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簪录》墨羽向阳

1、禁室惊簪 母亲之死，

　　大靖永昌三年，暮春。

　　京师柳色初匀，宫墙内外，一派承平气象。

　　然朝野上下，人心暗涌，皆知这太平底下，蛰伏着一位令人闻之色变的人物——摄政王萧玦。

　　萧玦者，先帝幼弟也。

　　年二十有八，玄衣玉带，眉目深寒，掌天下兵马大权，摄政七载。

　　性冷戾，多杀伐，永昌前七年，废太子谋逆一案，牵连宗室数百人，皆出其手。

　　故京师童谣云：“宁遇阎罗王，莫逢萧摄政。”

　　御史大夫苏远，官居四品，性刚介，不附权贵。

　　其妻早亡，遗一女，名清沅，年十七。

　　清沅自幼随父读书，聪慧绝伦，尤工簪花小楷，京师士族，多求聘焉，远皆拒之。

　　尚书府闻其才，遣人聘为文书，掌缮写卷宗。

　　清沅念父年迈，家道清寒，遂应之。

　　三月廿七，宫中藏书阁整饬先帝旧档。阁老奉旨，命清沅入直，录副存档。

　　藏书阁在紫宸殿西庑，重门深锁，非奉诏不得擅入。

　　清沅随内侍入阁，但见层楼叠阁，卷帙如山。

　　尘封日久，日光穿棂而入，浮尘在光柱中翻飞如雪。

　　清沅屏息凝神，逐卷检点。

　　至第三重禁室，内侍忽腹痛，请暂退，嘱曰：“此室乃王爷所封，姑娘勿得擅入，某去即来。”言讫匆匆去。

　　清沅应诺，独坐廊下，候之良久，不见其返。

　　日影渐移，阁中昏暗，她恐误工期，遂起而寻烛。

　　行经禁室门外，见门扉虚掩，内透出一线灯光。

　　她迟疑片刻，轻推其门。

　　室中寂无一人，唯案上一灯如豆。

　　案后端坐一人，玄衣蟒纹，背对门扉，手中握着半截断玉簪，正垂首凝视。

　　清沅大惊，方欲退避，那人已闻声回眸。

　　四目相对，清沅魂魄几散，正是摄政王萧玦。

　　萧玦眸光冷冽如寒潭，上下打量她，见其一身素色衣裙，眉目清丽，虽布衣荆钗，而气度不凡。

　　他并未动怒，只淡淡开口：“汝何人？”

　　清沅敛衽深拜：“民女苏清沅，奉命整理卷宗，误入禁室，冒犯王爷，万死。”

　　萧玦不语，目光落在她腰间悬着的一枚素银簪上，忽而微动。

　　他手指轻叩案面，沉声道：“苏远之女？”

　　“正是。”

　　萧玦缓缓起身，步至案前，将那半截断簪推至她面前：“识此物否？”

　　清沅垂眸一瞥，见簪身莹白如羊脂，断口处参差不齐，簪头雕作并蒂莲，唯莲瓣残缺。

　　她心中茫然，摇头道：“民女不识。”

　　萧玦凝视她，眸中忽有极复杂之色，似悲似悔，转瞬即逝。

　　他翻开案上一卷泛黄卷宗，指卷尾朱印，问：“此印，可识？”

　　清沅定睛一看，那印乃篆文“沈氏静婉”四字——正是她亡母之私印！

　　她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母亡时，她方十岁，只知母患肺疾，冬夜骤崩，何曾与宫中卷宗有过瓜葛？

　　萧玦合上卷宗，声沉如铁：“此乃永昌前七年，废太子谋逆案。”

　　“你母亲，是故人。”

　　清沅强抑心口狂跳，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道：“王爷慎言，家母病故多年，何得涉此大案？”

　　萧玦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病故？”

　　“呵……苏姑娘，你母亲，是为护我而死。”

　　“我寻你多年，今日，终得相见。”

　　清沅袖中手指掐入掌心，痛而不自知。

　　她深知，摄政王一言，绝非善意。

　　此中必有天大隐秘，而她，已被卷入漩涡中心。

　　“王爷厚爱。”她缓缓抬头，眸光清亮。

　　“然人死不能复生，往事已矣。”

　　“民女庸陋，恐不足承王爷青眼。”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断簪收入袖中：“你且去，三日后，本王遣媒至苏府。”

　　清沅心头一沉，拜别而出。

　　归途之上，春阳和煦，然清沅只觉脊背生寒。

　　内侍候于阁外，见她面色如雪，欲问其故，清沅只推阁中闷热，匆匆辞归。

　　及至苏府，清沅径入己室，闭门落栓。

　　她自箧底取出亡母遗物，素银簪一支。

　　簪身朴素，唯簪头雕作半朵白梅。

　　她自幼见母亲日日佩戴，母亡后，便由她收存。

　　她借着窗前日光细看，忽觉簪身微沉，似有夹层。

　　以指甲轻撬，簪盖微启，内刻小字一行：“玦郎安否”。

　　四字如针，刺入眼眸。

　　母亲与摄政王，竟有如此牵绊！

　　而那“玦郎”之称，亲昵如斯，绝非寻常关系。

　　清沅握簪良久，忽闻窗外脚步声，知是父亲下朝归来。

　　她拭去额上冷汗，将银簪收入袖中，整衣出迎。

　　苏远见女面色有异，问曰：“沅娘，今日入宫，可有何事？”

　　清沅垂眸，低声道：“父亲，今日在藏书阁，儿……遇见了摄政王。”

　　苏远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萧玦？他何故在藏书阁？”

　　“王爷手持半截断玉簪，又取出一卷废太子案卷，卷尾有母亲私印。”

