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簪录》墨羽向阳

3、陋巷寻踪 你待我温柔

　　永昌四年，孟秋。

　　蝉鸣渐歇，京师的暑气尚未褪尽，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槐树落蕊的淡香。

　　自大婚至今，倏忽一岁有余。

　　摄政王府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萧玦摄政日久，权柄日盛，宁王萧珏联合朝中部分文官，屡次上书，以“外戚干政、宗室不安”为由，屡次弹劾苏远，意在牵制萧玦。

　　苏远为官清正，无半点把柄可寻，可宁王一党不肯罢休，暗中罗织罪名，只待时机发难。

　　清沅身在王府，看似闲散度日，实则日夜筹谋。

　　她借着王妃身份，得以翻阅西阁部分卷宗，又时常借萧玦之口，旁敲侧击永昌七年旧事。

　　萧玦待她愈发热忱，时常下朝便往揽月轩，与她论史弈棋，赏玩字画，可每逢触及宫变真相，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这一日午后，萧玦被宁王邀约至城郊别院议事，一时难以回府。

　　清沅心知，这是难得的脱身之机。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卸去王妃华饰，只挽一个简单的螺髻，将素银簪藏于发间，又揣好那半枚断簪，唤来贴身侍女青黛，只说要去城中寺庙上香，为王府祈福。

　　青黛面露难色，躬身劝道：“王妃，王爷临行前叮嘱，近日城中不太平，宁王党羽四处游荡，恐对王妃不利，若无王爷陪同，不可私自出府。”

　　清沅淡淡一笑，取出一枚萧玦早前赐予她的令牌，置于案上：“此乃摄政王令符，持此令，可出入王府侧门，无人敢拦。”

　　“我此去只去城南大觉寺，往返不过两个时辰，你不必随行，留在府中，若王爷归来问起，便说我身体不适，在轩中歇息。”

　　青黛见令牌在手，不敢再阻拦，只得躬身应下。

　　清沅又叮嘱她，切莫将此事告知旁人，青黛一一应诺。

　　清沅自王府侧门而出，避开正街车马，沿着僻静小巷穿行。

　　城南一带，多是寻常百姓居所，街巷狭窄，屋舍低矮，与皇城周边的繁华截然不同。

　　她依着西阁木匣中那枚东宫旧宫女腰牌上的线索，一路打探，寻至一条名为柳絮巷的幽深陋巷。

　　巷内泥土路面坑洼，两侧是低矮的茅草屋，墙皮剥落，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见她衣着虽朴素，却气度不凡，纷纷驻足观望。

　　清沅寻了一户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的院落，缓步上前，轻叩柴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探出头来。

　　老妇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脊背佝偻，正是当年东宫幸存的宫女阿芷。

　　阿芷抬眼打量清沅，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身躯骤然一颤，手中竹篮“啪”地落在地上，枯叶散落一地。

　　“你……你长得，真像当年的太子妃娘娘……”阿芷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清沅敛衽行礼，语气谦和：“婆婆不必惊慌，我乃苏御史之女，苏清沅。”

　　“今日冒昧来访，只为探寻永昌七年宫变真相，还望婆婆成全。”

　　阿芷慌忙左右张望，见巷中无人留意，急忙将她拉入屋内，反手闩紧柴门。

　　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木桌、两张木凳，墙角堆着干柴，桌上摆着半碗凉粥，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姑娘怎敢独自前来？”

　　“摄政王权倾朝野，此事若是被他知晓，老身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阿芷拉着清沅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惶恐。

　　清沅自袖中取出那半枚断簪，置于木桌之上：“婆婆请看，此物乃是当年太子妃的信物。”

　　“我母亲沈静婉，亦牵扯此案，我寻访多年，唯有婆婆知晓其中内情。”

　　“我并非受萧玦指使，而是想查清母亲亡故的缘由。”

　　阿芷望着断簪，老泪纵横，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簪身并蒂莲纹路，手指微微发抖：“老身当年，是东宫洒扫宫女，宫变那夜，亲眼目睹一切。”

　　“先帝晚年多病，朝政渐乱，废太子萧珩仁厚，一心辅佐先帝，并无半分谋逆之心。”

