不似深闺女子那般柔弱。”

　　“我娶你，一半是贪恋你的容貌，一半是真心倾慕你的才情。”

　　“真心？”清沅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王爷的真心，便是将我困于王府，处处设防，连母亲遗物都要藏于密室，不肯坦诚相告？”

　　萧玦望着她疏离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痛色：“沅娘，朝堂凶险，我心意未明之前，不敢将你卷入纷争。”

　　“这王府之中，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宁王萧珏虎视眈眈，朝中党羽遍布，我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连累你与苏家。”

　　“所以王爷便以婚姻为枷锁，将我绑在身边，既可利用苏家制衡宁王，又可借我安抚朝堂人心？”清沅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萧玦默然，半晌，方才轻叹一声：“沅娘，你既已看透，我便不再隐瞒。”

　　“我娶你，确有朝堂考量，可我对你的情意，绝非虚假。”

　　“你若不信，来日方长，我自会证明。”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册，递到清沅手中：“此卷乃是永昌七年宫变前后的朝堂奏报，你若想查清你母亲死因，可细细研读。”

　　“只是切记，莫要轻易示人，此事关乎朝堂根基，一旦泄露，你我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清沅接过书卷，手指微颤。

　　她知萧玦此举，既是示好，亦是试探，若她当真沉迷其中，便会彻底陷入他的棋局。

　　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王爷放心，清沅自有分寸。”

　　二人相对而立，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萧玦凝视她良久，忽而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沅娘，莫要恨我太深。”

　　“待到风波平息，我定将一切真相，尽数告知于你。”

　　清沅僵在他怀中，鼻子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心口却一片冰凉。

　　她知晓，此刻的温存，不过是权谋博弈中的一环，萧玦的怀抱，看似温暖，实则暗藏锋芒。

　　她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他，垂眸道：“王爷，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

　　萧玦松开手，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并未强求，只淡淡道：“好，我陪你。”

　　二人并肩走出西阁，阳光洒落，却驱不散彼此心间的隔阂。

　　清沅清楚，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

　　她要在这深宅权谋之中，步步为营，查清母亲死亡真相，解开这桩尘封七年的旧案，即便前路荆棘满布，亦绝不回头。

　　而萧玦望着她清瘦的侧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可相处日久，竟对她生出几分真心。

　　只是这朝堂棋局，早已身不由己，他既已踏入，便只能一路走到底，哪怕辜负眼前人，亦要护得江山安稳。

　　府内繁花依旧，可这摄政王府之中，一场无声的风波，已然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