　　“王爷言，母亲是为护他而死，三日后，将遣媒至府。”

　　苏远闻言，面色铁青，茶盏落地，碎为数片。

　　他颤声道：“萧玦此言，半真半假。”

　　“你母亲当年，确是病故，然……”

　　“然何？”清沅急问。

　　苏远长叹，闭目良久，方徐徐道：“你母亲沈氏，闺名静婉，未嫁时，曾与萧玦有婚约。”

　　“后先帝赐婚，萧玦尚主，婚约遂废。”

　　“你母亲郁郁，后嫁于我。”

　　“永昌七年宫变，你母亲奉旨入宫，便再未归来。”

　　“对外只称病故，然尸骨……至今未归。”

　　清沅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父亲！母亲尸骨无归，您竟从未告我？”

　　苏远老泪纵横：“我怕你涉险！”

　　“萧玦权倾朝野，我苏家，无力与之抗衡。”

　　“今他遣媒，必有所图。”

　　“沅娘，你万万不可应允！”

　　清沅默然。

　　她知父亲所言不虚，然摄政王既已开口，抗旨不遵，苏家满门，恐无噍类。

　　且母亲死因不明，尸骨无归，她岂能就此罢休？

　　“父亲。”她缓缓抬头，眸光沉静如水。

　　“儿欲借王妃之身，查母亲当年旧事。”

　　“母亲之死，恐非病故那般简单。”

　　苏远怔住，良久，抚其肩曰：“吾苦命儿！为父无能，累汝入此险地。”

　　清沅强作笑颜：“父亲勿忧。”

　　“儿自幼读史，知进退，保身有道。”

　　“且萧玦既称母亲为故人，必不忍伤我。”

　　三日后，摄政王府媒人至苏府，奉玄色聘书，求娶清沅为正妃。

　　苏远展书读之，面色铁青，掷书于地，怒喝：“萧玦权倾朝野，此举不过欲以吾女为质，钳制于我！”

　　“吾宁弃官归田，不与权佞结亲！”

　　媒人从容拾书，笑道：“苏大夫，王爷求娶令嫒，实出至诚。”

　　“且陛下已知此事，特赐婚焉。”

　　“大夫若抗旨，恐于苏家不利。”

　　苏远闻言，面如死灰。

　　清沅侍立屏风后，闻言徐步而出，敛衽对媒人道：“烦请回复王爷，清沅愿嫁。”

　　媒人喜，拜辞而去。

　　苏远长叹，老泪纵横：“沅娘……”

　　清沅扶父坐下，低声道：“父亲，儿已决意。三日后，便是大婚。”

　　永昌三年四月初九，摄政王萧玦，聘御史大夫苏远之女清沅为正妃。

　　诏下，京师哗然。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玄色旌旗蔽日。

　　喜堂之上，百官云集，皆屏息观礼。

　　萧玦着玄色蟒袍，玉带围腰，面如寒霜，唯望向清沅时，眸中略见柔和。

　　礼成，入洞房。

　　红烛高照，清沅端坐榻上，凤冠霞帔，面覆红绸。

　　萧玦挥退左右，掩上房门，缓步至榻前。

　　他伸手，轻轻揭去红巾。

　　烛光下，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与榻上红妆相映，恍若神女。

　　萧玦眸光一凝，这眉眼，竟与那人七分相似。

　　清沅抬眸，四目相对。

　　她不避不让，清声道：“王爷。”

　　萧玦坐于她身侧，自袖中取出那半截断簪，置于她掌心：“此簪本成对，名唤‘并蒂莲’。”

　　“七年前宫变，你母亲以此簪护我，簪断人亡。”

　　“今以半赠卿，卿母之恩，我终身不忘。”

　　清沅握簪，手指触其冷硬，笑而受之，心底却冷如寒冰。

　　她知，这断簪背后，藏着一桩血案，而萧玦之言，半真半假。

　　“王爷深情，儿敬领。”她轻声道。

　　“然母亲亡故多年，音容渺茫。”

　　“儿只愿，王爷他日勿要相欺。”

　　萧玦眸光微动，握住她另一只手：“我若有欺，天厌之。”

　　清沅垂眸，不语。

　　窗外春风拂过，烛火摇曳。

　　红罗帐暖，然二人心中，皆知此生，已入一盘死局。

　　萧玦忽问：“沅娘，你腰间素银簪，可还在？”

　　清沅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在。王爷何以问此？”

　　萧玦目光幽深：“此簪，原是你母亲与我的定情之物。”

　　“簪中藏字，你可曾见？”

　　清沅坦然迎视：“儿已见。‘玦郎安否’四字，情深意重。”

　　“然王爷今日娶儿，是因儿似那人，还是因儿是苏远之女？”

　　萧玦默然良久，忽而笑了，笑意苦涩：“皆有。”

　　清沅亦笑了，笑意清冷：“王爷坦诚，儿心甚慰。”

　　“然儿亦有一言：儿嫁王爷，一半是身不由己，一半是为查清母亲死亡真相。”

　　“王爷若欺儿，儿虽女子，亦有所报。”

　　萧玦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好，他日你若知真相，欲杀我，我绝不躲闪。”

　　是夜，红烛燃尽，天将破晓。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事，竟无一语。

　　翌日，清沅归宁。

　　苏远见女面色憔悴，心如刀绞，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清沅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父亲，苏远叹曰：“沅娘，你既入虎穴，务须谨慎。”

　　“为父虽老，亦当为你周旋。”

　　清沅点头，辞别归府。

　　自此，苏清沅以摄政王妃之身，入局。

　　她知前路荆棘，然为母复仇之心，坚如磐石。

　　而那半截断簪，静静躺在妆奁之中，似在诉说一段被尘封的血泪往事。