　　“可摄政王萧玦手握重兵，早有夺权之心，暗中勾结禁军统领，罗织罪名，诬陷太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清沅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心口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那夜三更，天降冷雨，萧玦率三千甲士围困紫宸殿。”

　　“先帝闻讯，急召太子入宫商议，太子毫无防备，只带几名内侍前往。”

　　“行至殿外，便被甲士围困。”

　　“先帝在殿内怒斥萧玦谋逆，萧玦……萧玦竟下令封锁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出。”阿芷说到此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老身躲在廊柱之后，亲眼看见，萧玦亲手将先帝的传位诏书撕毁，逼迫先帝写下退位诏书。”

　　“先帝宁死不从，他……他竟拔剑相向！”

　　清沅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早知萧玦手段狠厉，却未曾想，他竟敢弑君。

　　“太子在殿外听闻殿内动静，奋力冲撞殿门，却被甲士死死按住。”

　　“太子妃闻讯赶来，哭求萧玦放过陛下与太子，萧玦置若罔闻。”

　　“太子妃绝望之下，取出这枚并蒂莲簪，掷于萧玦脚下，含泪诅咒：‘萧玦，你夺我夫君储位，害我君父性命，他日必遭所爱之人反噬，终生不得心安！’言罢，便撞向殿前石柱，当场殒命。”

　　清沅眼眶发热，强忍着泪水，轻声问道：“那我母亲呢？她当时身在何处？”

　　阿芷抹去眼泪，缓缓道：“你母亲沈氏，彼时奉先帝口谕，入宫送安神汤药。”

　　“她行至紫宸殿侧门，恰好撞见萧玦弑君。”

　　“萧玦恐事情败露，当即命甲士将她拿下。”

　　“你母亲性情刚烈，当众怒斥萧玦乱臣贼子，萧玦恼羞成怒，亲手将她推下殿侧高台。”

　　“对外，只宣称沈氏途中遇袭，不幸身亡，尸骨草草掩埋，至今不知所踪。”

　　“那卷宗之上，母亲的私印，又是怎么回事？”清沅追问。

　　“那印，是萧玦事后伪造的。”阿芷低声道。

　　“他命人仿刻你母亲私印，盖在废太子谋逆的伪证卷宗之上，以此坐实太子罪名，堵住天下人之口。”

　　“满朝文武畏惧他的兵权，无人敢提出异议，废太子一案，就此定案，牵连宗室数百人，尽数流放边地。”

　　清沅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自幼以为母亲是病逝，未曾想，竟是死于萧玦之手，尸骨无存，连身后名都被污蔑。

　　她握紧掌心断簪，簪尖刺得掌心发疼，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痛楚。

　　“那断簪的另一半，如今在何处？”清沅强压心中悲愤，继续问道。

　　“太子妃自尽后，断簪断为两截。”

　　“一截被萧玦收走，另一截，老身趁乱拾起，一直藏于身边。”阿芷颤巍巍起身，从床榻破旧褥子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正是断簪的另一半。

　　两截断簪合拢，并蒂莲纹路完整无缺，簪身内侧，“永昌七年，宫变夜”七字清晰如初。

　　清沅将两截断簪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玉质，却灼得她掌心发烫。

　　她终于明白，萧玦大婚之夜赠簪，并非赎罪，而是以此试探她，看她是否知晓旧事。

　　他娶她，一半是贪恋她酷似太子妃的容貌，一半是想将她困在身边，防止她追查真相。

　　“婆婆，此事可有旁人知晓？”清沅问道。

　　“当年宫变，东宫宫人尽数被屠戮，侥幸存活者寥寥无几，老身躲在地窖之中，才逃过一劫。”

　　“此事除老身之外，唯有萧玦心腹数人知晓。”阿芷叹了口气。

　　“姑娘，老身知你心中恨他，可萧玦如今权势滔天，你切莫冲动，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苏御史为官正直，你当保全自身，切莫连累家人。”

　　清沅郑重点头：“婆婆放心，清沅心中有数。”

　　“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向外透露半句，若是有人前来打听，婆婆只说从未见过我。”

　　阿芷应下，又从床底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清沅：“这是当年太子妃遗留的一件贴身帕子，上面有她亲笔字迹，姑娘收好，或可派上用场。”

　　清沅接过布包，郑重向阿芷道谢，又取出身上仅有的银两，放在木桌之上，转身辞别。

　　阿芷将她送至巷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叹息，眼中满是悲悯。

　　清沅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之上，心绪纷乱。

　　街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可她耳中却一片寂静，唯有阿芷的话语反复回响。

　　她想起大婚之夜萧玦温柔的眉眼，想起他平日里细致入微的照拂，想起他偶尔流露的疲惫与愧疚，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无数亡魂之上。

　　行至王府侧门，守门侍卫见是她，连忙开门行礼。

　　清沅刚踏入府中，便见管家匆匆迎上前来，神色焦急：“王妃，王爷已回府，正在前厅等候，似是已知晓您出府之事。”

　　清沅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缓步走向前厅，廊下侍卫林立，气氛肃穆。

　　厅内，萧玦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冷峻，案上摆放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见清沅进来，他抬眸，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沅娘，你今日去了何处？”萧玦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清沅从容行礼，坦然道：“回王爷，今日天气晴好，我前往城南大觉寺上香，为王府祈福。”

　　萧玦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袖口处，那里沾着一丝柳絮巷的泥土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大觉寺在城东，你袖口泥土，却带着城南陋巷的尘土气息。”

　　“沅娘，你不必欺我。”

　　清沅心口一沉，却并未躲闪，直视他的双眸：“王爷既已看穿，又何必多问。”

　　萧玦松开手，后退一步，眸中掠过一丝痛色：“你去找了阿芷，对不对？”

　　“是。”清沅不再隐瞒。

　　“我去找了当年东宫幸存的宫女，知晓了永昌七年宫变的全部真相。”

　　“王爷，你弑君夺位，害死我母亲，又娶我这个替身，步步为营，当真算无遗策。”

　　萧玦沉默良久，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沅娘，你可知，当年我若不夺权，死的就是我与母妃。”

　　“先帝晚年昏聩，听信谗言，欲将我与母妃赐死，是太子坐视不理。”

　　“我起兵，一半是为自保，一半是为天下苍生。可你母亲之事，我终身难辞其咎。”

　　“自保？”清沅冷笑一声。

　　“王爷一句自保，便枉顾数百条性命，便夺走我母亲性命。”

　　“你待我温柔，可这温柔，于我而言，不过是权谋之下的伪装。”

　　萧玦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他望着她疏离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沅娘，我知我罪孽深重，无颜求你原谅。”

　　“可我对你的情意，绝非伪装。”

　　“这一年来，我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你之心。”

　　“宁王虎视眈眈，朝堂纷争不休，我唯有将你留在身边，方能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清沅抬眸，眼中满是悲凉。

　　“王爷，你护我，不过是怕我泄露真相，坏了你的权位。”

　　“你我之间，早已隔着血海深仇，这王府，于我而言，不过是囚笼。”

　　萧玦身躯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握紧。

　　他望着她倔强而清冷的眉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轻声道：“天色已晚，你且回揽月轩歇息吧。”

　　“此事，容后再议。”

　　清沅敛衽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前厅，秋风扑面而来，她握紧袖中断簪，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她不会就此屈服，也不会贸然动手。

　　她要静静蛰伏，等待时机，既要为母亲讨回公道，也要护住苏家满门。

　　萧玦独自站在厅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案上灯火摇曳，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他一生杀伐决断，算尽天下人心，唯独算不透眼前女子的心。

　　他原以为，权势可以掌控一切，可如今才知，有些亏欠，穷尽一生，亦无法弥补。

　　夜色渐浓，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场关乎朝堂、关乎情仇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清沅回到揽月轩，关紧门窗，取出断簪与太子妃遗留的帕子，就着烛火细细端详。

　　帕上字迹娟秀，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写下这句话的人，早已香消玉殒。

　　她将物件妥善收好，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自语：“母亲，沅儿定会查清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萧玦，这笔债，我定会一一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